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放過我們吧

關燈
第102章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放過我們吧

“我們錯了,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放過我們吧......”張大強夫妻接連求饒,但平安爺沒給他們機會。

龍卷風的中間海浪翻湧, 變成一個幽深漩渦,四周浪墻嘩的一下全部砸下,將張大強夫婦卷入漩渦裏。

夫妻倆努力掙紮著, 但很快被漩渦扯了下去,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一瞬他們又被平安爺弄出水面,重獲空氣的兩人在水中拼命掙紮著, “救命, 饒了我們吧,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現在知道錯了有什麽用?道歉又有什麽用?

小魚已經死了。

他要所有人為他陪葬!

平安爺再次將他們按入水中, 又再拎出來, 像是故意戲弄一般,饒是兩人擅長游泳潛水, 也被搞得奄奄一息。

張大強奄奄一息的朝江溪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救我......”

江溪看著還在水中掙紮的張大強,還真是命大。

夫妻倆做的事確實罪該萬死, 但船夫親自送他們過來的, 也看到了物靈,江溪怕不好交代,想了想還是開口:“你懲罰過他們就夠了, 被殺死他們。”

“你們還要阻攔我?”平安爺眼神冰冷的不滿看著江溪和折瞻,尤其是對折瞻, 他三番兩次追上自己,害得自己沒能完成報覆,“你是物靈,你確定要阻攔我?在海上,你打不過我。”

折瞻確實不擅在水上。

江溪也意識到這一點,她不希望折瞻出事,所以還是打算以勸說為主,她環顧四周,忽然發現被這對父母遺忘的孩子不見了。

孩子原來是套在漁船邊上救生圈裏的,現在他們所在位置四周暴雨如註,海浪翻湧,幾乎看不到船身,也看不到那道粉色的身影。

人呢。

不會掉海裏去了吧?

那麽小的孩子可沒有張大強這麽耐造。

江溪焦急朝平安爺喊話,“那個孩子是無辜的。”

“我理解你因為於大爺的事情憤怒,理解你想報仇的心情,我也覺得他們可惡,覺得他們該死,但是那個孩子是無辜的。”

平安爺憤怒的眼底浮現出深思,但很快又被憤怒取代,“如果不是因為她,小魚也不會遭遇這些事。”

江溪一直註意著他的神色變化,知道那些話影響了他,於是繼續說著:“她還那麽小,還不到三歲,什麽都不懂,父母犯的錯不該由那麽小的孩子來承擔。”

想到他口中提及的小魚,應該是於老頭幼時的昵稱,想來平安爺是看著於老頭長大的,“她還那麽小,和曾經的於大爺一樣大吧。”

她記得漁村裏的老大爺說,於老頭的妻兒是死在海上的,以至於後半輩子都生活在痛苦悔恨之中,於是江溪放輕了聲音,“也和於大爺那個孩子一般大吧。”

她清澈如泉水一般的聲音,悄悄的滲入平安爺的心底,他緩緩想起了小魚兒子的事情。

小魚兒子叫小海,出事那年還不到五歲,比小女孩大一些。

那天他們出海去一個新發現的無人島玩,小島上有很多海鮮,既能野炊也能趕海賺錢。

他們去時晴空萬裏,回來途中忽地遭遇海底地震,地震引發臺風海嘯,將幸福快樂的一家三口連人帶船的吹翻了。

小魚從小在海邊長大,游泳憋氣厲害一些,妻兒不會游泳,嗆了水很快就沈了下去了,他想去救妻子和孩子,但被翻轉的漁船打到頭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他被海浪送到附近的無人島上,而妻兒早就沒了蹤跡。

他希望妻兒還活著,像他一樣被沖到了某個無人島上,可是等救援船在附近找了五天都沒找到,十天後找到破爛不堪的漁船,半個月救援徹底放棄,勸他節哀。

而他不相信這個結果,又拜托村民幫忙尋找,將方圓百海裏的島嶼都找遍了,但最終什麽都沒找到。

人在海上熬不過幾天,如今過去一個月了,屍骨恐怕都被魚兒吃光了,村民也勸他想開一點。

但他想不開,整日以酒度日,懊悔極了,如果沒有帶妻兒出海就好了,如果沒有買船就好了,如果是他死就好了,他寧願自己死也不想妻兒死掉。

“為什麽死的不是自己?為什麽?”他淚眼婆娑的望著兒子放在窗臺上的陶制風獅爺,怨恨質問著,“風獅爺,人人都說你能保家平安,出海順遂,小海向你祈求平安了,可你為什麽沒有保護我們一家平安?為什麽!為什麽!”

