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回憶(上)

關燈
第十八章 回憶(上)

卓雅酒店頂層的落地窗將城市夜景盡收眼底,燈火如星辰般點綴在暗色的天幕下。

夜風輕撫玻璃,將窗外那片原本屬於下城區的天空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幾何光影。

許洛笙站在宴會廳入口處,面容平靜地接受著服務人員的問候。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淺灰色西裝,內搭的白色絲質襯衫領口微敞,隱約可見鎖骨的一截弧線。整個人像一尊經過精心雕琢的冰雕,優雅而疏離。

“許董事長,歡迎您的到來。”陳舜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面前,身著深藍色主理人禮服,面帶微笑,“這次慶功宴可是特意為下城區改造項目的成功舉辦的,您作為核心合作方,怎能缺席呢?”

許洛笙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陳舜的肩膀,在宴會廳中搜尋著另一個身影。“宋副主席呢?”

“哦,他啊。”陳舜的笑容中閃過一絲許洛笙無法解讀的情緒,“他說要確認一下今晚的視頻展示環節,可能在後臺忙碌。別擔心,我們的主角很快就會出現的。”

許洛笙點頭,沒有多問,隨陳舜一同步入宴會廳。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氣息,交織著香檳和烤肉的味道。幾組小型演奏樂隊分布在大廳各處,舒緩的爵士樂如同流水般在人群中穿行。

宴會廳天花板上,一排水晶燈像倒掛的花園,將光線折射成細碎的流光溢彩。然而在這華麗場景的背後,許洛笙卻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

這種感覺如同沙礫落入襯衫領口,細微卻無法忽視。

“許洛笙!”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林景然穿著一件簡約的黑色西裝,正朝著他走來,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憂慮。

“景然?你怎麽也來了?”許洛笙微微驚訝。

林景然稍稍壓低聲音:“我收到了一些信息,感覺今晚可能會有變故。”他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陳舜這幾天在下城區活動頻繁,似乎在收集什麽資料。而且,據說他還聘請了一位心理學專家。”

許洛笙眉頭微蹙:“心理學專家?”

“嗯,是個擅長認知幹預技術的人。”林景然的聲音更低了,“我不確定具體目的,但直覺告訴我,這可能與宋哲堯有關。”

這個信息讓許洛笙心中的不安感更強烈了。他擡頭環視四周,宴會廳中央的舞臺上,一塊巨大的投影屏幕正在準備中。工作人員來回穿梭,調試著各種設備。

“我去找宋哲堯。”許洛笙決定道。

就在此時,大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一束聚光燈打在了舞臺中央。陳舜微笑著走上前,舉起香檳杯。

“各位尊貴的來賓,歡迎來到下城區改造項目的階段性慶功宴會。”他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今晚,我們不僅要慶祝項目的成功,更要回顧下城區的歷史變遷,感受這片土地的滄桑與新生。”

隨著他的話語,燈光完全熄滅,只留下投影屏幕發出的微光。一段悠揚的配樂響起,屏幕上出現了下城區改造前後的對比畫面。

許洛笙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終於在舞臺一側看到了宋哲堯的身影。他站在陰影處,神情嚴肅,雙手微微握拳,顯然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有所警覺。

視頻開始展示下城區的歷史變遷,從早期的繁華到後來的衰敗,再到如今的重建。畫面流暢,配樂恰到好處,引得在場賓客不時發出讚嘆。

然而,當視頻播放到某個轉折點時,背景音樂突然變得低沈而詭異。畫面切換到了一片破敗的街區,鏡頭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個破舊的巷口。

“下城區的故事,”陳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不僅事關建築和街道,更是關於人。特別是,那些從這裏成長、掙紮、最終崛起的人。”

許洛笙感覺到身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他轉頭看向宋哲堯,發現對方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屏幕上,畫面切換到了一系列老照片。模糊的黑白影像中,一個瘦小的男孩蜷縮在巷角,身上滿是傷痕。隨後是另一張照片,同一個男孩站在一家破舊的杏仁酥店前,眼神中滿是渴望。

