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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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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我們回家吧

燈籠的殘焰在夜風中顫了顫,終於徹底熄滅。

濃稠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來,陸執的腳步聲在虛無中蕩開悠長的回音。

他倏然駐足。

黑色風衣的下擺在靜止的空氣中緩緩垂落,像收攏的鴉羽。

“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陰影如水波般漾開,程措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現。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連帽衫,球鞋踏在地面卻未發出絲毫聲響。

魂體比其他亡魂凝實許多,唯有胸膛處殘留著那個猙獰的貫穿傷——那是生前的子彈留給他的最後印記。

陸執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懷中魂珠,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白曉宇被囚禁前最後的眼神。

他們確實稱不上熟稔。

在那些短暫的副本合作裏,這個總是戴著衛衣帽子的青年永遠沈默地守在公會最前面,像一柄出鞘必見血的軍刺。

永夜的霧氣在兩人之間流動,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

遠處傳來虛幻的風聲,像是無數亡魂的絮語。

程措忽然擡手按了按帽檐。

這個標志性的動作讓陸執想起某個暴雨的副本裏,青年也是這樣壓低帽檐沖進怪物群中。

此刻他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比任何表情都更像告別。

沒有寒暄,沒有敘舊。

程措轉身時,連衣角都未驚動塵埃。

他的身影如晨霧般消散,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風拂過陸執的掌心。

陸執望著空蕩蕩的黑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值得活下來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江祁說這話時總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就像他握刀的手從不顫抖。

最後一粒火星湮滅的瞬間,無主之地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千萬道魂光升騰而起,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

陸執沒有回頭,他邁步走向漸亮的天光,風衣下擺掃過滿地灰燼。

該去找哥哥了。

這個念頭浮起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永夜坍塌的轟鳴。

再次見到江祁時,陸執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的哥哥正單手叉腰,另一只手捏著一根扭曲蠕動的觸須,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教訓不聽話的寵物。

“夠了,”江祁嘆氣,語氣無奈又縱容,“我保證,心裏只有你一個,行了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所以別再把它扔進水裏了,嗯?”

觸須委屈地蜷縮了一下,慢吞吞地縮回陰影裏。

陸執挑眉,目光落在一旁。

地上躺著一具毛茸茸的、被捏得變形的動物軀體,耳朵歪歪扭扭地耷拉著。

顯然是系統又一次慘遭毒手的“新身體”。

這已經是第n次了吧?

江祁察覺到視線,轉頭望來,眼底瞬間漾開笑意:“回來了?”

陸執低笑一聲,邁步走近:“哥哥,你這樣欺負它,它遲早要罷工。”

陰影裏的觸須立刻讚同般蠕動兩下,又被江祁一個眼神鎮壓。

“不會的,”江祁伸手揉了揉陸執的發頂,語氣輕快,“它舍不得。”

觸須默默縮得更緊了。

陸執握住江祁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傷痕。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一場易醒的夢。

“疼嗎?”

他問。

江祁怔了怔,隨即失笑:“早就不疼了。”

他反手扣住陸執的指尖,“倒是你,在無主之地……”

話音未落,陰影中突然傳來“噗通”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那具被捏變形的動物軀體不知何時滾進了水池,四條短腿滑稽地在水面上撲騰。

觸須驚慌失措地在水邊打轉,想救又不敢碰的樣子。

江祁扶額:“……我明明剛說過別扔水裏。”

陸執看著這一幕,胸腔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個破舊的福利院裏,哥哥也是這樣一邊數落他,一邊替他包紮膝蓋的擦傷。

“哥哥。”

他忽然開口。

“嗯?”

“我們回家吧。”

江祁的眉眼瞬間柔軟下來。

他打了個響指,水池裏的動物軀體立刻化作數據流消散。

觸須委委屈屈地蹭過來,被他隨手拍了拍。

“好。”他說,“這次我得把系統核心帶上。”

陰影裏傳來“叮”的一聲提示音,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道別。

陸執看著哥哥熟練地收拾殘局的樣子,忽然覺得,或許這樣平凡的時刻,才是他們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永恒。

不過,還有樣東西要交給哥哥處理。

陸執指尖無意識撫上衣服口袋。

那裏還殘留著魂珠冰涼的觸感,像一塊化不開的寒冰。

“對了。”

他輕聲說,從口袋中取出那顆慘白的魂珠。

珠體在掌心緩緩流轉,映得他眼底也泛起微光。

“哥哥,你猜我這次從無主之地……”

話音未落,江祁已經笑彎了眼睛。

那笑意像是早春第一縷穿破雲層的陽光,將他眉宇間常年不化的霜雪都融成了溫柔的水色。

“這還要猜?”

