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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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南宮凈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幽暗的岔路口，那無聲的、死寂般的離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沈沈地砸在墓室凝滯的空氣裏。
“南宮師兄……” 林芷的聲音帶著哭腔，想追上去，腳步卻像灌了鉛。南宮凈初最後那句平靜卻透著徹骨疏離的“別跟來”，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她看向謝聞雪，眼中充滿了憤怒和難以置信：“謝師兄！你怎麽能……怎麽能說出那種話？！”
石莽也撓著頭，憨厚的臉上寫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謝師兄……南宮師兄他……是為了救你啊……你為啥要罵他？還說他……死了活該？” 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覺得謝聞雪剛才的話，比古墓裏的毒蟲還傷人。
謝聞雪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像。他臉色慘白，嘴唇緊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壓抑的嘶鳴。左腕被符力溫養的經脈此刻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被自己親手捅出的血窟窿來得猛烈。
他耳邊反覆回響著自己那句淬毒的咆哮——“死了也活該！省得拖累別人！”
眼前是南宮凈初最後那空寂的、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光亮的眼神，和那挺直卻蕭索離去的背影。
還有……那袖口上刺眼的、冒著青煙的焦黑腐蝕痕跡……
【我……說了什麽？！】
【我他媽到底說了什麽？！】
【他為了救我……硬抗毒瘴……袖口都……】
【我……我……】
巨大的懊悔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他想沖過去，想抓住那個消失的身影，想把那句混賬話吞回去！但雙腳如同被釘死在地上，喉嚨裏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林芷的質問和石莽的困惑，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閉嘴！” 謝聞雪猛地擡起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眼神兇狠地瞪向林芷和石莽，但那兇狠之下，是無法掩飾的狼狽和驚惶，“繼續任務！他……他本事大得很！死不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話，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麻痹自己。他不敢去想南宮凈初獨自離開時的心情，不敢去想他那雙空寂的眼睛裏蘊含著什麽。他只能抓住“任務”這根救命稻草，試圖用行動來掩蓋內心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條幽暗的岔路，抱著霜寒劍的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大步朝著墓室深處唯一的主通道走去，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將腳下的石板踩碎。
林芷看著他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南宮凈初消失的方向，氣得眼圈通紅，狠狠跺了跺腳：“謝聞雪！你混蛋！” 但她最終還是咬咬牙，拉著還在發懵的石莽，跟了上去。任務為重，凈世青蓮必須拿到，這是宗門的命令。
接下來的路途，氣氛壓抑得如同灌滿了鉛。主墓道更加陰森，機關陷阱層出不窮，毒蟲毒霧伺機而動。謝聞雪沖在最前面，霜寒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一種近乎自毀般的狠戾和狂暴！冰藍劍氣縱橫肆虐，將遇到的任何阻礙——無論是突然刺出的毒矛、噴湧的腐蝕酸液，還是成群結隊撲來的毒蟲——統統絞殺成齏粉！他仿佛要將所有的懊悔、憤怒和無處發洩的恐慌，都傾瀉在這些死物身上。
“謝師兄……慢點！” 林芷在後面氣喘籲籲，既要躲避機關，又要給石莽和自己加持防護，還要時刻警惕謝聞雪那不要命的打法。
石莽也扛著盾牌左支右絀，憨厚的臉上也帶上了凝重：“謝師兄！前面有陷阱！小心！”
但謝聞雪充耳不聞。他像一頭受傷後陷入瘋狂的兇獸，只知向前沖殺。他的神識其實一直如同蛛網般散開，極力捕捉著那條岔路方向傳來的任何一絲微弱的氣息波動。然而，除了墓穴本身的死寂和毒蟲的嘶鳴，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在哪裏？】
【安全嗎？】
【那毒瘴的腐蝕……】
【……媽的！我在擔心什麽！他不是本事大得很嗎？！】
越是感應不到，他心中的恐慌就越是如同野草般瘋長。每一次揮劍的間隙，那空寂的眼神和蕭索的背影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伴隨著那句“死了也活該”的魔音，反覆淩遲著他的神經。左手手腕的符紋繃帶似乎也在隱隱發燙，仿佛在無聲地嘲諷著他的口是心非。
就在他心神劇烈動蕩之際，一股極其細微、卻帶著尖銳痛苦和巨大絕望的情緒波動，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穿透了墓穴的陰冷死寂，撞進了他的識海！
那波動……來自南宮凈初消失的方向！極其短暫，仿佛只是瞬間的失控，隨即就被強行壓抑下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謝聞雪捕捉到了！那痛苦如此清晰，那絕望如此深重！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在了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防上！
他揮劍的動作猛地一滯！身體瞬間繃緊
【他……】
“小心！” 石莽的怒吼和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同時響起！
一只隱藏在石壁縫隙中、體型如豹、渾身覆蓋著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墨綠鱗片、長著蠍尾的“毒鱗蠍虎”，趁著謝聞雪心神失守的剎那，猛地撲出！鋒利的爪刃帶著腥風，直掏謝聞雪後心！
謝聞雪回神已晚！倉促間只能勉強側身，霜寒劍回格！
嗤啦！
爪刃狠狠劃過霜寒劍身，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一股巨力傳來，震得謝聞雪手臂發麻，整個人被撞得踉蹌後退！那蠍虎的劇毒蠍尾如同毒鞭，緊隨而至，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他咽喉！
