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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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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如同墜入萬年寒潭的淤泥。每一次試圖呼吸,都像有無數淬了寒冰的針狠狠紮進肺腑深處,痛得人神魂都要撕裂開來。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裏沈沈浮浮,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劇痛,像附骨之疽,死死纏繞著每一寸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一絲微弱的光線,艱難地穿透沈重的眼皮縫隙,刺入混沌的腦海。

南宮凈初的眼睫顫抖著,如同瀕死的蝶翼,極其緩慢地掀開。視線裏一片模糊的光暈,像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薄紗。世界在晃動,扭曲,破碎又重組。耳邊嗡嗡作響,像是千百只毒蜂在顱腔內瘋狂振翅,攪得他頭痛欲裂,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

“……水……”幹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像砂紙摩擦過朽木。

一股清涼甘甜的液體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他的唇。他本能地吮吸,那點微弱的生機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火燎般的幹渴,也讓他模糊的視線凝聚起一點微光。

眼前的光影漸漸清晰,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那人逆著光站著,身姿如孤峭寒峰,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冷冽。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鞘未開,卻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光線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緊繃著,似乎蘊藏著某種極力壓抑的情緒。他的臉大部分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雙眼睛,如同浸在寒潭深處的墨玉,幽深、冰冷,正沈沈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審視,落在自己臉上。

那目光很沈,很重,像冰冷的秤砣壓在心頭。

莫名的,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混雜著一絲奇異的安心,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上南宮凈初混亂的心緒。

他混沌的腦子艱難地運轉著,捕捉著那點微弱卻固執的感覺。是了……這種熟悉……這種安心……只有最親近、最信賴的人,才能帶來吧?

一個念頭,如同沖破淤泥的幼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在他一片空白的記憶荒原上驟然萌發。

南宮凈初蒼白的唇邊,費力地牽起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弧度。他望著那雙冰冷的眼睛,聲音虛弱卻清晰無比地響起,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依賴和確信:

“你……是我道侶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石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逆光而立的謝聞雪,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深潭般的墨玉眸子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清晰地映出南宮凈初那張毫無血色、卻帶著全然信任與依賴的臉龐。那信任如此純粹,純粹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謝聞雪冰冷堅硬的心防。

荒謬!可笑!荒謬絕倫!

一股混雜著震驚、被冒犯的怒火和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如同沸騰的巖漿,猛地沖上謝聞雪的頭頂。他下頜線繃得更緊,幾乎要發出碎裂的聲響。薄唇微啟,一個斬釘截鐵、帶著冰渣般的“不”字眼看就要脫口而出,將這個荒謬絕倫的誤會徹底碾碎!

“——且慢!”

一聲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低喝,如同驚雷,猛地劈開了石室內凝滯的空氣。

一道青色身影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石床邊,正是淩霄宗地位尊崇的丹鼎閣長老,枯木真人。他須發皆白,面色凝重如鐵,一只布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按在了謝聞雪剛剛擡起、似乎想指向南宮凈初的手臂上。

枯木長老的手勁極大,蘊含著精純深厚的靈力,硬生生將謝聞雪那因震驚和荒謬感而繃緊的手臂壓了下去。他那雙閱盡滄桑、此刻卻充滿嚴厲警告的眼睛,死死盯住謝聞雪,嘴唇快速翕動,一道凝練如針的密語瞬間刺入謝聞雪耳中:

【謝師侄!噤聲!凈初師侄靈臺受創,神魂震蕩,此刻脆弱如風中殘燭!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道基盡毀之局!你斷不可刺激於他!他既認你,你便暫且應下!一切以穩住他心神為要!這是宗門之令!】

每一個字都像沈重的鼓槌,狠狠砸在謝聞雪的心上。

魂飛魄散……道基盡毀……

他猛地看向石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眼神卻清澈依賴地鎖在自己臉上的人。南宮凈初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剛剛因喝水而沾染的一點水色,也掩蓋不住那由內而外透出的虛弱死氣。那雙曾經清冷高傲、總是帶著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看著他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全然陌生的信任和依戀,純粹得近乎脆弱。

