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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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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張蓬已經有半個小時沒說過話了,自從林樂樂被墨白拉走,他不敢追上去,就站在窗邊目送兩人離開精神科病房樓,眼睜睜看著那兩人拉拉扯扯消失在另外一個方向,再也沒有動過。

張衍也摸不準張蓬現如今是個什麽狀態,雙相和解離輪番上陣,再往下一步發展,是不是又該精神分裂了?

果然張蓬清醒過來後,第一句話問的就是:“叔叔,我剛剛看到樂樂來過,還跟我說了一會兒話,他說往後要陪著我,這是我的幻覺嗎?”

張衍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頂,溫柔一笑:“不是幻覺,是真的。”

張蓬:“他還說想跟我結婚,你也聽到了吧?”

張衍:“聽到了,是你們倆一起來問我的。”

抑郁癥只是對外的說法,好聽一點兒,而且工作上學不受影響,可張蓬的情況遠不止這麽簡單,事實上早在初中時,他就有了幻聽幻視的癥狀,不過好處是他太相信張衍了,每次聽到莫名其妙的聲音、遇見自己理解不了的事,都會跟張衍說。

“叔叔,有人跟我說話,讓我去死,還說我是累贅。”

“叔叔,屋子裏好吵啊,我們換個房子住好不好?”

“叔叔,你半夜是不是來過我房間,我看到有人在我床頭走來走去。”

“叔叔,你要找什麽東西嗎?為什麽翻了我的櫃子又不給我放好?”

每到這種時候,張衍總會跟張蓬寸步不離,抱著他小聲安慰:“沒有的事,是你聽錯了,你忘了你有病嗎?那些聲音都是假的。”

“好,你想去哪裏住就去哪裏住,我休假,我們去島上,那裏很安靜。”

“是我,我給你蓋過被子,今天開始我會在你房間住,你再看見人影就叫我。”

“怪我,沒有給你收拾好,下次不會了。”

待張蓬情況一穩定,立刻帶他去醫院。

幸運的是,後來幻覺慢慢緩解,越來越少,到這幾年已經極少發作了,可張蓬有時總會擔心,怕自己分不清現實和幻想,比如今天。

林樂樂怎麽會來跟他說那些話呢?還提到了結婚?他不是最愛白先生嗎?是幻覺吧?是自己太愛林樂樂了,加上最近精神狀況不好,所以幻想林樂樂突然間愛他了嗎?

可是叔叔說是真的,叔叔不會騙他,張蓬想一直一直跟林樂樂在一起,為此不惜陪在林樂樂身邊,以朋友的身份,而林樂樂真的來了,說要在一起,為什麽?

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在他曾經當著林樂樂的面對別人施暴,虐殺,發瘋,徹底墮落為一個瘋子之後,在他清醒後躲進病房不敢見人的時候,林樂樂闖進來來找他了?怎麽能是這個時候呢?明明過去的幾個月裏,他陪在林樂樂身邊時已經像個正常人了,為什麽那時候林樂樂不肯愛他,不說在一起,偏偏要等到現在。

張蓬笑出了聲:“是真的呀,樂樂真的想跟我在一起。”

笑著笑著又掉下了眼淚:“可是我那麽差勁,樂樂他,怎麽會喜歡我呢?”

張衍就站在張蓬身邊,擡手松松圈住他,說道:“誰說你差勁,你很好啊,你哪裏差了?別聽墨白胡說八道,他眼裏除了樂樂,就沒一個好人。”

張蓬在他衣服上擦眼淚:“可是白先生沒說錯,我本來就很差,我精神有問題,知道的人都怕我,白先生他們還叫我神經病。”

張衍:“他們太過分了,我早晚要去找他們算賬。”

張蓬:“但是他們沒說錯,我本來就精神有問題。”

張衍:“這世上每個人精神都有問題,你別看墨白他們說你,其實他們自己也病得不輕。”

精神正常的人不會整天想著去捅死親爹,不過這麽一想,張衍自己也多少有點兒大病,親爹和親兄弟一個都不想放過。

張蓬不知不覺帶了哭腔:“而且我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

張衍:“要不是為了掙錢誰會想工作啊,吃喝玩樂不好嗎?你又不用掙錢,當然不用工作,玩兒就可以了。”

張蓬:“不工作怎麽養樂樂啊。”

張衍:“我養,養你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你們倆我順手就養了,實在不行不是還有墨白嗎。”

張蓬:“我怎麽能讓白先生養樂樂呢,那他更不放心了,他會覺得我沒能力。”

張衍:“樂樂不嫌棄你就可以,至於墨白,他愛說什麽就說吧,你都打算撬人家兒子了,還不能忍兩句不好聽的嗎?大男人別這麽計較,說你兩句就受不了了?”