“孽畜！” 石莽怒吼著，重盾如同門板般狠狠拍來，將蠍尾砸偏！
林芷的解毒丹也化作流光射入蠍虎口中！
謝聞雪趁機穩住身形，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所有的懊悔、恐慌，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殺意！他不再留手，霜寒劍爆發出恐怖的寂滅寒氣！
“死！”
冰藍劍光如同極地風暴，瞬間將那只毒鱗蠍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地冰渣碎肉！
解決掉蠍虎，謝聞雪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戰鬥，而是因為剛才那一閃而逝的、來自南宮凈初的痛苦情緒。那感覺如此真實，讓他心口陣陣發涼。
【他……在哭？】
【他那樣的人……也會哭？】
【因為我那幾句……混賬話？】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圈素白的繃帶，符紋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謝師兄，你沒事吧？” 林芷上前，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睛。
石莽也警惕地掃視四周：“那蠍虎好陰險！謝師兄你剛才……”
“我沒事。” 謝聞雪猛地打斷他們，聲音幹澀沙啞。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那條幽暗的岔路，也不再想那道痛苦的情緒波動，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更加深邃的墓道，仿佛那裏才有唯一的答案。“繼續走！青蓮就在前面了！”
他再次邁開腳步，步伐卻比之前沈重了百倍。那強行壓下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沈重的鎖鏈，拖拽著他的靈魂。
幽暗的岔路深處，一間早已被遺忘的、堆滿腐朽陪葬陶俑的狹窄耳室。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朽木氣息。角落裏，一道素白的身影蜷縮著，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石壁，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裏。
正是南宮凈初。
他身體微微顫抖著，肩膀無聲地聳動。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如同小獸受傷般的抽噎。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膝蓋上那片月白的布料，留下深色的、絕望的痕跡。
他死死咬著下唇，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悲鳴堵了回去。一只手緊緊攥著左臂袖口那處焦黑的腐蝕痕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緊緊揪著右手手腕上那圈嶄新的、帶著“回春化雪符”的素白繃帶——那是他今早剛給謝聞雪換上的，符紋還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
“死了也活該……”
“省得拖累別人……”
謝聞雪那冰冷刻薄、淬著劇毒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遍遍在他空白的記憶荒原和此刻脆弱的心防上反覆穿刺、攪動！
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和滅頂的委屈。
為什麽？
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他明明……只是想保護他啊。
就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模糊的、溫暖的懷抱，也是那樣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然後變得冰冷……
一些更加破碎、帶著巨大悲傷和血腥味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與謝聞雪那冰冷厭惡的眼神重疊在一起。
【不要丟下我……】
【為什麽……都要丟下我……】
【聞雪……你也討厭我……對不對？】
【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
巨大的絕望和自我懷疑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那被符力溫養、剛剛有些起色的神魂，在這滅頂的情緒沖擊下，再次劇烈震蕩起來！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瘋狂攪動！
“呃……” 他發出一聲痛苦壓抑的呻吟，身體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摳進手臂的皮肉裏，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轉移神魂撕裂般的痛苦。
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依舊死死壓抑著聲音。他不能哭出聲，不能讓人聽見。枯木長老說過，他是符箓院的首席，是宗門未來的希望，要穩重，要強大……不能像個孩子一樣軟弱。
可是……真的好痛啊……
心好痛……頭也好痛……
他顫抖著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芒，淩空畫出一道極其簡單的“靜音符”，將狹小的耳室徹底隔絕。然後，他將臉更深地埋進膝蓋和臂彎形成的狹窄空間裏，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將所有崩潰的嗚咽和泣音，都強行堵在了喉嚨深處。
只有微微聳動的肩膀和那被淚水迅速浸透、顏色深沈的膝上衣料，無聲地訴說著此刻滅頂的悲傷。
符紋繃帶上流轉的微光，映著他指縫間溢出的、滾燙的淚水，顯得格外冰冷而諷刺。
主墓道盡頭，一座巨大的、由漆黑冥玉構築的棺槨靜靜躺在高臺之上。棺槨周圍，九盞長明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照亮了棺槨上方懸浮著的一朵青翠欲滴、含苞待放的蓮花。蓮花周圍清氣繚繞，散發出凈化一切汙穢、撫慰神魂的磅礴生機——正是凈世青蓮！
然而，守護青蓮的，是棺槨旁兩尊高達三丈、手持巨斧、渾身覆蓋著墨綠色毒晶鎧甲、眼眶中燃燒著幽綠魂火的“毒晶守墓傀儡”！它們感應到生人氣息，巨大的身軀緩緩轉向闖入者，沈重的腳步踏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巨響，恐怖的威壓混合著劇毒氣息撲面而來！
“凈世青蓮！” 林芷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但隨即被守墓傀儡的威壓震懾，臉色發白。