這脆弱,像一根冰冷的刺,紮破了謝聞雪心中因荒謬而升騰起的怒火。

他僵在原地,手臂被枯木長老死死按住,動彈不得。那句冰冷的“不”字,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如同燒紅的烙鐵,灼得他生疼。胸腔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震驚、荒謬、抗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面對如此脆弱情形的無措。

枯木長老密語中的警告如同寒冰鎖鏈,緊緊纏繞住他的理智。他不能否認。至少此刻,絕不能。

時間仿佛在石室內凝固了數息。

南宮凈初眼中的光亮,在謝聞雪長久的沈默和僵硬中,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黯淡和困惑。他微微蹙起眉頭,虛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麽?”

這微弱的疑問,像最後一根稻草。

謝聞雪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麽極其苦澀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凜冽的寒意,吹動了南宮凈初額前幾縷汗濕的碎發。他終於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幅度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僵硬得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縱的木偶。

“……嗯。”一個單音節的回應,從緊抿的薄唇間擠出,冷硬得像冰河上裂開的縫隙,不帶絲毫溫度,卻清晰地落入了南宮凈初的耳中。

南宮凈初眼中那絲剛剛升起的黯淡和困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間被純粹的光亮所取代。那光芒亮得驚人,幾乎要灼傷謝聞雪冰冷的視線。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滿足而虛弱的笑容,像冰天雪地裏驟然綻開的一朵曇花,脆弱又驚艷。

“真好……”他喃喃著,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安心,緩緩合上了沈重的眼皮。那抹虛弱的笑容,卻如同烙印般,留在了謝聞雪的視網膜上。

謝聞雪僵立在原地,看著石床上的人再次陷入沈睡,呼吸微弱卻平穩。枯木長老按在他手臂上的力道終於松開了些,但那沈重的警告和無形的枷鎖,卻仿佛更深地嵌入了他的骨血之中。

他成了南宮凈初的道侶。

一個荒謬絕倫、由一場重傷和失憶強加於他的身份。謝聞雪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悶得他幾乎要嘔出血來。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只想離這荒謬的源頭遠一點,再遠一點。

“謝師侄!”枯木長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凈初師侄傷勢極重,此地靈氣稀薄,陰寒之氣仍在侵蝕他心脈,必須立刻返回宗門!你,守著他,寸步不離!若有任何閃失……”長老的目光銳利如刀,未盡之言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謝聞雪猛地擡眼,深潭般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翻湧起強烈的抗拒和怒意:“長老!我……”

“這是宗門之令!”枯木長老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此刻只認你!你是穩住他神魂的唯一錨點!若因你之故導致他神魂再次受創,後果你承擔不起!”

“錨點?”謝聞雪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只覺得荒謬感達到了頂點。他,謝聞雪,淩霄宗年輕一代最負盛名的冰魄劍修,竟成了死對頭南宮凈初神魂的“錨點”?這簡直比魔域最荒誕的幻境還要可笑!

然而,枯木長老那凝重到極點的眼神,石床上南宮凈初那脆弱到仿佛一碰即碎的呼吸,都像無形的重錘,將他所有的抗拒和怒火都狠狠砸了回去,碾碎在冰冷的現實裏。

他沈默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尊冰封的雕像,只有緊握的拳頭指節泛出青白,暴露著內心洶湧的波濤。最終,那緊握的拳頭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松開了幾分。他沒有再看枯木長老,也沒有再看南宮凈初,只是將視線投向了石室門口那片扭曲、陰沈的秘境天空。

一股冰冷徹骨的劍意,無聲無息地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瞬間驅散了石室內殘餘的陰寒濕氣,帶來一種令人心悸的鋒銳與肅殺。這劍意如同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窺探與侵擾,將石床上的南宮凈初牢牢護在其中。

枯木長老見狀,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緊繃的神色稍緩。他不再多言,轉身迅速去安排撤離事宜。石室內,只剩下謝聞雪如同冰雕般沈默地守護,以及石床上南宮凈初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