背景的雨聲越來越大,與此同時,宴會廳的燈光開始以一種奇特的頻率閃爍,仿佛在模擬雨夜中的閃電。空氣中散發出一種潮濕的黴味,那是下城區特有的氣息。

“今天,我們還要講述一個特別的故事。”陳舜繼續道,“一個關於背叛,得救,拋棄,與成長的故事。”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出現的是一張更加清晰的照片:年輕的許洛笙蹲在一個傷痕累累的男孩面前,正在為他包紮傷口。這張照片讓許洛笙心中一震,他完全不記得有人拍下過這一幕。

宴會廳中開始響起淅瀝的雨聲,與視頻中的畫面完美同步。空調溫度似乎被人故意調低,一股寒意滲入骨髓。許洛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目光再次尋找宋哲堯。

他發現宋哲堯已經面色慘白,雙手劇烈顫抖,眼神開始變得恍惚。那種表情他從未在宋哲堯臉上見過——那是一種純粹的、赤裸的恐懼。

“而這個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在於,”陳舜的聲音帶著勝利的喜悅,“這個被救助的男孩,如今已成為明遠集團的副主席,就是我們敬愛的宋哲堯先生!”

宴會廳中爆發出一陣驚訝的議論聲。許洛笙幾乎是本能地向宋哲堯所在的位置沖去,但人群和黑暗阻礙了他的前進。

屏幕上的畫面越來越快,閃回的片段如同刀鋒般切割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那些特意處理過的聲音——孩童的哭喊、雨水的拍打、遠處的雷鳴,還有無數撕心裂肺的慘叫,組成了一曲恐怖的交響樂。

“請大家欣賞我們精心制作的視頻《從下城區到明遠的蛻變之旅》。”陳舜宣布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惡意。

視頻正式開始播放,經過專業處理的畫面和聲音構成了一種強烈的感官沖擊。宴會廳中的燈光繼續以特定頻率閃爍,與視頻節奏完美契合,形成了一種近乎催眠的效果。

許洛笙終於擠過人群,來到宋哲堯身邊。然而當他伸手觸碰對方的肩膀時,宋哲堯像是觸電般猛地跳開。

“不要碰我!”宋哲堯的聲音嘶啞而陌生,充滿了恐懼,“我沒偷東西…我什麽都沒做…”

許洛笙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此刻的宋哲堯已經完全沈浸在過去的記憶中,眼神渙散,表情扭曲。他的姿態不再是那個自信的商業精英,而是一個受驚的孩子。

“宋哲堯,是我,許洛笙。”許洛笙試圖喚回對方的意識,聲音盡可能溫柔。

然而宋哲堯卻搖著頭後退:“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洛笙在哪裏?我要找許洛笙…”他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雙手不斷抓撓著自己的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屏幕上,視頻正播放著宋哲堯如何從下城區的孤兒成為明遠集團的高管,但這些“成功”的畫面反而讓他更加恐懼。宋哲堯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似乎什麽也看不見。

就在許洛笙再次嘗試接近時,宋哲堯突然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然後轉身沖出了宴會廳。他奔跑的姿態笨拙而慌亂,像是一只受傷的幼犬在逃命。

“我去追他,”許洛笙對林景然說,“你處理這裏。”

林景然點頭,眼中閃爍著擔憂:“小心點,他現在可能認不出你。”

許洛笙快步離開宴會廳,電梯太過顯眼,宋哲堯應該不會從電梯走。

他轉而奔向緊急樓梯,直覺告訴他宋哲堯可能會本能地逃向低處,那是動物在受驚時的本能反應。

一層一層地搜尋,許洛笙的心跳越來越快。宋哲堯現在的狀態極不穩定,如果他沖出酒店,在城市中迷失,後果不堪設想。

終於,在酒店底層的一個緊急出口附近,許洛笙發現了宋哲堯。

他蜷縮在門後的陰影中,整個人縮成一團,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他的西裝外套已經不見蹤影,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顫抖的身體上。