石莽怒吼一聲，重盾狠狠砸地！“準備戰鬥！”
謝聞雪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那朵青蓮吸引。那磅礴的生機和凈化之力……也許……也許能緩解南宮凈初神魂的震蕩？也許……能治療他袖口的腐蝕？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混亂的腦海，帶來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剎那！
轟！轟！
兩尊毒晶守墓傀儡動了！如同兩座移動的山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巨斧裹挾著墨綠色的毒罡，一左一右，悍然劈下！目標——正是心神不寧的謝聞雪！
“謝師兄小心！” 石莽目眥欲裂，重盾爆發出最強的土黃光芒，試圖抵擋！
林芷的解毒丹和輔助法術也瞬間出手！
但傀儡的力量太過恐怖！石莽的重盾光罩瞬間布滿裂痕！他本人更是被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林芷的法術如同泥牛入海！
巨斧的陰影，帶著死亡的毒罡，將謝聞雪完全籠罩！
謝聞雪猛地回神，瞳孔驟縮！冰魄靈力瘋狂爆發！霜寒劍化作一道冰藍匹練，迎向左側的巨斧！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墓室！冰屑與毒晶碎片四濺！
謝聞雪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狠狠撞在劍上！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霜寒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氣血翻騰，眼前發黑！更要命的是，右側傀儡的巨斧，已經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狠狠劈到了他的頭頂！
避無可避！
死亡的陰影瞬間降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快到極致的素白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流光，悍然從側後方沖入戰場！正是去而覆返的南宮凈初！
他臉色蒼白如雪，眼眶還帶著未散盡的微紅，眼神卻冰冷銳利到了極致，仿佛燃燒著焚盡一切的火焰！他根本無視了那劈向謝聞雪的巨斧，手中點星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芒！筆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到極致的軌跡，目標——直指右側傀儡眼眶中那跳動的幽綠魂火！
“點星·破妄！滅魂！”
一點凝練到極致、仿佛能洞穿九幽的金芒，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幽綠的魂火之中！
噗——！
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冰水！那尊傀儡眼眶中的魂火猛地一滯，隨即劇烈波動、黯淡！它劈下的巨斧動作硬生生頓在半空！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轟然僵住！
謝聞雪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強忍劇痛，身化劍光，險之又險地從巨斧下擦身而過！
他落地翻滾，狼狽不堪，猛地擡頭看向那個擋在他身前、一擊廢掉一尊傀儡的素白身影。當看清南宮凈初那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和依舊泛紅的眼眶時，謝聞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哭過……】
【為了我那幾句混賬話……】
【可他現在……又回來救我？！】
巨大的沖擊和無法言喻的悔恨，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看著南宮凈初那冰冷的、仿佛不帶一絲情感的側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道歉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南宮凈初並未看他。他廢掉一尊傀儡後，毫不停歇，點星筆再次揚起，星芒流轉，指向另一尊咆哮著沖來的守墓傀儡！他的動作淩厲、精準、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決絕，仿佛要將所有無處宣洩的痛苦和憤怒，都傾瀉在這冰冷的死物之上！
“吼——！” 僅存的傀儡發出憤怒的咆哮，巨斧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劈來！
南宮凈初眼神冰冷，正要迎上。
高臺上，那朵懸浮的凈世青蓮，仿佛感應到了下方激烈的戰鬥和守護者的隕落，青翠的花苞緩緩綻放！
嗡——！！！
一股浩瀚、精純、蘊含著無限生機與凈化之力的柔和青光，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又如拂曉破開黑暗的第一縷晨曦，瞬間以青蓮為中心，蕩漾開來！
青色的光波無聲無息地掃過整個墓室！
如同創世的神明輕輕拂去了塵埃。
那尊僅存的、正咆哮著舉起巨斧的毒晶守墓傀儡，被青光掃過的瞬間，動作驟然凝固！眼眶中燃燒的幽綠魂火如同被投入清泉，劇烈地波動、搖曳，最終“噗”地一聲徹底熄滅！覆蓋全身的墨綠毒晶鎧甲失去了邪惡的光澤，迅速變得灰敗、黯淡，無數細密的裂痕蔓延開來！龐大的身軀如同被風化萬年的石雕，轟然垮塌，化作一地失去所有能量的黑色碎石！
空氣中彌漫的甜腥毒氣、腐朽屍氣，被青光滌蕩一空，如同被無形的凈水沖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後竹林般清冽純凈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蓮花清香，沁人心脾！
石莽身上被傀儡震出的傷口，在青光拂過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愈合！他悶哼一聲，從地上爬起，茫然地看著自己恢覆如初的身體。
林芷只覺得精神一振，連日來被毒氣侵擾的疲憊和心神壓抑瞬間消散，識海清明如同被聖泉洗滌！
謝聞雪虎口崩裂的傷口在青光下迅速收口、結痂，翻騰的氣血瞬間平覆，連左手手腕經脈那隱隱的灼痛感都仿佛被輕柔撫平！
整個墓室，在凈世青蓮的聖潔光輝下，完成了從九幽煉獄到凈土聖殿的蛻變！
光芒的中心，南宮凈初保持著點星筆指向的動作，僵在原地。那柔和純凈的青光同樣掃過他蒼白的面頰，拂過他微紅的眼眶，浸入他劇烈震蕩、痛苦不堪的識海。
如同幹涸龜裂的大地迎來了甘霖。
那翻江倒海般的頭痛，那撕裂神魂的劇痛，那被絕望和自我懷疑淹沒的窒息感……在這股浩瀚而溫和的生機之力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平息！混亂的記憶碎片被無形的力量安撫、沈澱，劇烈震蕩的靈臺如同被一雙溫柔的大手輕輕托住，緩緩歸於穩固。
