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6章 最初

關燈
第076章 最初

玄暉怒不可遏, 渾身戾氣暴漲,正要將所有神力傾註到湮日之中,劈碎這礙眼的結界,忽然被瑤殊按住執劍的手。

玄暉轉頭, 看向神情寥落的妻子, 只聽瑤殊道:“玄暉, 算了。”

玄暉眉頭狠狠地擰起, 面上尤帶不甘,低頭朝雲浮的方向看去,卻見那裏早就空無一人,唯餘一灘觸目驚心的黑紅血泊。

雲浮消失後,護著她的結界漸漸消散, 只餘下淡得看不見的銀龍殘影留在空中,昭示著瓏淵上神的餘威,圍滿了諸天神仙,天兵天將的月寒宮, 此刻皆啞然無聲,無一人敢對眼前一幕置喙一詞。

雲浮右手死死攥著腰牌,跌跌撞撞地走在山林中,密布的濃蔭將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地上長滿了人高的草,雜亂鋒利的草葉劃過她的面頰, 不時留下一絲血痕, 深受重傷的她連用仙氣護體都已經做不到。

忽然腳下一個不穩, 雲浮小心被雜亂堅韌的草根絆到, 人毫無預兆地往前栽去,林中水氣重, 草濕地滑,雲浮不受控制地在山林中滾了幾個圈,被山坡上的亂石撞到才停了下來,昏昏沈沈間沒忍住又嘔了幾口血。

過了許久才稍稍清醒過來,卻發現手中的腰牌不知何時已經摔了出去,雲浮慌亂急了,生怕腰牌掉在什麽地方找不到,狼狽不堪地跪在地上扒開草叢一寸寸尋找,好在很快就發現腰牌就在離她不遠處的草地上,被零星的泥點汙了無暇的瑩白。

雲浮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將腰牌撿起來仔細地擦幹凈,見瑩潤如玉的腰牌完好無損,一絲裂痕也沒有,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卻再也沒有忍住,將腰牌捂在心口,跪伏在地蜷縮成一團,泣不成聲。

原來撕心裂肺,痛徹心扉,不外如是。

這腰牌她系在腰間六百餘年,卻從來沒有發現,它並非白玉,而是龍角,瓏淵最後一次化形褪下的角。

龍五百年化形,五百年成人,一生共褪下兩副龍角,一副是幼龍長成成龍的時候,一次是由龍徹底幻化成人的時候。

幼年時龍角尚算幼拙,雖蘊神力卻並不多,被瓏淵給了凡間的趙氏天子,只餘一縷神識維持凡間王朝更疊。

成人後的龍角卻已成崢嶸之勢,其中蘊含的神力等同於瓏淵的分~身,能在關鍵時刻保護龍族全身而退。且龍角即使褪下,也依然是龍身體的一部分,是以龍神都會將褪下的龍角隨身攜帶,從不離身。

然而瓏淵卻早已將龍角制成腰牌給了她。

當年陸吾請她將腰牌還給瓏淵的時候,她就隱隱察覺到了不同,卻因為天樞的出現打斷了思緒。後來她去雲極宮還腰牌,瓏淵忽然很緊張地盯著她,是怕她發現其中的秘密嗎?

在更早的六百多年前,她重傷痊愈,從金蓮中醒來後第一個看見的就是瓏淵,然後他便將腰牌給了她,那個時候他是怎麽說的呢?

哦,對了,他輕描淡寫地告訴她,這是出入雲極宮的腰牌,是掌管天兵的信物。

當時瓏淵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呢?

雲浮忘了,她只顧著沈靜在喜悅之中,忘記了瓏淵是以何種心情,將自己的龍角以這樣的方式贈與她。

所以瑤殊說的是對的,瓏淵早已鐘情於她,可他卻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說!

而她小心翼翼傻乎乎地守了他五百多年,什麽都不敢做。

以至今日彼此分離,生死不知。

後來哪怕她都豁出一切憑著一腔孤勇去找他表明心意,他還是拒絕了她!

為什麽,就因為早就決定了要孤身一人對抗天庭,所以不想連累她嗎?

雲浮想到在人界她受傷時瓏淵的緊張,她被玄暉抓走後瓏淵的暴怒,以及瓏淵有時她露出的關懷。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其實她的猜 測沒有錯。

可是,你在哪呢,我該怎麽找到你?

雲浮緊緊捂著貼在心口的腰牌,仿佛握緊了救命稻草。

六百年啊……

六百年前,雲浮剛剛飛升便遇上了絕地天通,先是沈郁了些時日,後來漸漸接受現實,才主動適應成仙之後的生活。

彼時眾仙對態度微妙,她卻毫無所察,天真將他們的冷漠理解為淡薄,將他們的輕視誤解成高傲,畢竟在凡間的修道之時,許多修士也都不喜與旁人多有交集,喜歡清靜自守,更遑論天界的仙者。

後來雲浮被派到下天庭的天書閣當差也十分開心,唯一不滿意的就是天庭規矩太多,不能再像凡間那般恣意瀟灑,不過雲浮堅信,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直到她一成不變地在天書閣整理了十幾年的文書。

那個時候的她終日埋首案牘,忙得連穿什麽衣裳帶什麽首飾都顧不上,整天灰頭土臉,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甚至一度懷疑自己苦苦修煉數百年,從凡人變成神仙是為了什麽,就為了默默無聞當個不入流的書吏嗎?

