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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時代的灰塵落在每個人身上都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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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時代的灰塵落在每個人身上都是一座山。

一直目送著陳秀離開的方向, 陶翁久久的未收回視線,江溪看他依依不舍的望著遠處,輕聲提醒:“陶翁, 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走吧。”

陶翁轉過頭,耷拉著眼皮看著她開始耍賴皮:“誒, 我可沒說跟你走啊。”

“剛付錢的時候你怎麽不說?”準備開門上車的江溪陰惻惻看向他,她那麽大手筆買下的物靈,這會兒跑了她找誰伸冤?她拍拍車門, 一字一句的說:“陶翁, 我已經花錢買下您, 您現在不去也得去。”

“我又沒同意。”陶翁想拿喬,但下一刻被折瞻拎著衣領丟上了車, 小老頭身體轉了一圈, 最後撞在前排的座椅上,氣得他捂著裝疼的腦門:“小夥子, 你懂不懂尊老愛幼?”

折瞻將李秋白手上抱著的陶罐也扔給他,陶翁著急的抱住陶罐,生怕摔碎了,碎了他可就消失了,“小夥子你也太粗魯了, 還好沒碎, 嚇死我了。”

江溪倒覺得折瞻扔得好:“被嚇到了?那請你喝酒吃肉壓壓驚?”

想到二鍋頭的味道,陶翁砸吧兩下嘴,“現在就去?”

“對, 現在就去。”江溪答應李秋白請他吃向陽特色美食的,這會兒剛好晌午飯點兒, 正好去大餐一頓。

陶翁安分坐好,翹首以盼的望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車流:“遠不遠啊?”

“不遠,很快就到了。”江溪坐在中間位置,將折瞻和陶翁隔開,她偏頭看著陶翁懷抱著的陶罐,陶罐口上面留下一些暗紅色印記,陶罐內壁上也沾染了一些,像是時間久遠的汙漬。

“這還能擦掉嗎?”江溪伸手指碰了下那點印記,腦中忽然出現一片湛藍的天空,純凈而深邃,周圍傳來小孩奶聲奶氣的聲音。

是個小道士,大概四歲的年紀,他穿著青色的道袍,抱著個深褐色陶罐吭哧吭哧的走到道觀的正殿裏,“師父~給你~”

陶罐上面畫著深灰色的圖形彩繪,和陶翁一模一樣,江溪意識到那是陶翁,下意識的看了下陶翁,見他沒有反應才默默地繼續看下去。

小道士將陶罐交給老道士,老道士將它放在三清神像前的供桌上,“這是祭祀用過的陶器,以後就放在這裏盛放貢品吧。”

“讓它裝多多的貢品,給問心吃。”小道士跪在旁邊的蒲團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陶罐,奶聲奶氣許願:“陶罐陶罐,你要保佑師父和我平平安安的,保佑香客多多,保佑你自己將自己裝得滿滿的,讓師父和我都不餓肚子。”

“問心,不能這麽說。”老道士制止徒弟的無理願望,“我們要向天尊許願,願天下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百姓倉廩充盈、家宅平安。百姓平安富足,便有閑錢閑糧來觀中祈福供奉。”

小道士懵懂得問:“他們為什麽都沒糧食啊?”

“因為天災人禍,因為戰亂紛紛,因為時局如此。”老道士沒有過多細說,只是交代徒弟要虔誠的多為天下祈福。

小道士明白了,對著裝供奉的陶罐小聲念叨:“陶罐陶罐,你要保佑香客平平安安,保佑香客家裏糧食多多,香客糧食多多才能將你裝得滿滿的,才能讓師父和我都不餓肚子。”

他說完還偷偷吸溜了下口水,又想吃好吃的了。

老道士看著滴在蒲團上的口水,無奈的搖搖頭,自撿回小徒弟後,蒲團隔三差五都得拿去洗一洗曬一曬,“我會在道觀後面多開墾一些菜地,待長出來去山下多換一些糧食雞蛋回來。”