他身體猛地一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弛。點星筆的光芒悄然斂去，他緩緩放下手臂，閉著眼，長長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那清冽的蓮香湧入肺腑，帶來一種久違的、劫後餘生的安寧。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冰冷銳利和焚盡一切的決絕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虛脫的疲憊，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茫然水汽。他下意識地擡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依舊有些發澀的眼角。
謝聞雪的目光，從青蓮綻放的聖潔光芒中移開，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了南宮凈初身上。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被青光撫慰後、依舊殘留著未幹濕痕的眼角。看到了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脆弱。更看到了……那月白袖口上，焦黑腐蝕的痕跡邊緣，在青光照耀下顯得更加刺目猙獰！
剛才那一閃而逝的痛苦情緒波動……是真的！他真的在某個角落獨自承受著巨大的悲傷和痛苦！而自己……卻對他吼出了“死了也活該”那樣混賬至極的話！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謝聞雪徹底淹沒！比蝕骨瘴更毒，比守墓傀儡的巨斧更沈重！他胸口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南宮凈初按著眼角、那帶著一絲茫然脆弱的側臉，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得鮮血淋漓！
他想沖過去，想抓住他，想把那句該死的混賬話吞回去！想告訴他……不是那樣的！
然而，南宮凈初似乎並未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他放下按著眼角的手，目光平靜地掃過恢覆如初的石莽和一臉驚喜的林芷，最後，那沈靜的、仿佛被凈世青蓮洗滌過的目光，才極其短暫地落在了謝聞雪身上。
那眼神很淡，很空，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漠然，比任何憤怒的控訴都更讓謝聞雪心膽俱裂！
南宮凈初的目光並未停留，他移開視線，看向高臺上那朵緩緩旋轉、散發著磅礴生機與凈化之力的凈世青蓮。他擡步，朝著高臺走去。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
林芷和石莽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的背影。
謝聞雪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素白的身影，一步一步，踏上冰冷的石階，走向那朵聖潔的青蓮。他周身散發的疏離和疲憊，在青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寂。
南宮凈初走到棺槨前，並未立刻取蓮。他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精純的靈力，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青蓮周圍流轉的清輝。那清輝如同有生命般，溫柔地纏繞上他的指尖，帶來融融暖意。
他閉上眼，似乎在感受著青蓮磅礴的生機之力與自己身體的共鳴。片刻後，他才極其謹慎地，用靈力包裹著手掌，輕輕折下了那朵青翠欲滴的蓮花。動作輕柔，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寶。
青蓮離根，磅礴的生機並未消散，反而更加內斂地凝聚在花苞之中。
南宮凈初捧著青蓮，轉身走下高臺。他徑直走向林芷，將青蓮遞了過去，聲音平靜無波：“林師妹，凈世青蓮。”
林芷連忙雙手接過，感受到那精純浩瀚的生機之力，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謝……謝謝南宮師兄！”
南宮凈初微微頷首，沒再看任何人，包括僵立在不遠處的謝聞雪。他默默地走到墓室一角，背對著眾人，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他微微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只留給眾人一個沈默而疲憊的背影。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戰鬥、那力挽狂瀾的出手、那摘下聖物的舉動，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需要休息，需要獨處，需要舔舐傷口。
墓室中一片寂靜。只有凈世青蓮散發的柔和清輝，無聲流淌。
林芷抱著青蓮，看看角落裏那蜷縮的、仿佛被世界遺棄的背影，又看看僵立著、臉色慘白如鬼、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痛苦和悔恨的謝聞雪，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拉了拉還在發懵的石莽，低聲道：“石師兄，我們……去旁邊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石莽看看南宮凈初，又看看謝聞雪，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了不忍，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跟著林芷默默退到了墓室另一端的陰影裏，將空間留給了那兩個人。
謝聞雪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釘在了恥辱柱上。他死死盯著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素白背影，看著他微微聳動的肩膀（或許只是疲憊的呼吸），看著他袖口那刺眼的焦黑……
那句“死了也活該”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裏瘋狂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反覆紮進他悔恨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從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沙啞地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卑微和恐慌：
