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陸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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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唱片機咿咿呀呀地放著,“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是幾年前當紅的旦角常小英唱的《穆桂英掛帥》。她唱得精神抖擻,威風八面,但因為唱片上有劃痕,到了“威風凜凜”、“責當盡”那幾句總失了真,聽起來句不成句調不成調。一下子音樂停了,常小英英氣的聲音戛然而止。旁邊的小蝶將將要喊起來,一扭頭看見是陸宛君,默默不敢作聲。

陸宛君提著那根唱片針,把唱片機關掉。小蝶站起身,一手撩開簾子,大踏步地走出去了。陸宛君也不去管她,只徑自取了筆來描眉毛。描好了,她看著還算滿意,又拿出準備好了的一對珍珠耳墜子往耳朵上比劃。許是這小屋子裏的光太暗了,她戳了幾次都沒能正正好把針戳進去,耳垂上只是一片小小的暗紅,像是害了什麽病。她一手捏著自己的耳朵,一時怔住了。

鏡子裏有影子一晃。她給嚇了一跳,一手抓了旁邊的一把剪刀往下紮,就要喊人:“王媽,王——”才叫了一聲,嘴就被捂住了。

“噓,噓,是我!”那個人在她身後急急地說。見她不再掙紮,那只手才慢慢放下了。“你下手可真夠狠的。”高弈捂著手上的傷,半是驚訝半是責備地說。

“你瘋了?”陸宛君抖著手,想給他找一塊能裹傷的布。“這兒全是人,你就不怕,就不怕——”這間小房子裏堆著很多戲服,但大多都散發著一股黴味。高弈看見她四處翻撿找不得,就拉住她:

“算了算了,所幸紮得不深,一會就能止住了。”他走過去把門關上,在她對面坐下來,握著她的手笑著說:“你現在可真夠兇的。”

陸宛君瞪他一眼。她拎了一塊手帕抖了兩抖,放松地倚在那臺破了洞的大扶手椅上:“你想什麽呢?這後面這樣亂,你仔細被人看著了,我看你怎麽向上頭解釋!”

“那也是沒有辦法。我已經看了一陣子了,你住的那裏,那個秋田看得很緊,別的時候又總不出門,我想要見你一面就只能到這兒來。”

提到了秋田吉一,陸宛君面色一暗。她抽出手,一只手絞著那塊素色手帕,一手支頤,看著他懶懶地說:“那麽那天果真是你,我還當我看岔眼了。但,左右我是沒有指望了。”

剛剛一瞬間的驚喜已經過去,她現在只覺得這小屋子太小、太臟,又太亂,與她平日在外人面前顯現出來的傲氣與美貌大不相同,倒顯得她自己也是一樣的臟亂。她暗暗地窺著高弈,想看出他的神色是不是因為那個名字有了變化。高弈只是緊緊地抿著嘴。

誰曾想他猛地一下抱了上來,把她摟住滿懷:“我先前並不知道…你會受這樣的委屈。”

陸宛君原本並不感到如何,聽了這話突然心中大慟,簌簌地落下淚來:“你也知道?上頭說還缺一個人,要年輕漂亮的…我,我是自願報的名…”她歪著頭枕在高弈肩上,心裏說不出的難過:“可是,可是,我畢竟才二十歲呀!”

她推開高弈,撥著頭發,教他看自己藏在下頭的白發。肘子上戴著的金鐲子叮叮當當地響,陸宛君透過一片朦朧淚眼看過去,望見高弈清俊的眉眼:“你倒是沒怎麽變…那時候我不敢和你說,上頭催得又急,匆匆忙忙就走了…你怎麽找得到這兒來?”

高弈抽出一支煙,想抽,又放回去了:“我來也是有任務在身,詳細怎樣我不能說。”

陸宛君冷笑一聲:“好呀,你當我不知道?——他們以為瞞著我瞞得死死的,我是做這個的,我什麽不知道?先頭竈房和我接頭的那個點被連窩端了,你和那個徐潮生就過來,他和我接頭,你們再一起做那個九號計劃,是也不是?”

“你怎麽知道?”高弈的臉色變了,但並不是生氣,而是擔憂:“要是事情敗露,你怕是會受牽連…”

“我怕受什麽牽連?我只當自己已經死了!上頭只知道問我要情報,哪裏管我的死活?”陸宛君恨恨地說,“你不知道我每天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心裏有多惡心!我已經來了三年了,每一天每一夜,你不知道我是怎樣的煎熬!他們還當著我的面殺人,小環,衛叔都是他們殺的…”她說著又要落淚。鏡子裏的女人是她自己也認不出的,就算是哭也哭得讓人憐愛,只是那個女學生已經再也尋不見了。

高弈半摟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下定了決心似的,他說:

“很快你就可以走。”

陸宛君好像被他嚇呆了。“你說什麽胡話呢?什麽叫我可以走?”

“上頭說,只要我這裏的事情成功,就可以秘密把你送走。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出國也行,只要你願意。”高弈輕聲說。

陸宛君的臉上有驚訝、難以置信和接轉而來的狂喜。她的身體顫抖著,只感覺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但很快這希望就消失了。她盯著高弈,問:

“那你呢?”

“我——能走到哪一步,就算是哪一步吧。只要你出得去。”高弈看著她,輕輕地笑。

陸宛君楞了一下,隨後發了狠,死命地拍打他:“你這個人——這可是天大的事情,你要死的,你要死的你知不知道?你什麽都不懂…你什麽都不懂!”

“哎,哎,別打了,我身上還疼著。”高弈齜牙咧嘴地做怪臉想逗她笑,“都怪那個徐潮生。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我們都是因為沒有辦法才會走到這一步。”

陸宛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也知道。上頭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會這樣做…日本這幾年太囂張了…盧先生送我走的時候,一直掉眼淚,說對不起我。”她又緊張地問:“你和徐潮生怎麽了?”

“該收網了,但他不肯動作。已經拖了夠久了,王先生跟我說,是時候推他一把了。”

“王卓?我真是一點都不奇怪。他才是真的狠心!九號計劃,哼,”她輕哼一聲,“你以為一切就那麽簡單嗎?我告訴你,這裏頭藏著的花頭可多著呢…”不知想到了什麽,她露出一個半是譏諷半是憐憫的笑。

高弈站起身,拈起一旁的珍珠耳環,仔細地替她帶戴上。陸宛君心中酸痛不已,她止住再次落淚的沖動,對他說:“總之你萬事小心,不要勉強自己。”

話是這樣說,可她清楚,他們兩個在這亂世中不過是再小不過的一只螻蟻,生死都不在自己手上。甚至也不在王先生,汪平淮或是誰的手上,只是國難當頭,被世道愚弄著罷了。但自己確實是怕了。她再也忍不了了,她想要走…但,她看著眼前人,如果這樣的逃離要用他的安危來換,她又舍得要嗎?

她扶住自己的額頭,只覺萬念俱灰。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本來認識,文裏沒有說,但高弈以前是街頭小混混,1933年也就是民國二十二年南北戰爭爆發受到革命感召(?)加入的組織

街頭小混混X漂亮女學生

現在是

臥底老司機(?)X交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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