他怨著恨著,最後倒下蜷縮在地上,哭著求著:“求你將他們帶回來,求你救救他們......”

那時的平安爺剛被父子倆從地裏挖掘出來沒幾天,一直埋在地下不見歲月,意識早已瀕臨消散,早已陷入沈睡,根本無法聽到小海的祈求,以至於未能跟隨出海保護他。

後來數年裏,小魚悔恨著。

他也愧疚著。

他們都被困在了這件事裏。

以至於此刻,平安爺聽到江溪說的話,愧疚就湧上心頭。

江溪註意到平安爺臉上的愧疚,又補了一句:“於大爺是個好心的人,如果他在這裏,他應該不希望你傷害那麽小的孩子,應該會希望你酒她的。”

平安爺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但內心早已亂了。

小魚心軟,在海邊看到小孩單獨下海都會叫上海,看到小孩需要幫助,都會好心幫忙,看到小孩犯錯也會好心提醒希望他別在犯。

江溪覺得自己猜對了,“他那麽心軟善良的一個人,看到你為了他害死人,他一定會難過的。”

平安爺閉了閉眼,耳邊回想起小魚絮絮叨叨的聲音,“平安爺,真希望早點把你挖出來,早點幫你恢覆意識,這樣我老婆和小海就不會出事了......”

“平安爺,你住在海邊上,幫我看著這幫小孩,千萬別讓他們出事,這些孩子都是家裏的寶,出了事整個家就散了。”

她猜得對,小魚心軟,見不得孩子在海上出事。

他不想小魚為此難過。

平安爺睜開眼,擡起手,他制造出來的龍卷風頓時散了,浪墻也消失不見了,深藍色的海水蕩了幾下,將嗆了水的小女孩送到江溪所在的船上。

江溪立即幫她檢查,還活著。

趕緊急救了一番,小孩哇哇哇的吐出了一肚子的水,慘白的小臉恢覆了一點血色。

聽到女兒的哭聲,快沈入水裏的張大強恢覆了一點力氣,掙紮著向江溪求救,“救救我們,求你也救救我們。”

江溪很想想見死不救,但想了想,還是將老大爺補了一下午的漁網扔向海裏的夫妻倆,扔下去時看向平安爺,同他商議:“我知道他們害死了於大爺,我也氣不過,但人類有自己的法律,讓他們死在海上我們不好交代,所以還是將他們交給法律來來處置吧。”

平安爺沈著臉不說話,但他知道依照小魚的性子,他也會讓他不殺他們。

“上岸後就報警,還有那幾個和張大強一起上門的人也會得到應有懲罰。”江溪擔心他不樂意,又補了幾句,“他們大概率會坐牢,還會影響他們以及後代找工作,一死白了太便宜他們了,長長久久的精神折磨才最痛苦。”

平安爺覺得江溪巧舌如簧,但心底卻挺滿意的,“要是不痛苦,我會重新找他們算賬。”

“行。”只要不當著自己面就行,江溪可以裝作不知道。

平安爺看她爽快答應,轉身消失在海面上,張大強看那怪物老頭不見了,趕緊憑借著最後一點力氣,用力抓住了漁網,並把自己的身體往裏面裹。

嗆了許多水的謝芳芳早已沒了力氣,想讓丈夫帶帶自己,可惜丈夫拼命朝漁船上游,看都未看她一眼,“救命......”

張大強沒有理會她,老婆死了還能再娶,自己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江溪沒想到他這麽心狠,搖了搖頭,將船上的一個救生圈扔向謝芳芳,海邊長大的謝芳芳會游泳,有了救生圈的她也努力朝江溪的位置游來。

折瞻將他們拽了上來,將另一艘漁船翻了一個面兒,綁在來時坐在的船後面,載著大家回到碼頭。

到碼頭時是晚上七點,夕陽餘暉已經散盡。

上岸後,已經查到於老頭猝死原因的警察剛好找過來,將張大強夫妻、連同孩子一起帶走了,江溪和折瞻悄悄離開回於老頭所在的小漁村。

等她們走遠後,兩個漁夫才緩緩醒來,懵逼的望著四周,他們好像看到龍卷風海嘯了,怎麽會在碼頭?難道是做夢?