“……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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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凈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幽暗的岔路口，那無聲的、死寂般的離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沈沈地砸在墓室凝滯的空氣裏。
“南宮師兄……” 林芷的聲音帶著哭腔，想追上去，腳步卻像灌了鉛。南宮凈初最後那句平靜卻透著徹骨疏離的“別跟來”，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她看向謝聞雪，眼中充滿了憤怒和難以置信：“謝師兄！你怎麽能……怎麽能說出那種話？！”
石莽也撓著頭，憨厚的臉上寫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謝師兄……南宮師兄他……是為了救你啊……你為啥要罵他？還說他……死了活該？” 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覺得謝聞雪剛才的話，比古墓裏的毒蟲還傷人。
謝聞雪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像。他臉色慘白，嘴唇緊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壓抑的嘶鳴。左腕被符力溫養的經脈此刻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被自己親手捅出的血窟窿來得猛烈。
他耳邊反覆回響著自己那句淬毒的咆哮——“死了也活該！省得拖累別人！”
眼前是南宮凈初最後那空寂的、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光亮的眼神，和那挺直卻蕭索離去的背影。
還有……那袖口上刺眼的、冒著青煙的焦黑腐蝕痕跡……
【我……說了什麽？！】
【我他媽到底說了什麽？！】
【他為了救我……硬抗毒瘴……袖口都……】
【我……我……】
巨大的懊悔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他想沖過去，想抓住那個消失的身影，想把那句混賬話吞回去！但雙腳如同被釘死在地上，喉嚨裏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林芷的質問和石莽的困惑，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閉嘴！” 謝聞雪猛地擡起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眼神兇狠地瞪向林芷和石莽，但那兇狠之下，是無法掩飾的狼狽和驚惶，“繼續任務！他……他本事大得很！死不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話，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麻痹自己。他不敢去想南宮凈初獨自離開時的心情，不敢去想他那雙空寂的眼睛裏蘊含著什麽。他只能抓住“任務”這根救命稻草，試圖用行動來掩蓋內心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條幽暗的岔路，抱著霜寒劍的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大步朝著墓室深處唯一的主通道走去，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將腳下的石板踩碎。
林芷看著他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南宮凈初消失的方向，氣得眼圈通紅，狠狠跺了跺腳：“謝聞雪！你混蛋！” 但她最終還是咬咬牙，拉著還在發懵的石莽，跟了上去。任務為重，凈世青蓮必須拿到，這是宗門的命令。
接下來的路途，氣氛壓抑得如同灌滿了鉛。主墓道更加陰森，機關陷阱層出不窮，毒蟲毒霧伺機而動。謝聞雪沖在最前面，霜寒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一種近乎自毀般的狠戾和狂暴！冰藍劍氣縱橫肆虐，將遇到的任何阻礙——無論是突然刺出的毒矛、噴湧的腐蝕酸液，還是成群結隊撲來的毒蟲——統統絞殺成齏粉！他仿佛要將所有的懊悔、憤怒和無處發洩的恐慌，都傾瀉在這些死物身上。
“謝師兄……慢點！” 林芷在後面氣喘籲籲，既要躲避機關，又要給石莽和自己加持防護，還要時刻警惕謝聞雪那不要命的打法。
石莽也扛著盾牌左支右絀，憨厚的臉上也帶上了凝重：“謝師兄！前面有陷阱！小心！”
但謝聞雪充耳不聞。他像一頭受傷後陷入瘋狂的兇獸，只知向前沖殺。他的神識其實一直如同蛛網般散開，極力捕捉著那條岔路方向傳來的任何一絲微弱的氣息波動。然而，除了墓穴本身的死寂和毒蟲的嘶鳴，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在哪裏？】
【安全嗎？】
【那毒瘴的腐蝕……】
【……媽的！我在擔心什麽！他不是本事大得很嗎？！】
越是感應不到，他心中的恐慌就越是如同野草般瘋長。每一次揮劍的間隙，那空寂的眼神和蕭索的背影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伴隨著那句“死了也活該”的魔音，反覆淩遲著他的神經。左手手腕的符紋繃帶似乎也在隱隱發燙，仿佛在無聲地嘲諷著他的口是心非。
就在他心神劇烈動蕩之際，一股極其細微、卻帶著尖銳痛苦和巨大絕望的情緒波動，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穿透了墓穴的陰冷死寂，撞進了他的識海！
那波動……來自南宮凈初消失的方向！極其短暫，仿佛只是瞬間的失控，隨即就被強行壓抑下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謝聞雪捕捉到了！那痛苦如此清晰，那絕望如此深重！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在了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防上！
他揮劍的動作猛地一滯！身體瞬間繃緊
【他……】
“小心！” 石莽的怒吼和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同時響起！
一只隱藏在石壁縫隙中、體型如豹、渾身覆蓋著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墨綠鱗片、長著蠍尾的“毒鱗蠍虎”，趁著謝聞雪心神失守的剎那，猛地撲出！鋒利的爪刃帶著腥風，直掏謝聞雪後心！
謝聞雪回神已晚！倉促間只能勉強側身，霜寒劍回格！
嗤啦！
爪刃狠狠劃過霜寒劍身，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一股巨力傳來，震得謝聞雪手臂發麻，整個人被撞得踉蹌後退！那蠍虎的劇毒蠍尾如同毒鞭，緊隨而至，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他咽喉！