“師父真好。”小道士開心的應好,應完又跑到陶罐面前小聲嘀咕,“陶罐陶罐,我師父真好,他說多種菜換糧食回來,但是你也要爭氣啊,讓香客的貢品裝滿你,這樣我們才不會餓肚子。”

“千萬別忘記了,我會天天和你說的。”小道士牢記這一點,之後每天做早課、上香、擦拭供桌陶罐時都要重覆念叨好幾遍:“陶罐陶罐,我把你擦得幹幹凈凈的,你今天要努力吸引幾個香客將你填滿食物啊,我能不能吃飽飯就靠你了。”

“陶罐陶罐,香客明日會有嗎?後日會有嗎?大後日會有嗎?”

“陶罐陶罐,今天有一個香客哦,她供奉了一把麥子,師父說晚上吃饅頭,饅頭可香了。”

“陶罐陶罐,那個香客又來了,可是她這次只拿了一把麥子,香客越來越窮了,你是不是忘記保佑香客倉廩充盈、家宅平安了?”小道士將臉埋在陶罐口上,“你要爭氣啊,要保佑我們吃飽飯啊!”

“陶罐陶罐......”就這樣每天念叨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小道士慢慢養成了和陶罐每日說話的小習慣,其實也是因為這裏只有他和師父,師父總是打坐修行,他一個人覺得好無聊,慢慢的將陶罐當做一個可以實現自己吃飽願望的傾訴者。

長大三歲的小道士托著腮望著外面熱氣籠罩的大地,好久沒下雨了,路邊的花草都枯了,“陶罐陶罐,好久都沒下雨了,師父說外面發生旱災了。”

“因為旱災,師父種的菜都不長了,香客們也不來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又要餓肚子了。”小道士輕輕摸著陶罐,又一次許願:“陶罐陶罐,你能不能讓我們吃飽飯啊?如果有辦法,師父就不用那般辛苦了。”

師父平時會下山幫忙算命或看風水,以此來換取銀錢和糧食,現在師父下山頻繁了,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了,他知道是附近村子的百姓已經吃不起飯了,師父只能去更遠的城鎮。

如果他學得快一些,就能去幫師父了。

如果陶罐能產糧食,他們就不用發愁了。

小道士的期盼、意識很強烈,陶罐慢慢有了意識,但是很弱,沒辦法開口和小道士說話,只能默默的陪著他等師父,聽他嘰嘰喳喳說話。

一開始覺得小道士嘰嘰喳喳的很吵,一點都沒有主人樣子,後來慢慢覺得挺好玩,還慢慢將小道士當做自家晚輩來看待。

摔了擔心。

生病了擔心。

他開心了也跟著開心。

隨著旱災越來越嚴重,道觀後山的水斷流,種植的蔬菜枯黃,道觀的食物也越來越少,小道士越來越瘦,眼睛鼓鼓的,像山間的野癩蛤蟆。

師父下山的頻率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久,每當看到師父疲憊的神態時,小道士就懊悔自己好沒用,如果他能幫到幫忙該多好。

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陶罐陶罐,怎麽辦?天氣越來越熱,已經大半年沒下雨了,香客全都不來了,我該怎麽幫師父?”

陶罐很想幫小道士,但他的意識卻不出去,小道士你等等我,等我可以自由出去說話了,就能告訴你怎麽幫你師父。

就這樣等啊等,等到小道士瘦得快脫相都還沒掙出去,只能焦急的對小道士大喊:“小道士,快離開這裏,山裏的鳥說蝗災要來了,它們都要去逃難了,你們也快走吧。”