一到漁村,阿酒就迎了上來:“江江你們回來了,我們去的地方沒事,不過警察把她帶走了。”

金寶湊近聞了聞,“你們去哪裏了?怎麽身上全是鹹腥味兒?”

“去海上找物靈了。”江溪擡起袖子聞了聞,上面全是海水潑在上面留下的味道。

懷竹輕輕搖著扇子問:“找到了嗎?”

“找到了。”江溪望向漁村另一邊全是礁石的方向,礁石中間停靠著幾艘舊漁船,在那兒。

順著沙灘繞過去,很快就到了,一艘破舊漁船上亮著油燈,一道微駝的身影坐在船頭,手裏拿著一只酒瓶子,正面朝大海飲著酒。

江溪踩著石頭跨過去,走到漁船前方,輕輕喊了一句平安爺。

“你們找來了。”平安爺沒有回頭,手支在腿上托著腮,望著印在海面上的月亮,又見月亮了,可是陪他喝酒的人卻不在了。

江溪爬上船,看著甲板上還放著一只酒杯,裏面倒滿了酒,“這是給於大爺準備的?”

平安爺嗯了一聲,“我們每晚都會坐在這裏看海聽浪喝酒。”

看他沒趕自己走,江溪便在旁邊坐下。

正值十五,一輪圓月懸掛在天邊,印在幽藍寧靜的海面上,頗有一種‘皓月照波瀾,海天一色靜’的味道。

聽著海風吹海浪,心底的燥意很快寧靜了下來,原本江溪焦急想詢問平安爺的,但這會兒也不著急了。

想著急也沒辦法的阿酒和金寶見狀,勾肩搭背的一起去礁石攤上撿海鮮去了,期間嘻嘻哈哈的,跟個小孩似的。

平安爺望著阿酒的身影,年歲五六歲的樣子,活蹦亂跳的身影勾起了他過往的記憶,他抿了口酒,緩緩開口。

“我第一次有記憶是在五百年前,那是個多災之秋。”平安爺回想著自己被制作出來的緣故,那年天氣怪異,頻繁臺風海嘯,將村子裏的房屋吹壞了不少,還將村裏的二郎們卷走了許多。

他的上任也是個陶制的,被臺風吹落摔碎了,那個叫小魚的小孩的父親將他從陶窯裏請了回家。

那時家家戶戶都掛風獅爺祈福,石頭的打不起便買個便宜陶制的替代,那時的於家雖有幾間石頭貝殼房,但也不是特別寬裕,所以只能花十幾文錢請了它。

請他回家那天,小魚特別開心,忙前忙後的上香供奉,還和他父親一起小心將他懸掛到屋檐下,掛好後,它隨著海風輕輕蕩了起來。

小魚高興的拍手:“哇,咱們家又有風獅爺了。”

“是的。”小魚父親拍拍他的頭,然後對風獅爺說:“風獅爺,以後勞您照顧了。”

小魚也在心底虔誠的說,希望您能保護阿爹出海順利回家,希望保佑我們家能吃飽穿暖全家平安順遂。

對了,那個小魚個頭不高,瘦瘦小小的,整日風裏來雨裏去的,皮膚曬得很黑,幹幹瘦瘦的,但一雙眼睛烏黑發亮,看什麽都亮晶晶的。

他總會站在屋檐下臺階處,用亮晶晶的眼神望著他,虔誠說著願望。

他還會將自己撿到的海鮮、新鮮物件、好吃的吃食拿到他下面,“風獅爺,你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我撿到的......”

“你看它好大好漂亮,比我阿爹給我撿回來的還要大呢。”

“今天我們喝雞湯,雞湯你喝過嗎?可好喝了......”

有時候他在家無聊,還會對著他絮絮叨叨問:“風獅爺,我今年五歲,你多大呀,你能說話嗎?”

