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劉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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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平日裏人來人往的街道變得空而寂靜。這條巷子和記憶中相比變了很多,但因為劉汛很多年沒來過了,認不認識路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意義。這條路本也不是給他走的。

順著街走,一家一家地看過去,終於見到了一家鋪子,門口像其它打烊了的店一樣,用木板緊緊地封住了。旁邊是掛著的一面旗子,“唐記鐘表鋪”,耷拉著,在夏季的熱風裏微微擺動。劉汛看到左邊墻上很不起眼的三道劃痕,“篤篤篤”地在木板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聲音很輕,但他知道裏面聽得見。夜裏一定是有人值守的。

裏頭一陣叮鈴哐當的聲音,沒有什麽破綻地穿鞋、披衣服。很快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謹慎的眼睛,張頭張腦地往外面望。很顯然那人看清了來人是誰,臉上故意堆起的親熱和隨意迅速收斂起來,手僵著,不知道該是開門還是把門啪一聲關上。劉汛擡起槍,摁下保險栓,清脆的一聲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聽起來很響亮。

裏面的人一面唉聲嘆氣:“何苦呢?”一面把門開大迎他進來。

一進門,劉汛拽下他腰間的鑰匙,擡腿就往裏面走。那人要攔也攔不住,苦哈哈地跟在他後面。劉汛找到暗門,用鑰匙開了彎腰進去,末了撂下輕飄飄的一句:“這麽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

暗門裏面黑燈瞎火的一片,聽見有動靜,窸窸窣窣地有了聲響。有人問:“老唐,怎麽回事?”跟著劉汛的那個掌櫃,叫老唐的,就答道:“老王,是——是劉汛。”

“啪”的一聲,燈開了。劉汛極平靜的臉在這個夜晚第一次照見光,隔著那一盞小電燈,他和裏面的人遙遙相望。老唐躡手躡腳退出去,為他們關上門。劉汛坐下來,把槍輕輕地放在桌子上,開口說:

“很久不見了,王先生。”

王卓嘆了一口氣。他邊穿衣服邊答道:“是很久不見了,劉汛同志。我想,應該有十二年了。”很快地收拾好自己,他在劉汛對面坐下,看著他,眼神很軟:“你看上去除了更瘦一點,沒有什麽變化。”

劉汛沒有回答他,只是從煙盒裏取了一根煙點上。淡淡的苦香彌漫,王卓靜默者,搖搖頭:“煙還是少抽的好。”

“有什麽要緊?”劉汛挑釁似的吐了個煙圈,“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王先生給兩人都倒了一杯茶。他看上去是很覆雜的一幅表情:愧疚有之,無奈有之,更多的是秘密被撞破了之後終於能放下心來的那種松快。

“很早的時候。那個高弈是從柳州過來的人吧?二十年的時候我父母出事,我去柳州奔喪順便匯報任務,那時候瞥見過他一眼。”

“原來這麽早。”王先生失笑,“看來是我們錯了,我們都錯了。”

劉汛喝了一口茶。“所以,確實是富堅的那件事?”

“確實是富堅的那件事。”王先生點點頭,“那件事做得不夠幹凈,被日本人抓住了尾巴。我們也沒想到他們會盯它盯得這麽緊。等陸宛君匯報說福山慎司準備給汪平淮寫信,我們才知道不對勁…緊急開了會議,最後的商討結果…就是這樣了。”

劉汛輕輕地笑了。“是啊,最後的商討結果就是,你們一起瞞著我,說調查過了沒有什麽問題。你們決定要我死。”

“我們都很無奈。這實在是…”

“當然了,‘這是在是沒有辦法的事’。這句話你們說了也有十幾年了吧?從一開始就和我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有朝一日汪平淮一定會叛變,我們需要一個跟在他身邊的人。’”劉汛越過桌子猛撲上前抓住王先生的領子,桌子被他帶得一歪,水杯也打翻了:“那你們為什麽要把徐潮生牽扯進來?嗯?一開始只告訴我是陸宛君的線人死了,要安排他來做新的接頭人,需要我的照顧!我聽說他能過來是因為他帶的那個團全軍覆沒了…那是多少條好孩子的命哪!你們好狠的心!”

王先生眼鏡歪了,頭發也是亂糟糟的一團,但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劉汛。劉汛盯著他的眼睛,慢慢地松手放開他坐回去,眼睛已經紅了:“你們也就會做這些自相殘殺的事了。”

王先生扶了扶眼鏡:“我們也很猶豫。如果消息洩露,你知道自己被汪平淮懷疑,你是不是會真正地倒向他那邊。畢竟你的位置太重要,知道的東西太多。我們不敢冒一點險。”

“恐怕也不敢相信我是不是真的會心甘情願去送死,對不對?”劉汛冷笑,“畢竟我的手已經不幹凈了。你們早就不信任我了…這個計劃的提議肯定不是從富堅才開始的,是不是?”

王先生不答。他蘸了那一灘水,在桌子上寫了個大大的九字。

劉汛喃喃地說:“九號計劃…”

“九號計劃。”王先生點點頭,“取‘鳩占鵲巢’之意。如果在位的人被發覺有異,會迅速有人替補上來,殺了他取而代之,成為新的臥底。”

“而原來的那只鵲會變成鳩的養分,他能借此獲得信任…”劉汛仿佛已經失去了力氣。“我還是不明白,如果是這樣,有一個徐潮生就夠了,何必多此一舉再找一個高弈?”

“因為徐潮生堅持不肯替換你。他說陷害舊友已經是他的極限了,他沒法心安理得地坐著你的位子再若無其事地繼續潛伏。”王先生看了看劉汛的臉色,補充道:“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只當是你手伸得太遠,不得不除。前一陣子他還來找我,說覺得你的事另有隱情,覺得可以策反你。”

“那個傻子。”劉汛搖著頭笑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傻。”笑著笑著,兩行眼淚就落了下來:“是什麽時候?”

“後天早上。高弈會帶汪平淮去搜查你家。”王先生遮住雙眼。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劉汛問道,“到時候——到時候,我要不要殺了汪平淮?”

“還是那句話。”王先生搖了搖頭,“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用。日本侵略我國是必然要發生的事,樊偽政府的存在是很好的緩沖,能為我們爭取時間。”

那麽多人的性命,為的不過是這一句“爭取時間”罷了。做決策的永遠是更上面的人。劉汛看著面前的人,他知道,如果當真有那麽一天,王先生也會義無反顧地為了國家去死。在這樣的時代,一個人的命運算得了什麽呢?他們真的能改變什麽嗎?值得嗎?

“劉汛同志!現在是民國二十八年七月初八,組織感謝你十二年來的付出和奉獻,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遞給劉汛一面旗子,向他敬禮:“願革命成功!”

劉汛接過旗子,熟悉的雄雞望日旗,在北方是絕不會出現的,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過了。劉汛閉上眼睛。

擡頭立正,右腳跟對著左腳跟一踏,標標準準的一個軍禮:

“願革命成功!”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大結局啦

唯一一個劉汛視角

用POV(point of view)的方法來寫是因為篇幅太短不好把握結構

和《冰與火之歌》是沒法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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