死寂,重新籠罩了這方空間。唯有謝聞雪周身那冰冷而強大的劍意,無聲地訴說著風暴中心的壓抑。

淩霄宗的巨型飛舟“破雲梭”,如同一頭蟄伏在雲海之上的玄色巨鯨,穩穩地懸停在秘境出口的上空。舟身布滿覆雜的防禦符文,流轉著青蒙蒙的光暈,隔絕了下方秘境逸散出的混亂靈氣與殘餘的兇戾氣息。

枯木長老親自出手,以精純溫和的木系靈力包裹著南宮凈初,如同呵護一枚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將他送上飛舟。安置南宮凈初的艙室被安排在飛舟最核心、最平穩的位置,布下了層層聚靈和安神的陣法,濃郁的靈氣幾乎凝成淡白的霧氣。

謝聞雪被枯木長老不容置疑的眼神盯著,只能硬著頭皮,臉色冷硬如萬載寒冰,邁步踏入這間充斥著柔和靈光與藥草清香的艙室。艙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

艙內安靜得只剩下南宮凈初微弱悠長的呼吸聲,以及陣法運轉時極細微的嗡鳴。

謝聞雪在距離石床最遠的角落盤膝坐下,閉上雙目,試圖沈入修煉,將這一路的荒謬和心頭的煩躁強行壓下。冰魄劍訣的心法在體內流轉,帶來熟悉的寒意,試圖凍結那些不該有的思緒。

然而,僅僅片刻。

石床上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謝聞雪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卻並未睜開。

“聞雪……”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像羽毛輕輕搔刮過寂靜的空氣。

謝聞雪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他強行壓下睜開眼的沖動,維持著入定的姿態,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聞雪?”那聲音又近了一些,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委屈,“你……離我那麽遠做什麽?”

謝聞雪依舊沈默,如同真正的冰雕。只有周身原本平穩運轉的冰寒靈力,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波動。

一陣輕微的、帶著隱忍痛楚的吸氣聲傳來。

“嘶……”南宮凈初似乎想撐起身體,卻牽動了傷處。這細微的痛呼,如同無形的細針,精準地刺破了謝聞雪強行維持的冰層。

他猛地睜開眼。

只見南宮凈初半撐起身,墨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如雪。幾縷發絲被冷汗黏在光潔的額角,更添幾分脆弱。那雙因為失憶而顯得格外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著他,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賴和……一絲受傷?

“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南宮凈初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受傷了……很麻煩,對嗎?讓你……為難了?”

他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神情,落寞得讓人心頭發緊。

謝聞雪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全然陌生、卻又頂著南宮凈初皮囊的人,看著他眼中純粹的依賴和那絲落寞,那句習慣性的冷硬斥責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枯木長老的警告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終於,他極其僵硬地站起身,動作滯澀地走到石床邊。每一步都像踩在荊棘上。

“沒有。”他的聲音依舊冷硬,卻似乎比之前少了幾分冰渣,“躺好,別亂動。”

南宮凈初立刻乖乖躺了回去,但那雙眼睛卻亮了起來,一眨不眨地追隨著謝聞雪的身影,仿佛他是這世間唯一的光源。

謝聞雪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強迫自己將視線投向窗外翻滾的雲海。艙室內再次陷入沈默,但這沈默卻比之前更加粘稠,充滿了無形的尷尬和某種微妙的張力。

飛舟破開雲層,平穩地穿梭在浩瀚天宇。時間一點點流逝。

也許是太過安靜,也許是身體的不適讓他本能地尋求慰藉,南宮凈初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在謝聞雪身上逡巡。他先是看著謝聞雪輪廓分明的側臉,那線條冷峻而完美,如同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然後目光下滑,落在那修長的脖頸,突出的喉結……最後,停留在了謝聞雪因盤坐而微微顯露的、被玄色衣料勾勒出若隱若現線條的……腰腹之間。

那腰線勁瘦而有力,蘊含著爆發性的力量感。

南宮凈初的眼神純粹是欣賞,帶著一種研究符箓結構般的專註和學術性好奇。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目光有多麽不合時宜,只是下意識地、喃喃地將心中最直觀的感受說出了口:

“聞雪……”

“嗯?”謝聞雪警惕地應了一聲,沒有回頭,心頭警鈴大作。

“你腰好細啊……”南宮凈初的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的讚嘆,像是在評價一件完美的藝術品,“抱著……一定很舒服吧?”