“昨天小貝殼的阿爹給她買回來一雙新鞋,我也好想穿新鞋,但阿爹說要等冬日裏才能買,真希望快一些到冬日呀。”

“阿娘說今兒吃肉湯,吸溜~~風獅爺你想吃嗎?”

不過更多的是早晚的祈福,早上小魚阿爹出海時,小魚和家裏人會一起向他祈福出海平安、收獲滿滿,晚上祈求明日天氣晴朗,適合出海。

遇到刮風下雨天時,祈求風雨盡快散去,方便再次出海,遇到生病痛苦時,祈求家宅平安。

除了這些,小魚隔三差五還會拿著幹凈的小帕子給他擦拭身上的灰,總是將他收拾得幹幹凈凈的,偶爾還會親手摘野花、制作貝殼項鏈供奉給他。

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但那虔誠熱烈的感情,那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讓平安爺有了深刻的印象。

後來他逐漸有了意識,看著小魚慢慢長大,變成了一個大人,但他那雙烏黑的眼睛一直沒有變過。

被掛在高處的他,每次一低頭就對上祈福的小魚那雙烏黑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裏面像是有星星。

那時他就想,一定好好保護小魚一家子,不能讓這雙黑亮的眼睛消失了。

只是他的意識走不遠,只能在家裏保護他們,雖然意識不夠強,但挪動物件驅趕一些小偷小賊還是能辦到的。

幫忙趕走了好幾次小賊,保護家裏不受絲毫損失。

小魚娘看著跑遠的小賊,又是後怕又是慶幸,“真是奇了,這些小賊竟然跑了,前些天他們可是從村長家偷走了不少海貨。”

小魚爹:“我剛才聽到有動靜,像是被什麽嚇走的。”

“被誰嚇走的?咱們家就三口人。”

“我知道,是風獅爺,它能鎮宅護平安。”小魚說出自己的猜測。

小魚爹和小魚娘相視一笑,告訴他那只是一個祈福期望,不會真的顯靈的。

小魚覺得不對,就是風獅爺顯靈了,他跑到風獅爺的旁邊,仰著頭望著隨風蕩漾的風獅爺,“是你對吧?我知道一定是你,是你保護了我們,謝謝你呀~”

風獅爺微弱的意識落下,像風一樣輕輕拂過小魚的頭,他瞪大眼,雙眼放光,“阿爹,阿娘,風獅爺摸我的頭了,嘿嘿,風獅爺真的在我們家!”

小魚爹娘看著吹起的風,這傻孩子。

小魚反正堅信是風獅爺幫了自己,每天更認真虔誠的祈福,風獅爺也好好的幫小魚守好家,提防小賊,提醒風雨來襲。

在他的照料下,小魚平平安安長大到十二歲,十二歲的少年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半大成人,可以出海捕魚了。

每天出海前祈福一次,偶爾還會帶上風獅爺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風獅爺的緣故,每次出去都沒空手而歸過,家裏的日子逐漸好過了很多。

可惜好景不長,在他十歲這邊,阿娘生病了,看大夫花光了積蓄還欠了很多錢,但一直不見好,而這時國家災荒、內亂不斷,他們需要交的稅越來越多。

為了給阿娘看病,為了交夠稅收,他和阿爹、村民們只能風雨無阻地出海捕魚。

這天天蒙蒙亮,他出海前像往常一樣向風獅爺祈福,但風獅爺搖晃個不停,提醒他不要去,“阿爹,今天風獅爺有些不對勁,是不是天氣不好,不能出海?”

阿爹望著海邊的方向,天黑沈沈的,像是要下雨了:“往日天氣也差,我們就在附近捕魚,不去遠的地方。”

小魚看著劇烈搖晃的風獅爺,心慌慌的:“要捕今天還是不去吧?”