小道士聽不到他的聲音,不知道即將到來的災難,毫無準備的他等到第二天蝗災到來時,黑壓壓的蟲子撲向道觀方向的山林,嚇得他和師父趕緊躲到房間裏。

蟲子劈裏啪啦的撞向門窗,密密麻麻的糊了厚厚一層,遮住了窗外的光亮。

老道士抱著小道士坐在蒲團上,神情悲泯的望著山村的方向,隱隱約約聽到村民的慘叫和痛哭,蝗蟲出沒,天下大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蝗蟲退去,道觀門窗被穿破,只剩下斷壁殘垣,外間山林草地也變成光禿禿的,焦黃一片,像是遭遇了一場大火。

“師父?”小道士害怕的望著光禿禿的樹林,為什麽傍晚還枝繁葉茂的樹林,現在就只剩下樹幹了呢?

老道士悲泯的望著不再適合生存的山野道觀,良久後望著東方升起的太陽輕輕嘆了口氣,天下即將大亂,再無安寧日子了:“問心,收拾東西,我們走吧。”

小道士茫然不知所措:“師父去哪裏?”

老道士揉揉徒弟的腦袋:“去一個太平地方。”

“太平地方?有水有食物的地方嗎?”小道士還不懂遠離故土的深意,只想著去一個能吃飽的好地方,便開開心心的跑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另外還不忘記帶上陶罐,“陶罐陶罐,我帶你一起走哦。”

陶罐嗯了一聲,早該走了。

快走吧,再不走又有危險來了。

就這樣,老道士帶著小道士,小道士帶著小陶罐,背著包袱,一起朝城鎮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許多結伴離開的村民,大家都朝南方走去,據說南方河流眾多,良田眾多,只要去了,就不用擔心餓死人。

江溪收回思緒,偏頭看了下陶翁,兩位師傅能安全到達南方嗎?

幾千公裏,全靠雙腿,真的能平安走到嗎?

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陶翁的記憶。

正午時分,熱氣籠罩著大地,四周全是氣喘籲籲的聲音。

“師父,我們還要走多久?”灰頭土臉的小道士有氣無力的問著。

“等到前面有樹蔭的地方就能休息了。”逃難一月頭發就變得花白的老道士抿了抿幹巴巴的嘴唇,指著前方隱約有樹蔭的方向,“快到了。”

他回頭看了下後方的人群,短短一月時間,後面又多了不少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麻木、絕望和疲憊,全都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

除了旱災蝗災導致顆粒無收、官府增稅,導致北地百姓名不聊生,如今外族趁機進犯,不到半月時間已經連占北地三座城池,百姓紛紛出逃前去南方,天下已大亂了。

“師父,為什麽朝廷不派兵打走那些外族人?打走了我們是不是就不用離開道觀那麽遠?”離開道觀一個月,每天風餐露宿,小道士已經開始想念道觀了,他們的山野道觀雖然又小又破,香客雖然很少,可他在那裏長大,覺得那是他們的家,他不想離開家。

“他們已經盡力了。”老道士看向前方黑壓壓的人群,他聽其他逃難的人說,邊城外堆滿了戰死的將士,一層一層又一層,高高的壘了還幾丈,城墻上全是深黑色的血跡,滲入了泥土下方,漫天飛舞著蒼蠅,幾乎看不見前方的路。

老道士輕輕拍拍小道士的腦袋:“問心,跟緊師父,快些走,不要掉隊了。”

小道士點點頭,努力咽了咽口水,壓下喉嚨的幹澀,踩著師父的腳印、吭哧吭哧的走在焦黃的土地上。

烈日將土地烤成扭曲的透明形態,隔著草鞋踩在上面,腳板都被燙得發紅起泡,他飛快擡起腳,齜牙咧嘴的繼續往前走。

一路經過散發著腐臭味的屍體,穿過幹涸的河床,踩過泥土縫隙裏腐爛得只剩白骨的魚,總算在快要暈倒時找到了遮陽的一片山林。

小道士一屁股坐在滾燙的地上,燙得挪了挪屁股,他擡起臟兮兮的手擦了下臉,喉嚨已經幹得冒煙了。

他盯著陶罐裏的竹筒咽了咽口水,這是他們唯一僅剩的一點水,不能再喝了。

他將臉埋在陶罐上,試圖汲取一點水意,聲音沙啞的許願著:“陶罐陶罐,我們已經沒有食物和水了,你給我們一些水和食物吧,再沒有我們會死掉的。”