江祁伸手,指尖輕輕點在魂珠表面。

珠內沈睡的魂火似乎感應到什麽,倏地劇烈跳動起來。

“能讓阿執特意帶回來的,除了白曉宇還能有誰?”

陰影中的觸須好奇地探過來,又在接觸到魂珠的瞬間觸電般縮回。

江祁若有所思地摩挲著珠體,忽然擡眸:“不過……”

“不過?”

“你該不會是把整個無主之地都搬空了吧?”

江祁促狹地眨眨眼,“我記得那裏可不止關著白曉宇一個。”

陸執難得露出幾分窘迫,別過臉輕咳一聲:“只帶走了該帶的。”

陸執指尖輕轉,魂珠應聲碎裂。

一縷蒼白的魂火掙紮著浮現,在空氣中扭曲成形。

白曉宇的魂魄比記憶中稀薄了許多,原本清秀的眉眼此刻布滿驚惶。

他踉蹌著後退,卻在看清江祁面容的瞬間僵在原地。

“好久不見啊,白曉宇。”

江祁微微偏頭,眼底的笑意未達眼底。

白曉宇的魂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永遠不會忘記,當初在主神空間裏,自己是如何被主神親手拆解了引以為傲的金手指系統。

更不會忘記被扔進無主之地時,那些永無止境的折磨與哀嚎。

而這些,都是江祁對他的報覆。

江祁緩步上前,靴底碾過地面的聲音讓白曉宇條件反射般瑟縮。

居高臨下的陰影籠罩下來時,他竟連逃跑的勇氣都潰不成軍。

“看來無主之地的風景不錯?”

江祁輕聲細語,指尖挑起一縷潰散的魂火,“怎麽把白曉宇養得這麽不成人形了?”

陸執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哥哥慢條斯理地折磨著昔日仇敵。

當白曉宇的魂體幾乎要透明得消散時,他才適時開口:“哥哥,你不是新做了個副本?”

江祁動作一頓,忽然笑開了。

那笑容讓白曉宇毛骨悚然。

“是啊,”他親昵地攬住陸執的肩膀,“正好缺個試玩員。”

江祁的靴底緩緩碾上白曉宇顫抖的手指,骨節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白曉宇的慘叫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魂體因劇痛而不斷扭曲潰散。

“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對我!”

白曉宇涕淚橫流地仰起臉,破碎的嗓音裏帶著癲狂的哀求,“求求你…放過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江祁的靴底加重力道,看著對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忽然輕笑一聲。

“不,”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不是知道錯了——”

江祁俯身湊近那張慘白的臉,“你是知道怕了。”

“拔了他的舌頭。”

他漫不經心地對陰影中待命的觸須吩咐道,“扔進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

江祁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記得跟典獄長說,要特別關照——別讓他死了。”

觸須興奮地蠕動起來,瞬間纏上白曉宇的咽喉。

在淒厲的哀嚎聲中,江祁緩緩湊近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放心,那裏的時間流速,會讓你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長。”

陸執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白曉宇的魂體被觸須拖入深淵。

當最後一縷慘叫聲消散時,他聽見哥哥輕聲說:“這才算…兩清。”

微風拂過,江祁轉身時眼底的暴戾已消散無蹤。

他自然地牽起陸執的手:“阿執,走吧,該回家了。”

仿佛方才的血腥處置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在他們身後,地獄的裂縫緩緩閉合,隱約傳來永無止境的痛苦哀鳴。

忽而,陸執猛地伸手將江祁狠狠攬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揉碎在骨血裏。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江祁後背的衣料,顫抖的呼吸灼熱地噴灑在對方頸側。

“哥哥……”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剛剛叫我什麽?”

江祁被他勒得生疼,卻縱容地沒有推開。

他擡手撫上陸執的後腦,指尖穿過微涼的發絲:“阿執。”

兩個字,卻讓陸執渾身一顫。

“再叫一次……”

“阿執。”

“哥哥…”

江祁感受到肩頭傳來的濕意,心尖像被什麽燙了一下。

他放輕聲音,像哄孩子般一遍遍喚著:“阿執,阿執……”

每一聲都得到陸執帶著鼻音的回應,像是生怕這重逢只是一場易醒的夢。

江祁忽然想起在那個血色彌漫的黎明,他的阿執也是這樣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一聲聲喚到嗓音嘶啞。

“想起來了。”江祁捧起陸執的臉,拇指拭去他眼尾的濕痕,“全都想起來了。”

月光下,陸執通紅的眼眶裏盛著失而覆得的狂喜。

他抓著江祁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哥哥感受那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劇烈心跳。

“這次…”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會再忘記了對嗎?”