轟——!

謝聞雪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耳根瞬間燒得通紅,連帶著脖頸都蔓延開一片可疑的緋色。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天雷劈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抱著……很舒服?!

這……這混賬東西!失憶了連廉恥心都丟到九幽魔域去了嗎?!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極度羞憤和被冒犯的怒火,瞬間席卷了謝聞雪。他猛地轉過頭,那雙浸滿寒潭的眼睛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淩厲如劍的目光狠狠射向石床上那個一臉無辜、眼神清澈、甚至還帶著點期待和求知欲的“病患”!

“南宮凈初!”謝聞雪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聲音裏淬滿了冰渣,“你……你胡言亂語什麽?!”

他周身冰冷的劍意不受控制地激蕩開來,艙室內的溫度驟降,連那聚靈陣法形成的柔和靈霧都仿佛被凍結了一瞬。

南宮凈初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蒼白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和一絲委屈:“我……我說錯了嗎?”他無辜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道侶之間……不是這樣的嗎?我……只是想抱抱你……這樣不對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做錯事卻不知錯在何處的茫然。

那純粹的委屈和茫然,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謝聞雪即將爆發的怒火上。他瞪著眼前這張寫滿無辜和依賴的臉,所有的斥責、所有的怒火,都像被堵在了火山口,憋得他胸口發悶,幾乎要內傷。

道侶?道侶!

去他娘的道侶!

謝聞雪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感死死攫住了他。他猛地轉回頭,再次看向窗外翻滾的雲海,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冷硬到極點的命令:

“閉嘴!躺好!睡覺!”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寒冰地獄裏撈出來的。

南宮凈初被他這冷厲的語氣嚇得徹底噤聲,乖乖地縮回被子裏,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帶著點驚懼和不解的眼睛,偷偷瞄著謝聞雪冷硬如磐石的背影,再也不敢出聲了。

艙室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謝聞雪周身散發出的、幾乎要將空氣都凍結的低氣壓,無聲地宣告著主人此刻糟糕到極點的心情。他放在膝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再次泛起青白色。

飛舟無聲地劃過天際,朝著淩霄宗的方向疾馳。艙內的兩人,一個委屈茫然,一個怒火中燒兼憋屈欲死,心思各異,卻都被這強扭的“道侶”身份,牢牢地捆在了這方小小的空間裏。

破雲梭的速度極快,不過一日夜功夫,便已飛臨淩霄宗山門。

巍峨的山脈如同沈睡的巨龍,在晨曦的薄霧中若隱若現。主峰淩霄峰直插雲霄,氣勢磅礴。飛舟緩緩降落在專供大型飛行法器起落的“接天坪”上,舟身符文明滅,最終徹底沈寂。

艙門開啟,早已等候在平臺上的數名丹鼎閣精英弟子立刻上前,在枯木長老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將安置南宮凈初的軟榻擡了出來。

枯木長老刻意放緩了腳步,與謝聞雪並行,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再次叮囑:“謝師侄,切記,凈初師侄的傷勢,尤其是靈臺之創,容不得半點刺激。他此刻視你為唯一依靠,你的態度,關乎他神魂是否能平穩愈合。宗門已下令,在他完全恢覆之前,你需暫居符箓院‘凈竹軒’,就近照看。”

“什麽?!”謝聞雪腳步一頓,臉色瞬間寒得能刮下一層霜來,“住進符箓院?”讓他住進那個死對頭的老巢?這簡直比將他扔進寒冰煉獄還要難以接受!

“這是宗主諭令!”枯木長老語氣加重,帶著不容商榷的威嚴,“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凈初師侄的安危,關乎宗門符箓一道的未來!你身為同門翹楚,當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又是大局為重!