“可是,可是……”張蓬忽然哭得更厲害,緊緊抱住張衍:“被綁架的時候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我跟樂樂說了,我爸爸跳樓都是因為我,是我沒能喊出口他才跳下去的,我害死了我爸爸,都是因為我……他知道了,會不會就不想跟我好了。”

張衍呼吸一滯,這才明白為什麽脫險之後,張蓬的病情會突然間惡化下去。

他不是害怕,因為沒有這個情緒,他也不是為父母的慘死而受刺激,過去的事除了張鐸的部分,張衍沒有瞞著張蓬,他知道父母是怎麽死的,張鐸的話對他沖擊並不大,之所以成了後來那樣,只是因為愧疚。

張蓬終究有病,他的思維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樣,他會內耗會自責,過去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會不知不覺怪在自己身上。

張衍二十年操心他的病,二十年追殺張鐸,張蓬覺得都是因為他,是他拖累了張衍,被張鐸綁架,張衍勢必要擔心,張蓬仍然覺得根源在他身上,是他不夠警惕,能力不足,身陷險境,害得張衍惶惶不安,就連父母的意外身亡他都認為是自己的問題,是他沒能叫住父親才讓父親跳了下去,可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又怎能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事?

沒人會指望一個三歲的孩子去救人。

張衍嗓音沙啞,摸了摸張蓬頭發,叫他:“蓬蓬。”

張蓬略動了動,像是在點頭:“嗯。”

張衍又說:“蓬蓬,你都不知道,這二十年我有多慶幸,你爸給我留下了你。”

張蓬一楞,悶著聲音問他:“為什麽呀。”

張衍跟他開玩笑:“以後有人給我養老啊。”

張蓬又哭又笑:“你從三歲養我到現在,以後還得連樂樂一起養,要好幾十年呢,我就算養你老,也最多只有十幾年而已,你吃虧了。”

張衍:“這世上沒有哪個當老子的會跟孩子一分一毛算總賬,計較得失,嫌吃虧別生啊。”

張蓬:“可是別人家的兒子都不像我這麽難養,他們至少是正常人。”

“別人家的孩子可沒幾個比你優秀的,”張衍笑話他:“而且就算孩子真不好,那也不是孩子的問題,怪只能怪自己基因差,怪不到孩子頭上。”

張蓬:“可是有的孩子就是省心,就像是來給父母報恩的。”

張衍:“你就是啊,你就是給我報恩的。”

“蓬蓬,”這種無意義的爭論不能再繼續下去,他搶在張蓬前面開口,“以前不敢跟你說,現在你知道了,也沒必要再瞞你,這二十年要不是因為有你,我肯定堅持不了那麽久,也走不到今天,也許我早就跟張鐸同歸於盡了。”

他又說:“其實有你沒你我都要報仇,但一個人有牽掛和沒牽掛是不一樣的,如果沒有你,我不會一點兒一點兒籌劃,我會親自去追殺他,真刀真槍跟他幹,死就死了,反正就剩我一個了,手刃仇人多爽啊,而不是一步一步走流程。法律根本判不了那麽重,我只能看他在監獄裏活著。可是不行,家裏還有你,我沖動的時候就會想,萬一我不在了,蓬蓬怎麽辦啊,張家其他人會不會來欺負他,沒有了我誰陪蓬蓬去醫院啊,沒有我,蓬蓬一定過得不好,所以張鐸什麽時候殺都可以,但我自己不能出事,是不是這個道理。”

張蓬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我爸媽的仇應該我來報的,怎麽能壓在你身上。”

“又錯了不是,”張衍道:“我不是為你報父母的仇,我只是想為了我大哥大嫂討個公道而已,張鐸害死他們,不管有沒有你,我都不能不管,那是我大哥大嫂啊。”

張蓬倏然擡起頭望著他:“可是,如果是為了你大哥,你也該恨我的,是我沒有叫住他,他才跳了樓。”

“不是的,蓬蓬,”張衍給他擦了擦眼淚:“以前怎麽想的我已經忘了,但今時今日,在你和你父親之間,任何境地下,我都一定會選你。”

