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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到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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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到裴先生

海城位於這條江流的末端, 但臨海而建,是一座繁華熱鬧的海邊城市。

抵達海城休息了一晚,江溪便領著懷竹按照名單上的住址找過去了, 金寶眼饞海邊沙灘上掉落的各種金銀首飾,叫上阿酒去尋寶了,折瞻則在市區、古玩市場裏四處尋覓。

江溪和懷竹先去確認名單上還活著的五個裴之言, 第一個裴之言住在酒店附近的社區裏,今年105歲,曾經也是沖鋒在前線的士兵, 後來光榮退休一直住在這裏。

之前一直身體都不錯, 但在他九十多時不小心摔了一跤, 隨後一直癱瘓在床,不過因為退休金高, 家裏照顧得還不錯。

兩人抵達社區時, 護工正推著老爺子在草坪上曬太陽,十一月的暖陽照在他身上, 讓他昏昏欲睡,江溪問懷竹:“是他嗎?”

懷竹仔細看了看,然後搖頭,這人臉上有一顆大痦子,裴先生臉上幹幹凈凈的, 是個很英俊的年輕人, “去看第二個吧。”

第二個裴之言住在一個高檔養老院,今年103歲,也是高壽的人, 矮胖矮胖的,拄著拐杖走路還虎虎生風。

他曾經在軍隊做文職, 是個和氣的老人,江溪隔著療養院的玻璃窗,看他正笑瞇瞇的和其他老頭一起唱歌,“懷竹,是他嗎?”

懷竹搖搖頭,氣息不對的。

而且裴先生是個內斂不外放的人,不愛唱歌的,他只喜歡聽懷玉唱戲。

第三個裴之言住在郊區民居裏,第四個裴之言住在相隔不遠的海邊小村,兩人精神都還不錯,坐在家門口的躺椅上呼呼大睡,身邊兒孫繞膝,瞧著是幸福的一大家子。

懷竹看到這些孫輩,眉心蹙起,盯著兩位裴之言的眼神也多了一絲不滿,好似看負心漢一般。

江溪輕咳一聲,提醒懷竹,“如果他們是裴先生,知道懷玉不在了,後來娶妻生子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懷竹知道的,只是心中不平而已。

她清楚知道懷玉對裴先生的愛,愛到可以為裴先生付出生命。

也正是因為這樣,她覺得裴先生就這樣忘記為他而死的懷玉,毫無懷念的娶妻生子,真的很薄情。

江溪理解懷竹的心思,但這世界沒那麽多永恒不變的愛情,“你先別著急生氣,先確認是不是你要尋找的裴先生。”

懷竹靠近看了看,確認出結果後心底溢出一絲松快:“不是。”

看她明顯輕松的神色,江溪笑了笑,帶著她去尋了最後一位活著的裴之言,在離海邊不遠的一間私立醫院住院,幾年前得了阿爾茨海默氏病,前段時間忽然暈倒開始昏睡,情況不大好,已經進入生命倒計時。

私立醫院比敬老院、小區難進很多,江溪打著替謝景來拜訪的名義去了住院病房,見到了老爺子的小孫子,二十七八的樣子,年輕又帥氣。

“你們是?謝景怎麽會讓你們來?”裴遇和謝景曾經因為生意的事情有過兩面之緣,論關系並不熟,也沒想過私下會往來,剛才收到消息,他覺得很奇怪,但來者是客,願意看望就看望吧,反正只是走個過場。

“謝先生得知裴老先生生病住院,可他最近忙著公司項目,沒法過來親自探望,所以特意讓我過來探望老先生。”江溪將門口隨意買的探望禮送上。

“他有心了。”裴遇接過探望禮,放江溪進入裏面的客廳,客廳裏面才是病房。

江溪隔著玻璃門往病房裏面望去,病床躺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帶著呼吸機,面容枯槁,顴骨凹陷,透著衰敗將盡的氣息。

“多謝你們來看望我爺爺,但他現在昏睡不醒,沒辦法讓你們進去說話。”裴遇雙手插兜,意思很明顯了,看了就走吧。

江溪看向懷竹,懷竹悄無聲息的站到門口,望著裏面油盡燈枯的老人,忽地眼睛紅了,“是裴先生。”

“確定嗎?”江溪問。

懷竹十分篤定地點頭,“是裴先生,雖然他老了,雖然他瘦得脫相了,但我認得他。”

懷玉拿著他的照片看過無數遍,她日日看著自然記得牢牢的。

“找到就好。”江溪松了口氣,她們運氣不錯。

“你進去告訴他吧,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

懷竹點點頭。

而一旁的裴遇看著江溪對著空氣說話,覺得江溪有些奇怪,“你在和誰說話?”

