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陸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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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鼾聲如雷。陸宛君費勁地爬起來坐到梳妝臺前,攏了攏睡袍,拿一把大板梳梳自己卷卷的頭發。因為新燙過,又在床上揉得亂了,梳起來很麻煩,但她還是對著鏡子,很仔細地一條一縷地整理。

旁邊的小洋鐘上繪著兩個天使,“科噠科噠”地在響。她瞄了一眼,已經是下午了。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外面的光,她覺得暗了,又不敢開大燈,就輕輕旋開旁邊雲石罩的臺燈。

一下就亮了。臺燈放出的光好像隔絕了身後的昏暗,開辟出一片柔和、穩定的小區域來。陸宛君放下梳子,剔出上面的幾根頭發,就著這光湊近了去看鏡子裏的自己。

她看到一張年輕的臉,很飽滿的鵝蛋型。頭發做成最時興的樣式,既可以搭從歐洲、美洲運過來的洋氣帽子,也可以學著老派的作風插一枝花。她做一個笑的表情,又眨眨眼,皺皺眉。怎麽都覺得不自然,很奇怪的,她感覺自己的好像身體被凍住了,裏面有另外一個人在,而她自己冷靜地看著那個人頂著一張和自己似像非像的臉在動作。她好看的眉毛擰起來,一個念頭就這麽“突”地一下冒出來:這不是我了!我不認得自己了!

突然她咬住自己的一根手指頭,很兇狠地死死咬住,一直到咬得痛了。她的身體戰栗,渾身顫抖不已,從皮肉到骨頭好像都在震動,發出咯咯的響聲。半晌她面無表情地松開嘴,看了看那根食指,上面幾個小巧的牙印,很深,但她到底沒敢咬破。

身後還是不停息的鼾聲,響的很均勻。她好像被逗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斂住了。她拾起剛剛放下的梳子,一下一下地又開始梳頭。

陸宛君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

到了下晚,秋田吉一醒了。他身上還帶著一點宿醉帶來的眩暈感,肥胖的身體在扭動。陸宛君借著鏡子看,覺得他很像一只白胖的肥豬。外邊有人敲門,柔順的日語的聲音:“先生,有人找。”

秋田吉一大聲罵了一句臟話,反手帶上門出去接電話。陸宛君數了旁邊的鐘聲,“科噠科噠”響了五下,就迅速地趴到門邊上,動作敏捷如一只貓。她聽到斷斷續續的日語:“是的!...還沒有查出來,但是大概已經確定了…私仇…就三天前的事…沒有大礙!沒有大礙!…是,是,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所幸秋田吉一的聲音夠大,就算隔了兩個房間也能聽個七七八八。陸宛君松了一口氣,又躡手躡腳地坐回梳妝臺邊上,做秋田吉一乖順的美人。他推門進來,陸宛君天真地仰起頭,用生澀的日語問他:“是怎麽了呢?”

秋田吉一的大手在她臉上揉了一把,回道:“跟你沒有關系。我這幾天晚上有事,不過來了,反正有雅子陪著你。”

陸宛君乖順地點點頭,臉上已經畫好了他喜歡的妝容。她雙手環住他的腰作留戀狀,秋田吉一果然很受用,哈哈大笑著在她身上捏了幾下。陸宛君小聲問:

“日本的歌謠果然很好聽。《紅蜻蜓》我已經會了,什麽時候秋田君能教給我一些別的呢?”

“哦!你能感受到日本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也是很開心的!”秋田吉一說,“但我必須要走了。福山先生還在醫院,我要去探望他。你的日語還是不很好!可以讓雅子小姐教教你。”

“在什麽?”

“醫院,是醫院。醫院,醫院…”他把這個詞重覆了幾遍,陸宛君幫他整理好他的馬甲。

“是醫院呀。真可怕。”

“是的!要不是事發突然,誰會想到竹內雄那只豬會刺殺福田先生呢!好像是說要為哥哥報仇什麽的,”他冷笑,“真是麻煩的一家呀!”

“太危險了。秋田君一定要很小心呢。”陸宛君一只手在他後腰輕輕搔動,一臉的擔憂。

“像我這樣的男子漢當然是完全沒有問題的!”秋田吉一抓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但是,也不會太久,你是不用擔心的。過幾天的宴會你也是要出場的吧。女人都是喜歡宴會的!”他兩只手比劃著,“跳舞!首飾!你可以好好挑一下衣服。”

他看到陸宛君臉上欣喜的笑容,滿意地點點頭。

陸宛君和雅子跪在門口送秋田吉一出去。日本女人的這一套她已經學得熟了。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她麻利地站起身。

晚飯雅子服侍她用飯。一碗白米飯,旁邊配了味增湯。她吃著吃著,突然摔下筷子:“我不要吃了。”

四十歲的雅子平靜地看著她。她瞪回去:“看什麽看!天天吃飯天天吃飯,我吃得胃都酸了!去,出去給我買點點心來。”

雅子搖搖頭。

“我要吃點心!怎麽,給了你臉了?點心,祥源記,點心。”賭氣似的,她往後一蹬,椅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這樣的驕橫在這個標準的和式女人面前絕對是失態的行為。但最後還是雅子先放棄了,她收拾好碗筷,把小房間鎖上,又把大門反鎖一道。

陸宛君聽到雅子一顛一顛下樓的聲音,松了一口氣。

過了兩分鐘,大門突然打開。雅子走進來,看到臥室的燈開著,陸宛君正坐在梳妝臺前照著耳朵比耳環。對著鏡子看到雅子,她大聲問:“怎麽還不去!”

等到雅子的腳步聲再一次遠了,陸宛君才扔下耳環。她熟練地從梳妝臺後頭扣出一根鐵絲,趴到小房間的門鎖上開始開鎖。

“哢噠”一聲,門開了,裏面一張桌子上放著幾份文件。畢竟已經跟了他很久,為了省事,秋田吉一有時會把工作上的文件帶回來看。小房間就是他的書房,鑰匙雅子和秋田吉一都有,雅子平日一眼不錯盯著這個機密的房間。但她總能找到機會。

她舉著小臺燈,把插座插上,旋鈕旋到一半。臺燈柔和的黃光照亮了滿滿的日文,她一頁一頁地翻看,在心裏熟記重要的地方。看完了,她小心翼翼地將文件恢覆原狀,摁下門後面的鎖鈕,重新把門關起來。

看來三天前日軍的躁動源於內訌,她心下了然。福山慎司受傷入院,雖然傷勢不重,但也會有好一陣子的風聲鶴唳。

她坐回梳妝臺前,把鐵絲插回去,又按著灰塵留下的淺淺印子擺好臺燈。鏡中的美人滿意地笑笑,好像很得意於自己的機靈。她的面容隨著臺燈的擺動忽明忽暗,她怔怔地看著。

這也只是一瞬。她攏了攏鬢角,又開始一對一對地挑選耳環。

作者有話要說: 陸宛君名字原來是陸小曼,但和真正的陸小曼沒有什麽關系,只是覺得好聽。第一章只出現了一次的陳曼曼就是我對這個名字不死心的結果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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