“哎,那誰,將這一摞文書謄抄一遍後,分好類放到文書庫裏,另外,流恒仙君要設宴款待畢禹上仙,你擬一份帖子出來,等流恒仙君過目後,再覆寫十份帖子。”

看,都上天十年了,上天庭下來的仙使連她名字都記不住。

雲浮拖著軟綿綿的腳步走過去,將仙使手中高高一摞快要堆到殿頂的文書接過來,“啪”地一聲扔到書案旁的地上。

然後死氣沈沈地開始日覆一日的謄抄工作。

天庭的文書,說白了就是凡間的奏折,天帝批閱完文書後,所有文書都要分類歸檔,但是在這之前都要謄抄一份,以防文書不慎丟失。

而這該死的文書不知用了什麽秘法,竟然不能用法術覆制,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她在凡間都沒有幹過這種事情!

此外,若有一些仙君或者仙官有什麽需要,她們還得代為執筆,替他們擬文書寫拜帖,忙得不可開交。

雲浮不知道嘆了多少口氣:“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和她一同在天書閣當差的是一個桃花精修煉成的仙,名喚桃夭,在雲浮來之前,已經在天書閣呆了快一百年。

桃夭生得極美,恰似三月枝頭最嬌艷的那朵桃花,白玉般的肌膚透著淡淡的粉,仿佛花瓣裏最細膩的那抹胭脂色,眼尾微微上挑,染著自然的桃紅,不施粉黛卻勝卻人間無數。

這桃花精性格天真爛漫,只不過有些膽小內向,若雲浮不先開口,桃夭是不會主動和雲浮搭話的,但要是雲浮說了什麽話,哪怕是一些自言自語的牢騷,桃夭都會句句回應,就像現在,她趴在雲浮對面的書案上整理著文書,聽到雲浮的抱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或許過了仙考就好了。”

天界三十六重天,三十四重天以下皆為下天庭,許多飛升的小仙都會被安排在下天庭做些差事,間隙裏自信修煉,再等五十年一次的仙考,期望被拔擢到上天庭,自此一飛沖天。

雲浮卻想,若是仙考真這麽容易,桃夭也不至於在天書閣呆了上百年了……

“不過……”偌大的天書閣,除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架,就只有她和桃夭兩個人,“為何天書閣如此繁重的差事,只有你和我兩個小仙當值?”

桃夭認真地將一張做好標記的箋紙貼在卷宗上,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對枯燥差使的不耐煩,她理所當然地道:“或許是因為你是人,我是妖吧。”

雲浮啞然,天道六界,隨著天地靈脈日漸枯竭,無論是凡人還是精怪,想要修煉成仙難上加難,最起碼雲浮來到天庭後,就從未見過凡間來的前輩,雖然三十三重天的小仙很多,卻大多都生自天庭,他們平日的差事卻很輕松,不過是看管園子,或是照料仙樹仙果之類,不需要人經常看守,也就不需要他們經常來下天庭了。

所以常在下天庭出入的小仙,都是毫無背景的小角色。

雲浮很不高興地將一本抄寫好的文書摔到一邊。

桃夭安慰她:“其實我們的差事已經十分體面了,雖說繁重,卻也清凈,不用伺候上天庭的那些神仙。”

小仙想要入上天庭,除了仙使,還可以去做仙娥或仙童,相當於凡間的丫鬟和小廝,可這樣一來也就徹底絕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然而即使是這樣,蜂擁爭搶成為仙娥仙童的小仙依然很多,因為仙考十分艱難,五十年一次,幾千人乃至數萬人中只選百來人,有的考了幾次心灰意冷,便另謀出路做了仙娥和仙童。

桃夭的話勾起了雲浮的好奇心:“怎麽,上天庭的神仙都很難伺候嗎?”

除了飛升第一天雲浮見過眾仙雲集的場面,來到三十三重天後,她至今都沒有見過一個像樣的神仙。

桃夭道:“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上天庭頻繁地下來選仙娥和仙童有些奇怪,他們真的需要這麽多人伺候嗎?”

雲浮開始了天馬行空的想象,聯想到凡間看過的話本,不可思議地看著桃夭:“你是說上天庭的神仙會用仙娥仙童進補?以此增進修為?”

桃夭被雲浮的話嚇到了:“不……不會吧,這可是大忌諱,有違天道,會遭天譴的!”

“……也是哦,可是我之前也沒有想過,他們要那麽多人伺候幹嘛呢?”

“噓——”桃夭連忙朝雲浮比了個手勢,“有人來了。”

雲浮連忙低頭做認真抄寫狀。

只聽一個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天書閣的正殿停了,一個柔美婉轉的聲音響起:“想不到下天庭還有一個天書閣……竟和三十四重天的一模一樣,倒是不知道典籍有何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