江溪看著懷竹已經進入裏面,回頭告訴裴遇:“一個等待你爺爺很久的人。”

裴遇覺得莫名其妙,什麽等爺爺很久的人?

爺爺一身未娶,潔身自好,可不是那種沾花惹草的人。

而且那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裴遇覺得江溪有病,想將人攆出去,這時忽然聽到病房裏面傳來心率監測儀滴滴滴的動靜。

他趕緊推門進入裏面的病房,發現機器上顯示心率異常,焦急的喊著爺爺。

半月前爺爺搶救回來後一直昏睡,醫生說隨時可能器官衰竭停止呼吸,所以他這段時間放下工作一直守在這裏,現在忽然這樣,難道是……

“爺爺!爺爺你醒醒!”裴遇焦急的喊著,但床頭的機器仍然滴滴滴的響著,他擔心出事趕緊去按護士鈴,但四周忽然起了風,病床旁的吊牌跟著晃動起來。

怎麽回事?他奇怪的回頭,忽然看到前方緩緩出現一道女人的身影,穿著旗袍,燙著卷發,一副民國風裝扮。

他仔細看清懷竹的長相,忽然楞住,和爺爺一直珍藏的那一張舊照片的女人很像,見鬼了?

跟在後面進入病房的江溪看到他眼裏的驚恐:“你相信萬物有靈嗎?”

“什麽意思?”裴遇疑惑地看著懷竹,“她是人還是鬼?”

江溪告訴裴遇,讓他別怕:“她是物靈,是裴先生曾經送給別人的一個物件變化而成的,她替她死去的主人來見一見裴先生。”

裴遇滿臉困惑:“物靈?物件變的?什麽物件?”

“懷表。”江溪拿出懷表,裴遇細看後發現爺爺的老照片上有這只懷表,爺爺說送給他素未謀面的懷玉奶奶了,“它怎麽會在你手裏?”

“偶然遇見的。”江溪轉頭看向懷竹,“她等了很多年,終於再見到裴先生了。”

懷竹拿著扇子站在病床前,有些近鄉情怯的看著懷玉心心念念那麽多年的裴先生,輕輕喊了一聲:“裴先生?”

昏睡中的裴先生處於黑暗之中,正走在一條通往黃泉的路上,忽的聽到她那黃鸝般的聲音,他楞住了,和他藏在記憶裏那道聲音一樣,清脆又圓潤,幹凈又溫和。

是懷玉嗎?他激動得擡起頭看向四周,以至於病房裏的心率機器又滴滴的報警了。

“你可還記得揚城河畔梨園裏的懷玉。”懷竹想替早不在了的懷玉問一聲。

黑暗裏的裴先生激動得張了張嘴,似乎在說記得,現實裏的他嘴巴也無意識的跟著動了動,似也在說說記得。

“還記得,還記得。”確認裴之言還記得懷玉後,懷竹忽地紅了眼,懷玉你聽到沒,裴先生說還記得你,你沒有喜歡錯人。

病床上的裴先生張了張嘴,似乎在無聲的喊懷玉。

“懷玉?”裴遇知道懷玉這個人,他怔怔的看向懷竹,“你是懷玉還是物靈?你為什麽和懷玉奶奶長得那麽像。”

懷竹看著病床上的裴先生,“我不是懷玉,我是懷竹,我是裴先生送給懷玉的懷表,是懷玉對裴先生的喜歡、掛念滋生出了我,懷玉一直掛念著先生。”

裴先生聽到懷表後,心率機器又滴滴滴的報警了,手指也無意識的動了動。

裴遇註意到爺爺的變化,連忙湊近詢問:“爺爺你醒醒,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想要什麽?”

“他應該能聽到,他應該想拿懷表。”江溪將懷表遞到裴先生的手中,幫他放到心口位置。

懷表裏面秒表一格一格轉動著,聲音清脆,一下一下的落入耳朵裏。

“這懷表你們在哪裏找到的?”裴遇剛才就想問了。

“在揚城河邊的一棟房子裏,是曾經舊戲院的位置。”江溪沒有隱瞞,如實的告訴了他。

裴遇楞住,“那不是燒沒了嗎?”

