凡煙小說

第39章 那些年輕男子,比較比較才知曉誰合宜

關燈
第39章  那些年輕男子,比較比較才知曉誰合宜

元娘羨慕歸羨慕, 到底那是別人的能耐,無可置喙。

但!

她也是很厲害很有能耐的,努力猜商謎,定然也能贏彩頭!

最後, 元娘也贏了花燈, 是走馬燈, 外頭是紙糊在竹骨上的, 裏頭的剪紙是貍奴睡臥和雪中戲貓等, 剪的憨態可掬, 叫人一瞧就喜歡。

等走馬燈點上以後, 剪紙的圖案就會印在燈籠紙罩上, 有些像皮影戲。

這燈說貴也不貴,至少比不得頭籌的那盞貼了金的橘子形狀的紗燈,但又因為其中的機巧靈動比尋常花燈稍稍貴些,怎麽也得幾百文。

元娘拿著花燈,已是心滿意足。

“等到元宵哪日,我就不用買花燈了, 能直接拿著它出門逛。”

今日算是收獲頗豐, 元娘卻不想那麽快回去,她和徐承兒以及萬貫,又一路走到馬行街,再逛到相國寺東邊的街巷,這裏南食鋪子多, 可以吃個新鮮。

她們想找個分茶店坐一坐, 蓋因手上都拿滿了東西。

方才經過馬行街時, 恰好段家爊物店剛起出來熱騰騰的爊魚,元娘和徐承兒一商量, 兩人合買一份。

所謂爊魚,就是把魚腌制後風幹,再裹上特殊香氣的草,外頭用泥封上,放在灰火裏煨熟,冬日吃這個,是頭一份的享受。

而段家爊物店的手藝,在整個汴京都是赫赫有名的,只有懂行的本地人才會去吃。

除此之外,還有澤州餳,細長的身段,約莫食指大小,內裏空心,外裹芝麻,原料是糖稀,但奇怪的是咬起來並不粘牙,顏色更接近谷子的黃燦燦。

澤州餳一咬就斷開,入口先是甜,卻不是尋常糖的甜膩發苦,而是有分寸的甜,再一嚼,外裹的芝麻碎了,平添風味,越嚼越香。

這時候若是對著火爐來杯熱茶,外頭縱使大雪紛飛,那也是給神仙都不換的好滋味。

元娘已不是初入汴京時的吳下阿蒙了,她吃著澤州餳,還能脫口而出先賢名人,“怪不得白居易都喜歡吃澤州餳,下回我們配著白粥喝,試試滋味。”

徐承兒自然是讚同的,但她也有擔憂,“好是好,但我們得快些找個地用午食了,否則天寒地凍,爊魚不熱乎了就不好吃了。”

“也是。”元娘咬住一根澤州餳,空出手去摸了摸爊魚外頭的泥封,好在還有些燙。

她把餳咬了一口,重新拿到手上,嘴裏是芝麻混著脆滋滋的甜味,“我們尋個有熱湯的店吧,在外頭逛了許久,來口熱湯才能驅驅寒。”

光一想想,就覺得身上驟然暖和,想打個激靈。

三人最後去了相國寺東邊的楊記分茶店。

這裏的分茶可並非指茶藝中的分茶,而是指食物,所謂分茶店,就是以菜色多為主的食店。

在汴京,酒樓也好,茶肆也罷,除了少數博采眾長的正店,其餘大多各有專精,甚至有專門只賣散酒的角球店,和僅僅以某一樣出名的酒家。

比如興國寺附近的莫家,就是專精包子,他家的薄皮春繭包子、灌漿饅頭等等,包子饅頭各類能有五十多種不同做法。

還有馬婆巷雙羊店則出售羊的各種部位不同做法,什麽羊雜四軟啊,羊角子啊,數不勝數,做的滋味極好。

元娘本來是想去馬婆巷雙羊店吃的,還能來一碗熱乎乎的羊湯,奈何有些遠了,她倒不怕走路,就是怕爊魚涼了。

這家楊家分茶店還是頭回來,是這半年才開的店,但看人來人往熱鬧的很,滋味應當不差吧?

為了爊魚,元娘和徐承兒帶著萬貫,果斷進去了。

店不算大,但也不小,外頭門面上裝飾了華麗覆雜的彩樓歡門,彩樓歡門瞧著其實有些像船,用各種桿子綁著疊高,略略有頭重腳輕之感,小腳店遠不及大店來的繁覆,一些大腳店和正店甚至會裝飾綢緞彩旗,無比奢靡。

進去以後,先是長長的回廊,然後才到正廳,像元娘和徐承兒這樣一看打扮就不是官宦貴胄出身的,博士態度熱切,卻也只會引她們到正廳的散座那坐,而不會去更裏頭的長廊兩邊隔出的一間間雅間。