“可馬上就到官府規定的日子了,再湊不齊稅銀我們就得被拉去充軍。”充了軍上了戰場,十死九傷,阿爹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冒險出海。

村裏其他人也是這樣想,比起上戰場,他們更願意出海,大家都會游水,落水了也還有機會爬起來。

小魚見勸不動爹爹,只好帶上風獅爺,然後硬著頭皮出了海。

阻攔不成的風獅爺見他帶上自己,稍稍松了口氣,帶上他也好,他能保護他們。

出海後不久,便遇到了超強臺風,將漁船被打翻,所有村民都落入了海中,小魚和他阿爹拼命掙紮著,但敵不過災難的力量,很快被浪頭打入水中。

眼看著自己看著長大的小魚沈入水中,風獅爺焦急極了,想救下他,想讓他活下來。

強大的願念支撐著他,讓他從陶罐中掙脫出來,他潛入水中,將落入水中嗆水昏迷的小魚他們撈了出來。

耗盡力氣救回所有村民,將他們推回岸上後,他渾身力氣耗盡了,又重新縮回陶制的風獅爺裏面,只剩下一層單薄的意識,單薄得快要消散了。

得救的村民只覺得運氣好,小魚卻記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看到一個人影從風獅爺裏鉆出來,把他撈了出來。

他抱著裂了一絲縫的風獅爺,“風獅爺,是不是你救了我啊?一定是你救了我們,謝謝你救了我們,是你保佑了我們平安。”

他輕輕敲了敲風獅爺,“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風獅爺?風獅爺?”

“村民其他家的風獅爺都沒有你這麽厲害,只有你能幫我們。”小魚覺得風獅爺不該叫風獅爺,應該有個獨特的名字,“你保護我們出海平安歸來,叫你平安爺好不好?”

“平安爺?平安爺?你聽到記得應我一聲?”

“平安爺,你出來呀,我請你吃糖,請你吃魚,我記得你好像有點老,像個老爺爺,要不我請你喝酒吧......”

風獅爺聽到小魚的嘮叨,聽到他為自己取的名字,心底暖流劃過,平安爺,他挺喜歡的。

只是他現在太虛弱了,沒辦法出來喝酒,只能輕輕顫動了一下,算作回應了。

小魚察覺到他動了,咧嘴嘿嘿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能聽到我的。”

“你是不是不願意其他人知道?嘿嘿,我會保密的,這是我們的秘密。”

往後的日子裏,小魚將平安爺供奉在堂屋裏,比以前更虔誠認真了,在他每日的期望下,平安爺的意識再次聚集起來,慢慢的又可以從陶制風獅爺裏飄出來了。

不過小魚成親生子了,他也就沒有在小魚他們面前出現,只是默默地守護著他們一家,保護他們出海平安。

一直守了許久,直到小魚老去。

臨死前,小魚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著放在旁邊桌上的陶制風獅爺,“平安爺,我快死了,這些年多謝你照顧了,若是沒有你,我早就死在海上了。”

雖然這些年他仍未見過平安爺,但每次出事時他都察覺到有人托了自己一把,他知道那一定是他。

平安爺坐在旁邊鑲嵌滿五顏六色的貝殼的窗臺上,哀傷的看著老了醜的小魚,變化很多,唯一不變的還是那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星星。

“平安爺,我能看一看你嗎?”小魚有氣無力的望著陶制風獅爺,祈求著。

平安爺看著他臉上的衰敗將死之氣,想了想,緩緩露出身影。

小魚看到窗戶上坐著的瘦削老頭楞了下,但很快笑了起來,只是臉頰瘦得脫相了,笑起來也不如幼時好看:“平安爺,你和我記憶裏的一樣,但我卻不像小時候了。”

“你沒有變。”在平安爺心底,小魚的眼睛和以前一樣亮,祈福時一樣虔誠認真,做事也一樣樸實牢靠。

小魚聞言又笑了,笑得劇烈咳嗽起來,平安爺誇他,真好。

如果早些年能聽到就好了,不過平安爺是神靈,神靈很神秘,不能隨意看見的,他能看見是因為他死了吧。

也行,這輩子也活夠了。

臨死前能看到平安爺,這輩子值了。

忽地就不恐懼死亡了。

小魚坦然的朝平安爺笑了笑。

“平安爺,這些年謝謝你,多謝你照顧了。”

“以後你還會一直在這裏吧?”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幫我保護家人的平安......”