陶罐很想幫忙尋找水源食物,可是意識怎麽也掙脫不出陶罐本身。

“真希望你能讓我願望成真。”小道士虔誠的想著。

一旁的老道士看他都熱得說胡話了,從陶罐裏拿出竹筒遞給他:“喝吧。”

“師父你喝。”小道士搖搖頭。

“師父不渴。”老道士啞著嗓子,直接將竹筒餵到小道士的嘴邊,強行灌了他一些水,灌完水看徒弟嘴唇沒那麽幹了,虛弱的笑著點點頭,“你就待在這裏別到處跑,我去林子裏找找有沒有水。”

小道士立即站起來:“師父,我和你一起去。”

“你歇一歇。”老道士知道徒弟的腳已經燎起了泡,不忍心他繼續走動,自己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來,頭很暈很重,搖搖晃晃的往前走了幾步就直接栽了下去。

“師父。”小道士急得爬到師父身邊,伸手去摸師父的臉頰,滾燙極了,他連忙將竹筒裏剩下的水都餵給師父,聲音顫抖的喊著:“師父師父?你醒醒,你快醒醒,你不要死......”

聽著他壓抑、害怕的哭聲,江溪一顆心都揪了起來,真想穿到這個時間點去幫幫他。

那時的陶罐也這麽想著,焦急的大喊了好幾遍:“小道士,去找水,找到水就能救你師父。”

“是誰在說話?”忽然出現一個老者的聲音,小道士呆住,疑惑的看向四周,其他逃難的人都離得遠遠,他沒瞧見人影:“阿翁在哪裏?”

“我是你手旁的陶罐。”陶罐焦急的告訴他。

“是你在說話?”小道士不敢置信的看著陶罐,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拍拍大腦門:“師父,我也熱廚幻覺了嗎?我也要死了嗎?”

“我真是陶罐,因為你每天都在我耳邊念叨著想裝滿糧食,想要吃飽,所以我便有了意識,現在我終於能讓你聽到我說話了。”陶罐急忙告訴小道士,“你快按照我說的去尋水,不會有事的。”

“陶罐陶罐,在哪裏?你快點帶我去。”小道士焦急的問道。

“裏面走一炷香的地方有一處水潭,水潭旁邊長著一棵果樹,果樹上掛滿了綠色的果子。”陶罐剛才聽到一只鳥經過時說的,他領著小道士朝山裏走去。

小道士有些擔心師父:“陶罐陶罐,師父怎麽辦?”

“把他放到樹蔭下。”陶罐努力擠出人形,幫著小道士將瘦弱的老道士拉到無人註意到的樹蔭下,然後領著小道士匆匆跑向水潭的地方。

小道士跟在後面,望著陶罐的背影,“陶罐陶罐,你長得好像我師父啊,我師父也這麽高,也是這樣的頭發,年紀也這麽大。”

陶罐就是按照老道士長的,他回頭看著瘦骨嶙峋的小道士:“你為什麽總是重覆叫我兩遍陶罐?”

“不行嗎?那我叫你陶翁好不好?”小道士的意識裏,這麽老的人除了師父就是阿翁,“陶翁陶翁,等下我告訴師父你的存在,他總說我天天和你許願說話沒用,可現在你不就出來完成我的願望了嗎?”

“陶翁陶翁,什麽時候能到那兒,我和師父已經一天沒吃過東西了。”

我是這個意思嗎?

陶翁陶翁,不還是兩遍嗎?