“孽畜！” 石莽怒吼著，重盾如同門板般狠狠拍來，將蠍尾砸偏！
林芷的解毒丹也化作流光射入蠍虎口中！
謝聞雪趁機穩住身形，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所有的懊悔、恐慌，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殺意！他不再留手，霜寒劍爆發出恐怖的寂滅寒氣！
“死！”
冰藍劍光如同極地風暴，瞬間將那只毒鱗蠍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地冰渣碎肉！
解決掉蠍虎，謝聞雪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戰鬥，而是因為剛才那一閃而逝的、來自南宮凈初的痛苦情緒。那感覺如此真實，讓他心口陣陣發涼。
【他……在哭？】
【他那樣的人……也會哭？】
【因為我那幾句……混賬話？】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圈素白的繃帶，符紋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謝師兄，你沒事吧？” 林芷上前，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睛。
石莽也警惕地掃視四周：“那蠍虎好陰險！謝師兄你剛才……”
“我沒事。” 謝聞雪猛地打斷他們，聲音幹澀沙啞。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那條幽暗的岔路，也不再想那道痛苦的情緒波動，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更加深邃的墓道，仿佛那裏才有唯一的答案。“繼續走！青蓮就在前面了！”
他再次邁開腳步，步伐卻比之前沈重了百倍。那強行壓下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沈重的鎖鏈，拖拽著他的靈魂。
幽暗的岔路深處，一間早已被遺忘的、堆滿腐朽陪葬陶俑的狹窄耳室。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朽木氣息。角落裏，一道素白的身影蜷縮著，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石壁，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裏。
正是南宮凈初。
他身體微微顫抖著，肩膀無聲地聳動。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如同小獸受傷般的抽噎。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膝蓋上那片月白的布料，留下深色的、絕望的痕跡。
他死死咬著下唇，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悲鳴堵了回去。一只手緊緊攥著左臂袖口那處焦黑的腐蝕痕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緊緊揪著右手手腕上那圈嶄新的、帶著“回春化雪符”的素白繃帶——那是他今早剛給謝聞雪換上的，符紋還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
“死了也活該……”
“省得拖累別人……”
謝聞雪那冰冷刻薄、淬著劇毒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遍遍在他空白的記憶荒原和此刻脆弱的心防上反覆穿刺、攪動！
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和滅頂的委屈。
為什麽？
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他明明……只是想保護他啊。
就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模糊的、溫暖的懷抱，也是那樣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然後變得冰冷……
一些更加破碎、帶著巨大悲傷和血腥味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與謝聞雪那冰冷厭惡的眼神重疊在一起。
【不要丟下我……】
【為什麽……都要丟下我……】
【聞雪……你也討厭我……對不對？】
【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
巨大的絕望和自我懷疑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那被符力溫養、剛剛有些起色的神魂，在這滅頂的情緒沖擊下，再次劇烈震蕩起來！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瘋狂攪動！
“呃……” 他發出一聲痛苦壓抑的呻吟，身體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摳進手臂的皮肉裏，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轉移神魂撕裂般的痛苦。
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依舊死死壓抑著聲音。他不能哭出聲，不能讓人聽見。枯木長老說過，他是符箓院的首席，是宗門未來的希望，要穩重，要強大……不能像個孩子一樣軟弱。
可是……真的好痛啊……
心好痛……頭也好痛……
他顫抖著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芒，淩空畫出一道極其簡單的“靜音符”，將狹小的耳室徹底隔絕。然後，他將臉更深地埋進膝蓋和臂彎形成的狹窄空間裏，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將所有崩潰的嗚咽和泣音，都強行堵在了喉嚨深處。
只有微微聳動的肩膀和那被淚水迅速浸透、顏色深沈的膝上衣料，無聲地訴說著此刻滅頂的悲傷。
符紋繃帶上流轉的微光，映著他指縫間溢出的、滾燙的淚水，顯得格外冰冷而諷刺。
主墓道盡頭，一座巨大的、由漆黑冥玉構築的棺槨靜靜躺在高臺之上。棺槨周圍，九盞長明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照亮了棺槨上方懸浮著的一朵青翠欲滴、含苞待放的蓮花。蓮花周圍清氣繚繞，散發出凈化一切汙穢、撫慰神魂的磅礴生機——正是凈世青蓮！
然而，守護青蓮的，是棺槨旁兩尊高達三丈、手持巨斧、渾身覆蓋著墨綠色毒晶鎧甲、眼眶中燃燒著幽綠魂火的“毒晶守墓傀儡”！它們感應到生人氣息，巨大的身軀緩緩轉向闖入者，沈重的腳步踏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巨響，恐怖的威壓混合著劇毒氣息撲面而來！
“凈世青蓮！” 林芷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但隨即被守墓傀儡的威壓震懾，臉色發白。
石莽怒吼一聲，重盾狠狠砸地！“準備戰鬥！”