謝聞雪只覺得一股郁氣在胸中橫沖直撞。他看著前方被弟子們簇擁著、躺在軟榻上正茫然四顧的南宮凈初,那人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立刻轉過頭來,蒼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依賴而欣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這笑容,此刻在謝聞雪眼中,無異於最刺眼的嘲諷。他狠狠別開臉,下頜線繃得像要斷裂,最終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冰寒徹骨的單音:“……是。”

軟榻被平穩地擡著,穿過接天坪,沿著白玉鋪就的寬闊山道,朝著符箓院所在的“千機谷”方向行去。謝聞雪如同押送囚犯的守衛,臉色陰沈地跟在軟榻幾步之後,周身散發的寒意讓擡著軟榻的丹鼎閣弟子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沿途,不少弟子駐足觀望。當看清軟榻上躺著的是符箓院那位向來清冷孤高、如雪山之蓮的南宮師兄,而他身後跟著的,竟然是劍修院那位同樣以冷峻孤絕聞名、素有“冰魄劍”之稱的謝聞雪時,竊竊私語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擴散開來。

“天啊!是南宮師兄!他……他傷得好重!”

“謝師兄怎麽會跟在後面?他們不是……”

“噓!噤聲!沒看見枯木長老也在嗎?定是秘境出了大事!”

“可謝師兄那臉色……怎麽像是要去上刑場?”

“奇怪,南宮師兄好像一直在看謝師兄?眼神……怪怪的?”

那些探究、好奇、夾雜著各種猜測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讓謝聞雪本就陰沈的臉色更是黑如鍋底。他目不斜視,只當那些議論不存在,但緊握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的煩躁。

軟榻上的南宮凈初,對外界的議論似乎毫無所覺。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幾步之外那道玄色冷硬的身影。謝聞雪越是不看他,他那雙清澈懵懂的眼睛裏,依賴和依戀的光芒就越發明亮,甚至帶上了一絲固執。

進入千機谷,靈氣陡然變得溫潤而富有生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草木清氣。符箓院的建築多以青竹和暖玉構築,雅致清幽。最終,軟榻被擡入一處名為“凈竹軒”的院落。

院落不大,卻極盡雅致。幾叢翠竹掩映,一條清澈的溪流穿院而過,發出淙淙水聲。主屋寬敞明亮,布置簡潔,案幾上還放著幾枚未完成的玉符和一卷攤開的古籍,透露出主人清冷嚴謹的性子。

枯木長老親自檢查了南宮凈初的情況,又仔細叮囑了丹鼎閣留守弟子一番,這才帶著覆雜難言的目光,深深看了謝聞雪一眼,轉身離去。那眼神裏的警告和期許,沈重得讓謝聞雪幾乎喘不過氣。

隨著枯木長老和大部分弟子的離開,凈竹軒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潺潺的水聲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南宮凈初被妥善安置在裏間的床榻上,由丹鼎閣弟子小心看護著服藥、以靈力梳理受損的經脈。謝聞雪則如同一個多餘又礙眼的物件,被晾在了外間。

他冷著臉,打量著這間屬於南宮凈初的屋子。空氣裏還殘留著那人慣用的、一種清冽如雪後青竹的冷香。案幾上的玉符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古籍上的字跡清峻飄逸……一切都彰顯著主人曾經的孤高與秩序。

謝聞雪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踏入了某個危險的禁區。他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木窗,試圖讓外面清涼的空氣驅散心頭的煩悶。

恰在此時,裏間傳來丹鼎閣弟子恭敬告退的聲音。片刻後,南宮凈初帶著點試探的、軟軟的聲音響起:

“聞雪……你在外面嗎?”

謝聞雪背影一僵,沒有回應。

“聞雪?”聲音帶上了點不安。

謝聞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才冷硬地應道:“何事?”語氣拒人千裏。

裏面沈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南宮凈初在嘗試下床。謝聞雪眉頭緊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裏間門口,厲聲道:“躺回去!不準亂動!”