“他是我大哥,我要為他報仇,但這不妨礙我怪他甚至恨他,如果我死後還能看見他,我第一件事就是揍他一頓,因為他對你不好,他不配做父親。”

“蓬蓬,他的死不是你的錯,但你的病卻是他的錯,是他對不起你。從他下決定往樓上走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放棄了你,你太小了,可能很多事都記不清或者記錯了,也許你喊出來了,他沒聽見,或者他聽見了,不想回頭,都有可能,但無論如何,在你和你母親之間,他選擇了你母親,放棄了你,他去找你母親,又沒有安排好你,給你留下了一生的陰影,他就沒有錯嗎?”

“他多狠心啊,從接到你母親的消息到他跳下去,一天都沒撐過,他不去調查真相就輕生,我不怪他,誰讓他受到打擊太大了呢,可是他都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哪怕他說一句讓我替他照顧好孩子,我也算他有一點兒責任心,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他一句話都沒說,也不管你以後該怎麽辦,就這麽跳了下去,就為了這一點,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張蓬問他:“所以這二十年裏,你才一次都沒有帶我去看過他和媽媽嗎?”

張衍越說越氣:“看他幹什麽,他不配做父親。”

張蓬沈默一下,本能覺得任何情況下都該支持叔叔,可是又不想去怨父親,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倒是張衍,二十年的心事一朝說出口,如同呼出一口濁氣,或者吐出一口瘀血,只覺暢快無比,又說道:“蓬蓬,等你出院之後,想看他就去看吧,我告訴你他們在哪裏,往後也不會再攔你了。以前的事不跟你說,只是覺得沒必要,恨張鐸也好,怨你父親也好,這都是我一個人的事,就應該結束在我身上,至於你,只是個小孩子,本來就跟你沒關系,你又那麽小就遭遇了無妄之災,知道這些有什麽用呢?”

“都結束了,蓬蓬,”張衍一下下拍他後背,像是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別再想以前的事,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樂樂說了他選你,那你就去找樂樂,墨白喜不喜歡你有什麽關系呢,他不喜歡你你就躲開他,放心吧,萬事都有我在。”

張蓬抱著他,一聲不吭,只是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久才張張嘴,聲如蚊吶:“爸爸。”

張衍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麽,又覺得該回應一下,隔了幾秒才輕輕點頭:“嗯。”

墨白回了病房就沒坐下過,在客廳裏來來回回走,看得林樂樂直頭暈。他想讓墨白坐下說話,一張嘴又招來一頓罵。

“你不是喜歡張蓬,你只是可憐他,加上共患難,這種感情你根本分不清,”墨白道:“如果你本來對他沒這個意思,只是一起經歷了一場綁架就覺得自己深深愛上了他,那我建議你還是再想想,你只不過還沒有擺脫吊橋效應的影響而已。”

林樂樂矢口否認:“我沒有,我跟張蓬是一起被綁架沒錯,但這個過程裏我們兩個就像以前一樣相處,無非多聊幾句而已,根本沒有什麽生死相許,他連累了我,保護我是應該的,連這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那也不配跟我來往了,這些天真正撐著我過來的不是他,是你。”

墨白:“我?”

林樂樂一仰頭:“是啊,當然是你,難道還會有別人嗎?我知道你早晚會來救我,沒有消息的日子裏你一定是在想盡所有辦法,所以我不害怕,就算張鐸把我殺了,那也只是出了意外你沒趕上而已,而不是你真的拋棄我不想管我,因為知道,所以我雖然害怕,但也沒那麽怕了。”

墨白終於停下腳步,站在林樂樂面前,低頭看著他:“我也的確在救你,我沒讓你失望,我能做的都做了,為什麽你轉頭就要去跟張蓬在一起?”

林樂樂眼睛紅了:“因為我昏倒之後,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宮南澤。”

墨白一楞,似乎明白了他想說什麽,又不敢確認似的,追問道:“是宮南澤又怎麽了?他來看你是應該的,他知道了,怎麽可能不回來。”

林樂樂道:“宮老板知道了當然要回來,可問題是他人在英國,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他頂著墨白的目光望回去,像是在控訴:“白先生,是你告訴宮老板的,你救我的時候其實也在選擇,你明知道他回來沒有用,還是給他打了電話,因為在我和宮老板之間,你的第一選擇永遠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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