謝聞雪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那朵青蓮吸引。那磅礴的生機和凈化之力……也許……也許能緩解南宮凈初神魂的震蕩？也許……能治療他袖口的腐蝕？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混亂的腦海，帶來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剎那！
轟！轟！
兩尊毒晶守墓傀儡動了！如同兩座移動的山岳，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巨斧裹挾著墨綠色的毒罡，一左一右，悍然劈下！目標——正是心神不寧的謝聞雪！
“謝師兄小心！” 石莽目眥欲裂，重盾爆發出最強的土黃光芒，試圖抵擋！
林芷的解毒丹和輔助法術也瞬間出手！
但傀儡的力量太過恐怖！石莽的重盾光罩瞬間布滿裂痕！他本人更是被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林芷的法術如同泥牛入海！
巨斧的陰影，帶著死亡的毒罡，將謝聞雪完全籠罩！
謝聞雪猛地回神，瞳孔驟縮！冰魄靈力瘋狂爆發！霜寒劍化作一道冰藍匹練，迎向左側的巨斧！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墓室！冰屑與毒晶碎片四濺！
謝聞雪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狠狠撞在劍上！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霜寒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氣血翻騰，眼前發黑！更要命的是，右側傀儡的巨斧，已經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狠狠劈到了他的頭頂！
避無可避！
死亡的陰影瞬間降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快到極致的素白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流光，悍然從側後方沖入戰場！正是去而覆返的南宮凈初！
他臉色蒼白如雪，眼眶還帶著未散盡的微紅，眼神卻冰冷銳利到了極致，仿佛燃燒著焚盡一切的火焰！他根本無視了那劈向謝聞雪的巨斧，手中點星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芒！筆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到極致的軌跡，目標——直指右側傀儡眼眶中那跳動的幽綠魂火！
“點星·破妄！滅魂！”
一點凝練到極致、仿佛能洞穿九幽的金芒，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幽綠的魂火之中！
噗——！
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冰水！那尊傀儡眼眶中的魂火猛地一滯，隨即劇烈波動、黯淡！它劈下的巨斧動作硬生生頓在半空！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轟然僵住！
謝聞雪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強忍劇痛，身化劍光，險之又險地從巨斧下擦身而過！
他落地翻滾，狼狽不堪，猛地擡頭看向那個擋在他身前、一擊廢掉一尊傀儡的素白身影。當看清南宮凈初那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和依舊泛紅的眼眶時，謝聞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哭過……】
【為了我那幾句混賬話……】
【可他現在……又回來救我？！】
巨大的沖擊和無法言喻的悔恨，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看著南宮凈初那冰冷的、仿佛不帶一絲情感的側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道歉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南宮凈初並未看他。他廢掉一尊傀儡後，毫不停歇，點星筆再次揚起，星芒流轉，指向另一尊咆哮著沖來的守墓傀儡！他的動作淩厲、精準、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決絕，仿佛要將所有無處宣洩的痛苦和憤怒，都傾瀉在這冰冷的死物之上！
“吼——！” 僅存的傀儡發出憤怒的咆哮，巨斧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劈來！
南宮凈初眼神冰冷，正要迎上。
高臺上，那朵懸浮的凈世青蓮，仿佛感應到了下方激烈的戰鬥和守護者的隕落，青翠的花苞緩緩綻放！
嗡——！！！
一股浩瀚、精純、蘊含著無限生機與凈化之力的柔和青光，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又如拂曉破開黑暗的第一縷晨曦，瞬間以青蓮為中心，蕩漾開來！
青色的光波無聲無息地掃過整個墓室！
如同創世的神明輕輕拂去了塵埃。
那尊僅存的、正咆哮著舉起巨斧的毒晶守墓傀儡，被青光掃過的瞬間，動作驟然凝固！眼眶中燃燒的幽綠魂火如同被投入清泉，劇烈地波動、搖曳，最終“噗”地一聲徹底熄滅！覆蓋全身的墨綠毒晶鎧甲失去了邪惡的光澤，迅速變得灰敗、黯淡，無數細密的裂痕蔓延開來！龐大的身軀如同被風化萬年的石雕，轟然垮塌，化作一地失去所有能量的黑色碎石！
空氣中彌漫的甜腥毒氣、腐朽屍氣，被青光滌蕩一空，如同被無形的凈水沖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後竹林般清冽純凈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蓮花清香，沁人心脾！
石莽身上被傀儡震出的傷口，在青光拂過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愈合！他悶哼一聲，從地上爬起，茫然地看著自己恢覆如初的身體。
林芷只覺得精神一振，連日來被毒氣侵擾的疲憊和心神壓抑瞬間消散，識海清明如同被聖泉洗滌！
謝聞雪虎口崩裂的傷口在青光下迅速收口、結痂，翻騰的氣血瞬間平覆，連左手手腕經脈那隱隱的灼痛感都仿佛被輕柔撫平！
整個墓室，在凈世青蓮的聖潔光輝下，完成了從九幽煉獄到凈土聖殿的蛻變！
光芒的中心，南宮凈初保持著點星筆指向的動作，僵在原地。那柔和純凈的青光同樣掃過他蒼白的面頰，拂過他微紅的眼眶，浸入他劇烈震蕩、痛苦不堪的識海。
如同幹涸龜裂的大地迎來了甘霖。
那翻江倒海般的頭痛，那撕裂神魂的劇痛，那被絕望和自我懷疑淹沒的窒息感……在這股浩瀚而溫和的生機之力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平息！混亂的記憶碎片被無形的力量安撫、沈澱，劇烈震蕩的靈臺如同被一雙溫柔的大手輕輕托住，緩緩歸於穩固。