陶翁想糾正他,但時間緊急,還是先去打水要緊。

很快他們跑到了小水潭旁,潭水還算清澈,裏面還有幾條小魚小蝦在游動,旁邊有幾棵大樹,樹上纏繞著許多粗壯的滕蔓,蔓上稀稀拉拉吊著一些黃褐綠色的果子,果子上還長著細細的毫毛。

“陶翁陶翁,是這個果子?”餓極的小道士已經聞到果香,口水不由自主的往外溢。

“對,你打水,我上去幫你摘。”樹有些高,陶翁擔心小道士爬樹摔著,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自家孩子,必須得護好。

“好。”小道士先趴到水潭旁邊喝飽水,又拿陶罐裝滿水,陶翁也將所有果子都摘了下來,兩人沒停留,匆匆往回趕,快要靠近師父躺的位置時,激動得喊了一聲:“師父,你看我帶回什麽了......”

他話音未落,前面林子裏傳來馬蹄聲,一群外族人拿著刀,玩樂似的沖入逃難的人群中,肆意的殺著,此起彼伏的淩虐慘叫飄入小道士的耳朵裏。

他轉身想跑,可想到師父還在前面,他必須去救師父,於是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沒走幾步就被一個外族人擋住了去路,“這裏有個小孩,竟然還拿著水。”

小道士下意識的護著陶罐和果子,這是給師父的。

“正愁沒有水喝。”外族人走到小道士身前,一把搶過陶罐,仰頭猛灌了好幾口。

“不許喝,這是我給師父的。”小道士想搶回來,剛靠近就被外族人揪住衣領,高高舉起並要扔出去,就在這時,昏迷的師父醒了過來,搖搖晃晃的撲過來,一把撲倒外族人,“問心,快跑。”

“你個老不死的。”外族人翻過身,將老道士壓在身下,用力的揍著老道士。

老道士用盡全身力氣拖住外族人,虛弱的朝小道士喊:“問心,快跑,快跑,別停下......”

“師父......”小道士想跑回去救師父,但被反應過來的陶翁拉著往林子深處跑,沒跑出多遠,一只箭遠遠的飛向了他。

小道士只覺得忽然心口一痛,腳下一軟的跪在了地上,整個人都撲在了陶罐上面,口中鮮血淌出,滴答滴答的滴在了陶罐上。

他努力仰起頭,努力張開嘴:“陶翁陶翁,我真沒用......”

救不了師父,甚至連師父的期望都完成不了。

那個果子好香,可是他再也吃不成了,如果能吃一口就好了,小道士嘴角上揚,慢慢閉上了眼。

“小道士。”陶翁失神的看著笑著卻沒了生氣的小道士,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就沒了?

明明他都找來水和食物了,小道士為什麽還會死?

為什麽會忽然出現這些外族人?

陶翁轉頭看向朝小道士射箭的外族人,正在對老道士補刀,鮮血汩汩往外流,蔓延向四周土地,鮮紅刺目,讓他失去了理智。

冷風肆虐,屍橫遍野,江溪縮回手,不再去看那滿地屍體,她抱歉的看著陶翁,欲言又止:“陶翁......”

陶翁並不在意她窺探過去,望著窗外淡淡的笑了下,“是我對不住他們。”

“他們不會怪你的。”江溪知道陶翁已經盡力了,那時的他剛可以說話,很虛弱阻擋不了惡人,而且歷史洪流中,天下大亂時死亡是必然的,普通老百姓沒有抵抗的能力。

“不止他們,還有那個老太太,還有一個乞丐,還有陳忠。”

陶翁安葬好老道士和小道士後,便一直留在墓前,每日打水和摘野果放到墓前,小道士生前一直吃不飽,死後總要多吃一點。

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在他快要消散時被一個上山挖野菜的老婦人發現了,直接將他帶回了家。