這家店不算大的,稍大點的正店,廊廳能有兩百來步,進去後南北各有天井,裏頭還有亭臺樓閣。而像樊樓那種,則是數棟高樓齊齊面向主樓,用淩空飛橋連接,極為氣派。

但那太大了,沒有家裏人帶著,元娘和徐承兒不敢跑去用飯,若是一個不慎點多了,摸不出足夠的錢,豈不尷尬?總之,小孩子家是沒那底氣的。

博士日日招待那麽多客人,眼睛早練得跟火眼金睛似的,一下就看出是來嘗鮮的小娘子。

元娘和小姐妹很少來這樣正式的店裏頭,雖說克制著沒有四處亂瞧,可眼裏是止不住的好奇,甚至還有些微局促,她把手藏在桌案底下,攥成拳,面上強自穩住,盡量不露出緊張的神色。

她這幾年和徐承兒是四處瞎跑,吃遍了各種食肆攤子,但和這到底是有差別的。

博士也不戳破,散客也有散客的菜式,做生意嘛,來者不拒,只要能掙錢,不管大小多少。

他輕輕嗓子,口齒清亮的報菜名,“二位小娘子,本店羹湯有百味羹、三脆羹、頭羹、群鮮羹……吃食有假魚鲀、假蛤蜊、假元魚、假鱖魚、雞簽、羊頭簽、蓮花鴨簽、鵝鴨簽、炒蟹、釀蟹、洗手蟹……”

博士一口氣報了上百個菜名,連口氣都不必停的,且口齒清晰,就沒有一道是讓人聽不清的。

這,就是大店的不同。

從點菜開始,就要讓客人覺得驚奇,顯露出功夫。

元娘好賴跟著王婆婆出門吃過幾回正店,流程還是曉得的,只是頭一回不跟著長輩緊張了些。

她清咳一聲,仰起頭,壯著膽子學起阿奶的口吻問道:“不必講那麽多,有什麽好菜色薦給我們。”

王婆婆教過她,不必怕付不起錢,也不必問多少錢,博士只消瞟你一眼,就能猜到你兜裏能有多少餘錢。但若是問了價錢,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果然,博士略一思量,就笑著說,“兩位不妨點份蔥茶,這樣冷的天,蔥茶最適宜了,一碗下肚,人便暖和,再來一碟醬牛肉,一碟味重下飯的芥辣瓜兒,再來籠龍眼大點的羊肉饅頭。

“若您二位有餘錢,也可以來半角百花春色酒,這是我們店裏的招牌,半角只需四十文,用了百種野花釀制而成,味甜不醉人,正適宜閨閣女子飲用。如今天冷,溫好酒後呈上來,可比蔥茶解寒。”

聽了博士的話,元娘和徐承兒對視一眼,主要是徐承兒在用眼神詢問元娘。

因為徐家阿翁有道士好友傳的方子,常在家裏釀白沙蜜做的蜜酒,他冬日總要飲用,說是能暖身驅寒對身體好,連帶著膝下的徐承兒喝酒也是個厲害的。

論酒量,不敢說千杯不醉,但三及第巷裏沒幾個人能比得過她,包括看似上躥下跳的阮小二幾個男子,與她相比,那就是不值一提了。

喝酒少的是元娘,不過,既然博士說不宜醉人,那自己淺酌一下應當無妨?

元娘遂點頭。

有了百花春色酒,蔥茶就沒必要點了。

博士這才下去,到後頭傳菜。

元娘坐在長條寬板凳上,可算是能遂了好奇心,左右打量了。

這裏畢竟比不上樊樓、遇仙正店那樣的大正店,桌椅板凳都是尋常木材,板板正正的,沒雕什麽紋樣,空的桌面上更是什麽都不擺的,得等客來了才會擺上。

而且即便是這樣不算頂大的店裏,也會有閑漢候在門前,只等著有哪個富貴的員外或郎君,招手喊他們過去,賞點小錢,吩咐跑腿。

還有粉退花殘,已經明顯不再最好年 華,衣著雖鮮艷,可袖口衣擺卻有磨損的浮艷女子會左右觀望後,拿著琵琶、月琴之類的,自顧自跑到或年輕或中年男子的桌前唱曲,直到他們給些賞錢、小物件才肯離去。

她們被稱作打酒坐,往往是少有恩客憐惜的煙柳女子,以此維系生活罷了。

身邊沒有阿奶這樣穩重可靠的長輩,在外看到這種景象,倒是叫元娘心裏莫名一緊,說不清是怕,還是同為女子的恐懼。

徐承兒註意到了,她握住元娘微微有些冷的手,主動寬慰道:“不必怕,這是正經的店,你瞧見外頭的梔子燈沒有?是沒有箬竹編的燈罩的,不是那等內裏設了床榻行茍且之事的庵酒店。

“除了打酒坐不請自來的女子,至多是請歌伎伴坐喝酒,並不會當眾雲雨。在汴京很常見的,當眾不會過於失態。”

元娘輕輕一嘆,白皙美麗的眉頭輕蹙,雙手托臉,“我知道,就是……”

她看了眼左右,湊近徐承兒,低聲道:“就是覺得有些怪。可能來這些地來得少,鄉裏少見這樣的,還不大見得慣。”

“那,咱們不看,不看就好了。”徐承兒絞盡腦汁幫著出主意。

也只好如此了。

徐承兒想轉移元娘的註意,於是隨口提起前段時日她爹娘給她物色的夫婿人選。

“你是不知道,那媒人說的天花亂墜,還以為是什麽好東西呢。自從經過竇姐姐那一遭,我娘可嚇壞了,私底下托人去打探底細,回來的都說好,什麽家底殷實,人也上進。

“結果,我自己個憂心,偷偷帶著紫蘇想去偷偷瞧瞧,一跟……你猜我跟到了哪兒?就在這附近,你猜猜。”

附近不都是寺廟嗎?