他身體猛地一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弛。點星筆的光芒悄然斂去，他緩緩放下手臂，閉著眼，長長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那清冽的蓮香湧入肺腑，帶來一種久違的、劫後餘生的安寧。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冰冷銳利和焚盡一切的決絕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虛脫的疲憊，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茫然水汽。他下意識地擡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依舊有些發澀的眼角。
謝聞雪的目光，從青蓮綻放的聖潔光芒中移開，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了南宮凈初身上。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被青光撫慰後、依舊殘留著未幹濕痕的眼角。看到了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脆弱。更看到了……那月白袖口上，焦黑腐蝕的痕跡邊緣，在青光照耀下顯得更加刺目猙獰！
剛才那一閃而逝的痛苦情緒波動……是真的！他真的在某個角落獨自承受著巨大的悲傷和痛苦！而自己……卻對他吼出了“死了也活該”那樣混賬至極的話！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謝聞雪徹底淹沒！比蝕骨瘴更毒，比守墓傀儡的巨斧更沈重！他胸口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南宮凈初按著眼角、那帶著一絲茫然脆弱的側臉，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得鮮血淋漓！
他想沖過去，想抓住他，想把那句該死的混賬話吞回去！想告訴他……不是那樣的！
然而，南宮凈初似乎並未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他放下按著眼角的手，目光平靜地掃過恢覆如初的石莽和一臉驚喜的林芷，最後，那沈靜的、仿佛被凈世青蓮洗滌過的目光，才極其短暫地落在了謝聞雪身上。
那眼神很淡，很空，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漠然，比任何憤怒的控訴都更讓謝聞雪心膽俱裂！
南宮凈初的目光並未停留，他移開視線，看向高臺上那朵緩緩旋轉、散發著磅礴生機與凈化之力的凈世青蓮。他擡步，朝著高臺走去。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
林芷和石莽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的背影。
謝聞雪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素白的身影，一步一步，踏上冰冷的石階，走向那朵聖潔的青蓮。他周身散發的疏離和疲憊，在青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寂。
南宮凈初走到棺槨前，並未立刻取蓮。他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精純的靈力，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青蓮周圍流轉的清輝。那清輝如同有生命般，溫柔地纏繞上他的指尖，帶來融融暖意。
他閉上眼，似乎在感受著青蓮磅礴的生機之力與自己身體的共鳴。片刻後，他才極其謹慎地，用靈力包裹著手掌，輕輕折下了那朵青翠欲滴的蓮花。動作輕柔，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寶。
青蓮離根，磅礴的生機並未消散，反而更加內斂地凝聚在花苞之中。
南宮凈初捧著青蓮，轉身走下高臺。他徑直走向林芷，將青蓮遞了過去，聲音平靜無波：“林師妹，凈世青蓮。”
林芷連忙雙手接過，感受到那精純浩瀚的生機之力，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謝……謝謝南宮師兄！”
南宮凈初微微頷首，沒再看任何人，包括僵立在不遠處的謝聞雪。他默默地走到墓室一角，背對著眾人，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他微微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只留給眾人一個沈默而疲憊的背影。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戰鬥、那力挽狂瀾的出手、那摘下聖物的舉動，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需要休息，需要獨處，需要舔舐傷口。
墓室中一片寂靜。只有凈世青蓮散發的柔和清輝，無聲流淌。
林芷抱著青蓮，看看角落裏那蜷縮的、仿佛被世界遺棄的背影，又看看僵立著、臉色慘白如鬼、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痛苦和悔恨的謝聞雪，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拉了拉還在發懵的石莽，低聲道：“石師兄，我們……去旁邊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石莽看看南宮凈初，又看看謝聞雪，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了不忍，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跟著林芷默默退到了墓室另一端的陰影裏，將空間留給了那兩個人。
謝聞雪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釘在了恥辱柱上。他死死盯著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素白背影，看著他微微聳動的肩膀（或許只是疲憊的呼吸），看著他袖口那刺眼的焦黑……
那句“死了也活該”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裏瘋狂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反覆紮進他悔恨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從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沙啞地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卑微和恐慌：
“……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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