剛掀開被子,一只腳已經踩到冰涼地面的南宮凈初被他這冷厲的呵斥嚇了一跳,身體一顫,差點沒站穩。他扶著床柱,擡起頭,有些委屈地看著門口的謝聞雪,小聲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謝聞雪看著他那副弱不禁風、臉色蒼白的樣子,再看看他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一股無名火夾雜著一種莫名的煩躁直沖頭頂。

“看什麽看!”他語氣更冷,大步走過去,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將南宮凈初按回床上,扯過被子將他嚴嚴實實地裹住,動作間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給我老實待著!”

南宮凈初被他按得倒在柔軟的錦被裏,墨色的長發鋪散開來,更顯得那張臉精致又脆弱。他沒有掙紮,只是睜著一雙濕漉漉、如同林間小鹿般懵懂無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近在咫尺、臉色陰沈得可怕的謝聞雪。

那眼神太純粹,太依賴,帶著全然的信任。

謝聞雪被他看得心頭一悸,仿佛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猛地松開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他別開臉,語氣生硬地命令:“閉眼,睡覺!”

南宮凈初卻固執地搖了搖頭,小聲說:“我睡不著……”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後眼睛微微一亮,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望向謝聞雪腰側懸著的那柄古樸長劍,“聞雪……你練劍的樣子,一定很好看吧?能……能練給我看看嗎?我……我想看。”

謝聞雪:“……”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再次席卷了他。練劍?給南宮凈初看?這個曾經無數次在論道臺上、在秘境爭奪中,用他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符箓把自己困得束手束腳、狼狽不堪的死對頭,現在居然一臉期待地想看他練劍?!

這感覺,比讓他吞下一只活蒼蠅還要惡心百倍!

“南宮凈初!”謝聞雪的聲音冷得掉冰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是不是覺得重傷失憶,就可以為所欲為,隨意戲耍他人?!”

“戲耍?”南宮凈初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眼中迅速彌漫起一層水汽,他困惑又委屈地看著謝聞雪,“我沒有……我只是……只是覺得你練劍一定很厲害,很好看……我想看……道侶之間,不能看嗎?”

又是道侶!

謝聞雪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強烈的憋屈和無處發洩的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看著南宮凈初那雙泫然欲泣、寫滿無辜和受傷的眼睛,所有的斥責都像打在了棉花上。他猛地一拂袖,轉身大步朝外間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寒徹骨的話:

“想都別想!養你的傷!”

身後,傳來南宮凈初低低的、帶著濃濃失落和不解的輕喃:“為什麽……又生氣了……”

謝聞雪腳步更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沖出凈竹軒的主屋,一直走到院中那叢翠竹之下,才停下腳步。他背對著主屋,胸口劇烈起伏,周身散逸的冰寒劍氣將腳下的幾片竹葉瞬間凍成了齏粉。

他閉上眼,深深吸氣,試圖平覆翻江倒海的思緒。然而,南宮凈初那張蒼白脆弱、眼神卻異常固執的臉,還有那句“道侶之間,不能看嗎”的委屈低語,卻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腦海中反覆回響。

時間在凈竹軒尷尬而凝滯的氛圍中緩慢流淌。

南宮凈初的身體在枯木長老留下的珍貴丹藥和符箓院本身溫養神魂的陣法輔助下,恢覆得比預期要快一些。雖然依舊虛弱,靈力運轉滯澀,但至少已能自行下床,在院中緩慢走動,臉色也恢覆了些許生氣。

只是,那份因失憶而生的依賴和固執,也隨著身體的好轉而愈發明顯。

謝聞雪的日子,如同置身於一場冰火交織的詭異煉獄。

白日裏,南宮凈初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調息,或者在院中對著那些青竹、溪流發呆,眼神時而茫然,時而似乎在努力捕捉著什麽破碎的影像。每當謝聞雪出現(通常是迫於枯木長老的傳訊“關心”),南宮凈初的目光就會立刻如同精準的符紋鎖定法器,牢牢黏在他身上。

那目光毫不掩飾,充滿了純粹的欣賞和依賴,看得謝聞雪渾身發毛,坐立難安。

“聞雪,你今日的劍氣,似乎比昨日更凝練了些?”南宮凈初會突然開口,語氣帶著學術探討般的認真,仿佛在分析一道覆雜的符箓結構。

謝聞雪:“……”他根本懶得搭理。

“聞雪,你皺眉的樣子……也很好看。”南宮凈初又自顧自地補充,眼神亮晶晶的,帶著由衷的讚嘆。

謝聞雪握緊了拳頭,指節再次泛白。好看?他只想把這混賬的嘴用冰封住!