“會在的。”

“好。”

“多謝了。”得到回應的小魚收回視線,笑呵呵的望著遠處的大海,望著這片生養他的大海,看了一會兒,疲憊的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平安爺,永別了。

平安爺看著他垂落的雙手,眨了眨酸脹的眼睛,眼睛像星星的小魚變成星星去天上了。

*

答應了小魚,平安爺就一直遵守著承諾,默默守護著小魚的後代,看著他們從興盛到衰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最終落魄,然後見證戰火,見證房子坍塌變成廢墟。

而他也在救過一次小魚家後代後,再次陷入沈睡,被埋入廢墟下的泥土裏,直到數百年之後,於家後代重新修建房屋,將他挖了出來。

於老頭那時也才五歲不到,那時的於老頭是個瘦瘦的小孩,皮膚被太陽曬得漆黑,很有海邊小孩的特色。

他被挖出來後,於老頭將他洗幹凈,發現是風獅爺後便放在了屋裏,像曾經的小魚一樣供奉著他。

那時他沈睡著沒有知覺,但小於的名字卻飄入了他耳朵裏。

小魚小於。

又見小魚了嗎?

平安爺將小魚的名字記在了心裏,但直到他妻兒被海嘯卷走後,才在他的哭聲中徹底醒過來。

那時的小魚最終接受了這個現實,他懊悔的坐在海邊醉生夢死。

如果沒有買船就好了。

如果沒有出海就好了。

這樣妻兒就還在就好了。

都怪自己,為什麽要帶他們出海,為什麽要買船?

平安爺也很懊悔,他早些醒來就好了。

他答應過五百年前的小魚,要保護好他的家人的。

可是他沒有做到。

而且這裏的小魚和小海都虔誠的向他祈過平安,他愧對他們的期望,愧對他們的供奉。

往後的日子裏,小魚一直生活在悔恨裏,白日謀生,晚上便躺到甲板上,望著月亮,望著星星,也望著大海,大海深處是妻兒長眠之地。

只有每天聽著海浪聲,他心底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平安爺也是,聽著海浪聲,心底才會寧靜。

他和小魚都被困在了這條破舊的船上,一輩子都沒辦法離開了。

聽完平安爺和幾個小魚的故事,江溪唏噓不已,平安 爺和於大爺都太長情了,“且停且忘且隨風,該忘的就要忘掉,已發生的就讓它隨風而逝吧,往前看吧,前面還有很多人和風景。”

平安爺抿了口酒,他答應的,沒有做到。

他無法繞過去。

好固執的老頭。

江溪輕輕嘆氣,“平安爺,和我去榕城吧,回到十二橋,你就不會在擔心消散。”

平安爺只想留在這裏。

江溪輕輕嘆氣,物靈和主人之間的感情太純粹了,一記便是一輩子,有時候她真希望他們可以自私一點,為自己而活。

“其實榕城很多好玩的,可以去吃火鍋,去看雪山,去見日照金山,世界那麽大,你可以到處去看看,拍了好看的照片拿回來給於大爺和他的家人們看。”

“他們沒辦法去看到的世界,你去幫他們看看吧。”

平安爺經歷了那麽多,所求的只是心裏的寧靜,對其他並不感興趣,江溪說的風景聽起來很美,但他不願意去看,他只想留在這裏。

江溪還想勸說,但被平安爺打斷了,“你走吧。”

他只想留在這裏看潮漲潮落,聽海浪風聲,順道再救救那些下水的小孩,直到自己消散的那一刻,“等我消散了,你可以來船上將我那陶制的身體帶走。”

江溪看向船艙,船艙裏的桌上放著一只陶制風獅爺,銅陵眼外凸,鼻梁寬闊,大嘴咧開,身上還列出了許多條縫隙,但威嚴仍在。

這些應該都是幾次救人後留下的痕跡,私心裏江溪是希望平安爺好好的,最後都能填入古玩圖鑒,“平安爺,我幫你修覆修覆吧。”

經江溪修覆後的古玩物靈,就會沒那麽虛弱。

“不用了,多謝,你們走吧。”平安爺擡手,將江溪送下了船,他肚自坐在甲板上,喝著酒望著大海。

清冷月光落下,照在甲板上,襯得他身影孤單又落寞。

江溪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氣。

懷竹看著他孤零零的背影,忽然想到一首民謠風的歌,輕輕唱了起來:“銀色小船搖搖晃晃彎彎,懸在絨絨的天上,你的心事三三兩兩藍藍,停在我幽幽心上......”【1】

聲音質樸、真摯又幹凈,又像海浪一般透著獨特的寧靜,緩緩流淌在黑夜裏,流入人心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