江溪詫異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裴遇苦笑了一下,因為爺爺曾經總是念叨呀,早些年每年清明時都會去一趟揚城,直到他身體不好後。

那時他無法外出還總是念叨著,直到患上阿爾茲海默癥後。

“爺爺曾經試圖找尋過懷玉奶奶的屍骨,找過懷表,可是什麽都沒有找到,沒想到你們找到了。”裴遇頓了頓,感嘆了一句, “沒想到時隔那麽多年,懷表依舊轉動著。”

可卻物是人非。

懷竹一直在的,只是她沈睡了,導致錯過了。

江溪望向懷竹,她的眼角在聽到裴遇說以前去尋找過時就有了淚,但嘴角卻上揚著,扯出一抹笑:“先生還記得它,還記得懷玉,懷玉沒有白死。”

裴遇聽到這帶著點怨怪的話,心底很不是滋味,“爺爺一直念著懷玉奶奶,沒有忘記過懷玉奶奶,他一直很後悔,很愧疚。”

裴先生昏睡著沒法說話,裴遇便將自己所知道的說了出來,“他一直愧疚自責,怪自己不該向懷玉奶奶求助,不該留在戲園養傷,如果不是他,懷玉奶奶她們也不會出事。”

“爺爺說過,如果他知道會發生那些事,爺爺不會去求助懷玉奶奶的,他一 直活在內疚裏。”

“因為這份愧疚,他一直忙著工作沒有結婚,一心只想要建設好國家,想要建設一個和懷玉奶奶書信裏描繪的那種太平世界。”

“他一直做著,直到後來他病了,時而清醒時而癡呆,癡呆時哪怕忘記了我們大家,忘記了過去發生過什麽事,心底仍會惦念著懷玉這兩個字,也會時常對著空氣說對不起三個字。”

裴遇心疼的看著爺爺現在的樣子,他作為後輩,他覺得爺爺這輩子過得太難了,他不想再聽到任何責怪爺爺的話。

“所以,別怪爺爺。”

江溪沒想到裴先生竟一直活在愧疚裏,心底挺不是滋味的,她看向懷竹,懷竹心口也酸酸悶悶的,對裴先生的那點怨也煙消雲散。

懷竹閉上眼,任由眼淚滾落,“懷玉不怪先生,從來沒怪過你。”

她輕聲說著那日的場景,輕聲覆述著懷玉最後交代的話:

“她說對不起,無法再等你了。

她說沒辦法再見到你描繪的太平盛世了。

她說不過沒關系,只要你平安就好。

她說願你平安,願你無憂,願天下安寧。

她讓我告訴你,懷玉不悔。”

病床上的裴先生聽到這席話,明明是昏睡著,但眉頭皺起又松開了,他的手緊緊握著懷表,似乎想要努力睜開眼,想要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懷玉。

真的對不起了。

她那麽好一個姑娘,卻葬生在那場大火裏。

都是他的錯,是他連累了她們。

江溪見裴先生臉上多了一些痛苦,多了一些懊悔,覺得他肯定能聽見,於是又輕聲補了一句:“她和班主都是自願的,位卑未敢忘憂國,她們也願意像您一樣付出和奉獻。”

“裴先生,懷玉她不悔喜歡你,不悔救下你,不悔以性命保護你們。”

“只要你心中也曾惦記過她,她便知足了。”

懷玉懷玉。

你怎麽那麽傻。

他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便是她,還有她身後的戲班。

病床上的裴先生喉嚨動了動,努力想睜眼想要發聲,可什麽都說不出來,身體太沈重了,像有一座巨大的山壓在身上,讓他想就此沈睡下去。

但又好像有什麽支撐著他,讓他仍有一絲意識,只是飄蕩在黑暗裏,遲遲走不到黃泉路的盡頭。

“爺爺也一直掛念著懷玉奶奶。”病床旁的裴遇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他覺得爺爺是希望懷玉奶奶知道的。

懷玉奶奶不在了,但像她的物靈也可以知道的,“爺爺有個盒子,盒子裏裝滿了信件,有懷玉奶奶曾經寫過爺爺的信,也有爺爺後來再沒有寄出去的信。”

“盒子在這裏。”裴遇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只雕花檀木盒,四四方方的一個,“爺爺清醒時總是喜歡抱著它,怕爺爺醒來看不到,便拿到醫院了,只是他一直沒有醒來。”

“平時癡呆的爺爺總是抱著不讓我們碰,清醒時也不許動,現在爺爺都這樣了,剛好你們找來,我打開給你們看看吧。”

盒子打開,最上面是兩張老照片,一張是懷玉唱戲裝扮的獨照,一張是整個戲園人員卸妝後的大合照,而裴之言也恰好站在了中間,剛好站在懷玉的身邊。

一個英俊帥氣,一個漂亮大氣,不知那時兩人在想什麽,反正都笑盈盈的看著前方,看起來極為登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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