老婦人用他腌制腌菜,腌菜時她總是說希望這一罐味道能最好,賣個好價錢,給孩子買頓肉吃。

他記得小道士每日祈願百姓倉廩充盈、家宅平安,於是努力讓老太太的腌菜變得好吃,後來老太太也確實因為腌菜好吃賣得好。

只是好運不久,當地征兵役,老太太的兒子孫子強制被帶走,最終死在戰場上,她也因此郁郁而終。

後來他被人撿走,落魄的書生,被賣掉的女人,再後來兵荒馬亂的,有個乞丐撿到他,帶著他一路乞討食物來到這裏,有天喝了酒,為了躲避驅趕,一不小心栽進了冬日的冰河裏。

河水湍急,一下子沖散了他們,他找不到乞丐的身影,最終只能沈入水底,沈睡多年,在快要消散時遇到了陳忠。

他們每個人都向他許願,都希望他能幫助他們,可最後自己卻未真正幫到過他們。

“陶翁,這不怪你。”陶翁只是被寄予期望的物靈陶罐,不是神靈,他只能在小事上幫忙,更多的幫不了。

而且沒有人能阻擋時代洪流的推動,他們所有人都不過是一個動亂時代的縮影,一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人如蜉蝣,如何能撼動大樹呢?

江溪輕聲寬慰陶翁,陶翁是心善的,只是他們每個人都抵不過命運罷了。

她看向窗外,就像外面那些失業後只能去送外賣的外賣員,還有越來越年輕的環衛工,還有憔悴的出租車司機。

和小道士、乞丐、陳忠一樣,每個人都在為了吃飽飯而努力著。

他們或許曾經都有穩定的工作收入,只是慢慢的年紀變大、經濟下行、技能不夠、被科技替代,慢慢的就變成沒用的人了。

除了做這些混個溫飽,再沒能力去做其他,無奈又無助。

時代的灰塵,落在每個人身上都是一座山。

它很高很大。

沒有足夠的實力越不過去。

越不過去的,便成了漫漫人生路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最後慢慢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溪重新看向陶翁,他活了好幾百年,見證了那麽多次時代變遷,卻一直沒消散,好像是有獨特本事在的。

陶翁褶皺的臉上露出笑容,他可能是有神靈庇佑,每次快要消散時都會有人撿到他,重覆著小道士同樣的願望。

他在想,是不是小道士一直留在他身邊,一直在期望他活下去

“他肯定希望你一直活下去的,幫他們看看他們希望過上的太平生活吧。”江溪肯定的回答。

陶翁點點頭,笑容舒展,是的吧。

車很快開了魚鮮館,這裏的生意極好,這會兒大廳裏坐滿了人,好在李秋白為了吃這一口,早早的訂了雅間。

大家進入雅間,江溪讓李秋白點了這裏的特色魚鮮,是各種魚的各種做法,比如鮮辣入味的的剁椒魚頭,酸酸甜甜的金湯檸檬魚,香香辣辣的香辣拌魚片,酸酸甜甜的酸湯魚片。

另外還有烤魚、清蒸魚、蔥蔥鯽魚、香辣酒糟魚、經典的麻辣水煮魚。

李秋白每一種都想試試,於是十幾種特色魚鮮做法都點了,江溪另外要了解辣的飲料、蜂蜜桂花酸奶,還給陶翁要了一瓶二鍋頭。

雅間門一關,陶翁便毫不遮掩的露出身形,拿著二鍋頭開始喝,他是跟著那個落魄書生時學會飲酒的,借酒澆愁,漫長日子總是容易度過一些,“這個酒比陳忠給我的更好喝,不錯不錯。”

“陶翁,其實這個魚更好吃。”阿酒和李秋白埋頭吃魚,香香辣辣的,兩人的嘴巴都辣紅了,都沒停下,吃得滿頭是汗。

李秋白擦了擦汗水,夾起一片色澤淡雅悅目的鱖魚肉:“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這清蒸鱖魚好嫩。”

