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徐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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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滿滿的是煙味、飯菜味、柴油味,混著不知道哪裏飄出來的廉價香水味——徐潮生掃了一圈,看到兩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女人,迎著他的目光,先是不耐地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地沖他拋個媚眼。這輛擠得滿滿的車從潮州發車北上,一路只見上人不見下人,行近淩晨已經走了十幾個鐘頭。原先有心思吵吵嚷嚷的(多半是因為第一次看見火車),已經被這麽長的路磨出了疲態,一張張麻木的臉只有在車廂顛簸的時候才上下晃動,顯現出一些活氣來。

畢竟是動亂的年頭。在鄉下活不下去的人只好去大城市討生活,但愈是樊城這樣的大城市,翻手為雲覆手雨的大人物就愈多,窮人只能緊緊抱著自己安身立命的一點本錢,在一波一波的浪潮中沈浮。徐潮生還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只怕這一車的人全是往樊城去的。事實上不往樊城去的人也只能去樊城了——兩個鐘頭前途經西北的咽喉要道和順,車停了許久。一隊隊身穿黑色兵服的大兵戒嚴了整個和順站站臺,車裏面的人惶惶地向車窗外張望,只能看見一桿桿油亮的三八式□□和一張張沈默的臉。於是竊竊私語蔓延開來,一個穿粗布衣的男人輕聲問:“阿是樊偽的軍呢?”

他帶著潮州口音的話還沒落,他旁邊粗壯的婦人就死命一揪他的耳朵:“你要死哦!是中央政府軍,政府軍…”她看著外面掃來掃去的軍用手電,訕訕地閉了嘴。不一會,火車後頭傳來轟隆隆的聲響。隨著一下巨大的震顫,原本安靜的站臺又漸漸嘈雜起來。一個軍官模樣的男人大喊了一聲,火車跟著一聲長鳴。那婦人急忙忙推開一點點車窗,問外面的兵:

“軍爺,哎,這車…”

外面的士兵正眼也不看她,道:“往樊城。”

“那一路上還停…”

“直接往樊城。”說罷他皺起眉,沒有再管後面一聲一聲的喊。火車又長鳴一聲,那婦人頹唐地坐回去,恨恨地打身旁的丈夫:“往樊城,往樊城,不停廖家莊了!個死鬼!”

車上的人只是漠然看他們一眼。往哪裏都好。哪裏不亂呢?

現下天已要大亮了。徐潮生被擠在狹小的座位上動彈不得,但他早已經習慣。任何一個在南方打過仗的人都能習慣不管怎麽樣的惡劣環境,這是連年軍旅帶給人的印記。越過那兩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看到一個“立板寸”,習慣著瞇起來的眼睛,一身痞氣匪氣。那人和他對上一眼又錯開,徐潮生不動聲色地轉過頭。

火車速度慢下來。隨著發白的天色,遠遠可以看見那標志性的凹型城墻,樊城到了。

下車照樣是擠著動作的。徐潮生一站起來就是挺得直直的身板,畢竟是軍校出身。好像長時間的舟車勞頓或者大範圍的空間轉換沒有給他帶來什麽影響,他還是758團的副團,抗偽戰場上一個板板正正的士兵。想到這裏他又松了松肩往下垮去,像蛻皮一樣要把這身過於顯眼的軍伍氣蛻去。從火車窄窄的車門裏一陣一陣湧出密集的人頭,踏出車門的人無一不是被撲面的寒氣激得一悚,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確實已經到了北方。

他順著人流往外走。火車站裏,各地都是一樣的亂,四處是急忙忙、灰撲撲的流客,還夾雜著混進來胸前掛個小箱子到處兜售香煙汽水的小販。但相比於受戰火波及的潮州,這座北方的中心城市還是顯現出大後方的安寧來。售票的鐵欄桿裏依稀傳出當□□女陳曼曼的《穿花蝴蝶飛》,只要有空著的墻,上面貼的必定是煙草公司的廣告或是什麽大舞廳的畫報。遙遠的戰爭只在報童賣力的呼喊聲中才會顯得引人註目,緊張的時局不過給當地茶餘飯後添作談資。

徐潮生就走過這樣的一面墻,看到一個高鼻梁鵝蛋臉的女人半身像被貼在墻上。那個“立板寸”正叼了根煙站在前面上下打量,畫報上寫的是“樊城第一俊,亭亭陸宛君”,下面是很大的六個紅字“香江麗水舞廳”,被粉紅的邊勾勒出暧昧不清的輪廓來。旁邊還有幾個男人,有站有蹲,互相之間隔開防備的距離。

徐潮生一走過來,其中一個戴黑色小禮帽的就笑嘻嘻地說:

“那麽,這次六個人都到齊了。我是暫時負責接待各位的,您幾位就叫我小齊。今晚總機部有事,恐怕還得先去賓館住著。我白天陪著您們轉轉,先熟悉熟悉咱們樊城的地界。”看到“立板寸”還盯著那幅大海報,他就伸手指了指:

“咱們樊城比南方是要好得多了。別的不說,美女是個頂個的俊吶。香江麗水是樊城的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陸宛君更是香江麗水的這個。”說到這裏他嘿嘿地笑起來:“各位都是能幹人,身上有的是大本事,以後也是能成大事的。只要好好幹,受了賞識,立了功勞——十個陸宛君也不在話下,對不對?到時候,我一個小嘍啰就要靠各位提攜啰。”

他一擠眼睛,幾個人都哈哈地笑起來。氣氛一下子松快起來,謹慎又客套地攀談,互相交換姓名、來處。那個“立板寸”也跟著嘻嘻地笑,徐潮生聽到他說:

“高弈,從柳州來的。媽的,也就要更偏北一點,怎麽他媽的樊城就這麽冷?”

說罷,他扔掉了手中的煙,腳扭了幾下,把火星踩熄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什麽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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