江祁沒有回答,只是踮起腳,將一個溫柔的吻落在陸執眉心。

這個動作太過熟悉,熟悉到陸執瞬間紅了眼眶。

這是他們在福利院時,每次他做噩夢後,哥哥安撫他的方式。

江祁的指尖輕輕顫抖著,撫上陸執的臉頰。

月光下,他看見陸執眼底尚未褪去的血絲,那是多少個不眠之夜留下的痕跡。

“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裏,像被砂紙磨過般沙啞,“都怪我把你忘了…”

每一個字都浸著血淋淋的自責。

那些被遺忘的歲月裏,他的阿執獨自扛著兩個人的記憶,在刀尖上行走。

陸執卻忽然笑了。

他捉住江祁發抖的手,將臉埋進那溫暖的掌心,像以前撒嬌時那樣輕輕蹭了蹭。

“哥哥活著就好。”他的聲音悶在哥哥手心裏,帶著孩子氣的滿足,“只要你還在呼吸,還在對我笑……”

夜風倏然變得很溫柔,江祁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滑過下巴。

他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陸執擡頭時,一滴淚正巧落在他唇邊。

他嘗到了鹹澀的味道,卻覺得比蜜還甜。

這是哥哥為他流的淚,是活著的證明。

“哥哥,你看。”他笑著用拇指抹去江祁眼角的淚痕,“現在不是都想起來了嗎?”

遠處傳來新葉舒展的輕響,像是春天終於降臨的聲音。

夜風卷著遠處的花香拂過,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溫柔包裹。

這一次,再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

盛夏的午後,連空氣都變得黏膩。

蛋糕店的收銀臺前,小雨強撐著沈重的眼皮,手中的圓珠筆在賬本上劃出幾道無意義的曲線。

“不能睡……”

她猛地拍了拍臉頰,刺痛感讓視線短暫清明。

二樓的辦公室亮著燈,老板隨時可能下來巡查。

這個月的全勤獎絕不能丟。

“——據本臺記者報道,這具出土的百年棺材保存完好,具有極高的歷史研究價值。”

側方的電視倏然傳來播報聲。

小雨下意識擡頭,屏幕裏正展示著一具雕花古棺的特寫。

隨著鏡頭推進,棺內的景象令她瞬間清醒。

兩位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靜靜躺在其中。

鳳冠珠簾下,她們的面容鮮活如生,唇上胭脂甚至還未褪色。

仿佛時間在棺木合上的那一刻,就被永遠定格。

“歷經百年竟未腐朽…”

小雨喃喃道,後背莫名泛起一絲涼意。

恰在此時,門前的風鈴叮咚作響。

店外那株百年玉蘭正值花期,雪白的花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成柔軟的綢緞。

兩道修長的身影踏著滿地落花走來,推門時帶進一縷若有似無的檀香。

“歡迎光臨!”

小雨條件反射地鞠躬,卻在擡頭時怔住。

站在晨光中的兩位客人,正穿著與新聞裏如出一轍的紅色繡花鞋。

小雨不禁揉了揉眼睛,指尖微微發顫。

視線慌亂地瞥向墻上的掛鐘。

時針分明指向九,晨光正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

“這——”

她喉嚨發緊,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大白天撞鬼了?

那兩位客人卻已款款走近櫃臺。

其中一人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展示櫃的玻璃,鮮紅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皓腕,腕間一枚翡翠鐲子泛著幽幽的光。

“你好,”她的聲音幹凈利落,“有草莓蛋糕嗎?我家小雪特別愛吃。”

旁邊女生笑著補充,眼睛亮晶晶的:“有的話,都給打包起來吧。”

小雨僵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們衣襟上。

那金線繡的並蒂蓮,與新聞裏棺中嫁衣的花紋,分毫不差。

小雨只覺得雙腿發軟,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死死盯著那枚翡翠鐲子。

方才新聞特寫鏡頭裏,棺中女子腕間分明戴著同樣的物件!

“誒,別發呆啊。”

一只冰涼的手突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雨猛地回神,對上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女子正微微傾身,大紅嫁衣的領口繡著細密的金線,在晨光中流轉著詭異的光澤。

“你怎麽了?”林挽初歪了歪頭,珠釵上的流蘇輕輕晃動,“臉色怎麽這麽白?”

她身後的少女掩唇輕笑,嫁衣袖口露出半截青白的手指。

小雨註意到她的指甲蓋上還殘留著暗紅的蔻丹——與新聞裏棺中另一位女子的妝容完全吻合。

空調的冷風突然掃過後頸,小雨一個激靈,手中的點單本“啪”地掉在地上。

“對、對不起!”

她慌忙蹲下去撿,卻聽見頭頂傳來布料摩挲的沙沙聲。

透過玻璃櫃的倒影,她驚恐地發現。

兩位客人,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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