元娘遲疑道:“相國寺?”

徐承兒呵笑兩聲,語氣裏全是對那男子的諷刺,“倒是接近了,是相國寺南面的錄事巷!”

元娘倒吸一口涼氣,驚疑道:“那、那錄事巷,不是出了名的妓、妓館所在嗎?”

徐承兒眼神恨恨,手落在桌面用力,“可不就是,還好叫我看見了。

“你如今年紀大了,家裏肯定給你相看,我同你說,你得自己長個心眼,那些媒人和中間人說話就是放屁,沒一個能信得過的。真要是傻傻的全聽憑爹娘做主,稀裏糊塗嫁了,還不知是怎樣的下場!

“我是打定主意,那些個人,都得暗地裏查個清楚,挨個比較過,否則,蓋頭一揭,終身算是完了!”

想來徐承兒是真的生氣,她隨惠娘子,平日裏雖有兩分潑辣勁,但鮮少講話這樣沒顧忌。

元娘也不是個軟弱沒主意的,聽了徐承兒的話,也重重點頭。

“姐姐說的有理,我也得好好比對比對!”

說話間,菜就開始上來了。

先上來的是之前買的爊魚,讓博士幫著拿下去敲開泥封放進瓷碟裏。

這樣的小事,尋常店家是不會計較的,甚至一些賣蘿匐幹、應季水果的小商販也能自由穿梭在店裏頭,招呼客人買下。

爊魚的色澤在藍白瓷碟的映襯下顯得裸露的魚肉更金黃鮮嫩,腌制風幹後又煨了許久,還未端到桌前,濃郁的香味就撲鼻而來。

吃前先深吸一口,心肝脾肺好似都活絡了起來,心底泛起焦癢,迫不及待動筷。

夾起一塊魚背上的肉,風幹後口感偏幹,顏色不知為何是金黃的,像是炸過一般,吃進嘴裏是鮮鹹滋味,後勁微麻,腌的時候應當還用了姜汁,略略辛辣。

魚腹附近的肉則嫩了許多,揭開後,淌出晶瑩汁水,鮮甜無比。

“真好吃!外皮焦酥,內裏魚肉細嫩。”元娘吃著,愉悅得瞇上眼睛,像是飽食許多堅果的松鼠,尾巴都上揚了。

徐承兒則一臉驕傲,“你信我,段家爊物店的爊物就沒有不好吃的,下回帶你試試爊鴨,他們家的醬料是秘制的!”

正吃著呢,溫好的百花春色酒被斷了上來,元娘主動給三人倒了小小一杯,她正覺得有些鹹呢,抿了口酒,甜甜溫溫的,五臟六腑都似被滋潤,霎時眼前一亮,把一杯飲盡,這時候才察覺到後勁的微微辛辣,但還算能接受。

後面菜陸陸續續上來,到底是不貴,沒有百花春色酒來得驚艷,不過是吃個飽而已,但羊肉饅頭皮薄餡多,咬一口肉汁溢出,又香又燙。

而芥辣瓜兒特別解膩,她吃了酒,又吃了爊魚、羊肉這樣腥膻的東西,脆爽酸辣的芥辣瓜兒一吃,什麽浮躁氣都壓下了。

吃飽喝足,又逛了一會兒,她們才各自歸家。

因是正旦,家裏人脾氣都好,這一日也當盡情玩耍,所以王婆婆沒有念叨元娘。

可元娘看似興奮高興,實則多少有點醉意,她噔噔噔上了閣樓以後,開起窗扇吹風,拍了拍仍舊浮熱的臉頰,忽而想起了徐承兒說的比對比對。

她酒意上腦,當即按捺不住,去磨墨拿紙,筆頭戳了戳腦門。

要怎麽比對呢?

哦,對,前幾日那什麽茶坊的兒子,寫上。

對,姓吳名清,家住一進宅院,有功名嗎,無,脾性如何呢,溫吞,像是不經事……

還有誰呢?

她洋洋灑灑寫了一堆。

忽而一拍腦袋,對了,還有阮小二,嗯……

她思索間呢,忽而外頭的小門被敲響。

元娘擡頭望去,是竇家人上門來拜訪送禮,年年都是如此,不過,俞家人似乎也來人了。哦,是俞明德來尋她家犀郎問文章了。

對,俞明德,也寫上。

元娘腦子裏如有一團火,意識似清明,又似乎混濁,她憑直覺寫著,也不管那許多。

也是照著最先的那些問題挨個寫下,什麽人品細心、上進與否,家住何等宅子,家資如何……

她寫著寫著,忽然發現,好像這個的確不錯。

元娘筆頭托著下巴,思索著,還有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