陶翁不在意什麽鱖魚鱸魚,他更喜歡這個酒的味道,很香醇綿長,讓他徹底上頭。

江溪笑了笑,也低頭認真吃魚,偶爾用餘光看向一旁寡言少語的折瞻,他的筷子頻繁停留在酸甜口味的酸湯魚片和糖醋魚,時不時還吃一口蜂蜜桂花酸奶,他是真的很喜歡吃甜。

吃完魚,江溪付了錢,大出血一頓後便帶上陶翁一起離開,“走吧,跟我去十二橋,以後隔幾天給你買一次酒喝。”

這一頓喝得極滿意的陶翁不再猶豫,“好。”

“不過我喜歡坐在靠在椅上喝,你去河裏搬一張桌子和太師椅帶回去。”

江溪一聽,收集古玩的小雷達亮了:“河裏有桌椅?怎麽不早說?”

“你又沒問。”就離陶翁躺了多年的地方不遠,他偶爾去坐坐,旁邊還有一箱瓷器,不過他並未在意過。

江溪看他毫無自覺,忍不住強調一下:“以後這種事要主動告訴我,阿酒這一點就做得很好。”

阿酒默默挺了挺肚子,他最有用的。

幾人再次折回工地,工地老板被帶走,工地徹底停工,工人們也放假了,河邊一個人都沒有,他們找了一根鉤子,探入淤泥下面,費力的掏出了一套金絲楠木桌椅,清洗幹凈後陽光灑落灑落在上面,表面金絲若隱若現,金光閃爍,還有一股淡雅的幽香,好聞極了。

“金絲楠木水不能浸、蟻不能穴,原來是真的。”李秋白盯著這一套太師椅和茶兀,感覺爺爺一定會喜歡:“江姐姐,賣嗎?”

“回頭再說。”江溪讓陶翁將瓷器也一起搬上來,裏面裝的是全套的粉彩癩瓜紋瓷器,從碗盤再到茶碗茶壺,都是同樣的花色,青色瓜蔓環繞,幾朵妍麗花瓣點綴中間,彩蝶翩翩,生機盎然,象征著瓜瓞綿綿之意。

而且釉質瑩潤,還是清朝官窯燒制的,整套也能值不少錢,江溪樂呵呵的想,買下陶罐的錢賺回來了。

李秋白看得都眼饞了,“江姐姐,這些賣我一套吧。”

“送你兩只粉彩癩瓜紋碗。”江溪看碗碟各有二十餘只,可以單獨送他兩只,當做這次來向陽的謝禮,“這圖案表示福壽綿長,子孫綿延,以後你和你妻子可以一起用。”

“妻子還不在在哪裏呢。”李秋白小心捧著兩只福碗,真漂亮,摸著細膩冰涼,比現代工藝還要精美幾分,他拿回去送給父親吧。

這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是父親打來的電話。

他連忙走到一旁去接,可剛接起來還來不及說自己的收獲,那頭便傳來父親劈頭蓋臉的指責:“榕城還不夠你野的?非要跑去向陽給我惹事?讓你安心哄老爺子高興,你跑去惹事還請律師?你要是不清楚你自己的用處,我可以換你其他弟弟去。”

李秋白想解釋自己沒有惹事,請律師是為了幫助陳秀,可還沒開口已經就被掛了電話。

他垂頭看著短短的十幾秒通話,覺得挫敗極了,筆直脊背跟著彎下,沒精打采的看著河邊蹲著的阿酒和陶翁。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物靈,被人長年累月用同樣的心思期盼著,最終活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也不對,物靈曾經的主人是真心實意的期盼著,物靈也是開心的願意的,而他不過是父親手裏的提線木偶,沒有爺爺父親給的身份,他甚至連基本的人樣都活不成,“唉。”

聽著李秋白的嘆息,江溪轉頭看過去,明媚陽光照在他精致鮮嫩的臉上,清晰照出他眼底的無奈和沮喪。

她覺得,李秋白似乎也沒有他展現的那麽瀟灑、自由、傻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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