更讓他難以招架的是,南宮凈初似乎對“道侶”之間應有的親密距離,有著某種固執而天真的誤解。

一次,謝聞雪正閉目盤坐在溪邊一塊青石上,強行入定,試圖隔絕外界一切幹擾。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他猛地睜開眼,帶著淩厲的警告看過去。

只見南宮凈初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靈茶,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對上謝聞雪冰冷的視線,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怯意,但隨即又被一種固執的關切取代。他走到青石邊,將茶杯遞過去,小聲道:“聞雪,喝點茶吧?我……我加了點安神的‘凝露草’……”

謝聞雪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杯茶,毫無動作。

南宮凈初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有些無措。他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竟然挨著青石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雖然還隔著半臂的距離,但這已是謝聞雪劃定的“絕對安全區”內史無前例的入侵!

一股清冽如雪竹的氣息瞬間侵染了謝聞雪周身冰冷的空氣。

謝聞雪身體瞬間繃緊,如同受驚的猛獸,幾乎要彈跳起來。他猛地側頭,淩厲如劍的目光狠狠刺向近在咫尺的南宮凈初,周身寒氣暴漲:“誰讓你坐下的?!離我遠點!”

南宮凈初被他驟然爆發的寒意和斥責驚得一抖,手中的茶杯差點脫手,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謝聞雪玄色的衣擺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對……對不起!”南宮凈初慌忙道歉,聲音帶著驚惶,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擦那水漬。

“別碰我!”謝聞雪如同被毒蛇咬到,猛地揮袖格開南宮凈初伸過來的手,動作又快又狠。

啪!

一聲脆響。

南宮凈初的手背被謝聞雪的衣袖狠狠掃中,白皙的皮膚上瞬間浮現一道清晰的紅痕。他吃痛地“嘶”了一聲,手猛地縮了回去,眼眶瞬間就紅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謝聞雪,眼神裏充滿了受傷和巨大的委屈。

“我……我只是……”他聲音哽咽,看著手背上的紅痕,又看看謝聞雪那冰封般厭惡的神情,巨大的難過和困惑將他淹沒,“我只是想給你擦擦……為什麽……這麽討厭我?”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從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滾落下來,砸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那淚水,晶瑩剔透,帶著灼人的溫度。

謝聞雪揮袖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看著南宮凈初手背上那道刺眼的紅痕,看著他洶湧而下的淚水,看著他眼中那純粹的、被至親之人傷害的巨大痛苦和不解……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煩躁、懊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討厭南宮凈初嗎?在失憶前,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厭惡他的清高孤傲,厭惡他符箓的刁鉆難纏,厭惡他眼底深處那抹自己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可眼前這個人……

眼前這個哭得像個迷路孩子的人,這個眼神懵懂、一片空白、卻固執地將他視為唯一依靠和溫暖的人……真的是那個讓他厭惡的南宮凈初嗎?

那句“為什麽這麽討厭我”,像一把鈍刀子,狠狠紮進了謝聞雪冰封的心湖深處,攪動起從未有過的混亂波瀾。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斥責?解釋?安慰?哪一種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能猛地收回手,霍然起身,再次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懦弱的逃避。他看也不看淚流滿面的南宮凈初,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溪邊,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塊移動的寒鐵,徑直走向凈竹軒最偏僻的角落,仿佛要將自己徹底隔絕。

身後,只留下南宮凈初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潺潺的溪水聲中,顯得格外淒涼和無助。

謝聞雪靠在冰冷的院墻上,閉上眼,用力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那壓抑的哭聲,卻如同魔咒,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耳朵。

煩躁。前所未有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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