“宋哲堯。”許洛笙輕聲呼喚,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接近一只受傷的野獸。

沒有回應,只有急促而破碎的呼吸聲。

許洛笙在距離宋哲堯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保持著安全距離。“是我,許洛笙。”他的聲音盡可能柔和,“你安全了,沒人會傷害你。”

宋哲堯緩緩擡起頭,眼神恍惚而迷茫。他的臉上滿是淚痕,嘴唇因為過度咬合而出血。“許…洛笙?”他的聲音如同被折斷的蘆葦,微弱而破碎。

“是我。”許洛笙向前挪了一步,保持著平靜的表情,盡管內心已經因為這一幕而疼痛不已。

宋哲堯的眼神在許洛笙臉上游移,似乎在努力辨認。“你不是他,你騙我,”他突然變得警惕,聲音中帶著恐懼,“我說的許洛笙還是個孩子,你是誰?你想做什麽?”

許洛笙意識到,宋哲堯現在完全陷入了記憶紊亂,將過去與現在混淆。他深吸一口氣,盡可能溫和地解釋:“宋哲堯,我是許洛笙。我們都長大了,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什麽,宋哲堯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混亂。“不,你在撒謊!”他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恐慌,“洛笙…他昨天才來看過我,他還給我帶了他喜歡的零食…他說過會保護我的…他說過…”

聲音漸漸減弱,化為無聲的抽泣。

淚珠如同斷了的項鏈一樣沒有規則的滾落,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是恐懼。

許洛笙感到一陣心痛,不知如何突破這道心理屏障。突然,一個想法閃過腦海。

也許,唯一能喚回宋哲堯的,是那段共同的記憶。

“我會保護你的…”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許洛笙輕聲說,“我們的秘密基地,記得嗎?那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宋哲堯的眼睛亮了一下,擡頭看向許洛笙:“秘密…基地?”

“對,就是那個很久沒人住的小屋子,榕樹廣場旁邊的那個。”許洛笙伸出手,“我帶你,咱們一起躲進去,好嗎?”

宋哲堯猶豫了一下,眼神中充滿掙紮,但最終緩緩伸出了顫抖的手。許洛笙小心地握住,感受到那手掌的冰涼潮濕。

“走吧,我們一起去。”許洛笙輕聲說,扶起宋哲堯。後者的雙腿不穩,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飄搖,許洛笙不得不用手臂環住他的腰,支撐著他向前走。

避開酒店的主要通道,許洛笙帶著宋哲堯從員工通道離開。酒店外,城市的燈火依然明亮,但已是深夜,行人稀少。許洛笙叫了一輛車,告訴司機前往下城區的老城區。

車內光線昏暗,宋哲堯縮在座位角落,微微發顫。許洛笙脫下外套,輕輕披在他身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到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靈魂。

“你知道嗎,”宋哲堯突然開口,聲音輕柔而迷茫,“我以為你是我幻想出來的。”

許洛笙轉頭看向他,驚訝於這突如其來的清醒。

“那段時間,我以為我死了,”宋哲堯繼續道,目光投向窗外,卻似乎在看著很遠的地方,“我以為…我終於死了,終於得以解脫,老天看不過我如此困苦,才派你來拯救我。”

“不要亂說話…你還好好活著。”許洛笙輕聲地,低著頭訴說著。

“洛笙”宋哲堯轉過頭,眼神因為這個詞而變得異常清明,“你讓我覺得自己不只是一個只能靠偷竊,打架為生的孤兒,一個隨時可能死在巷子裏的野狗。”

“是你讓我覺得,我也值得別人真心相待。”

許洛笙感到喉嚨發緊,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疼痛而窒息。他想說些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車繼續行駛,穿過繁華的商業區,進入逐漸變得陌生的下城區。曾經熟悉的街景已經改變,許多老建築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現代化建築。

“這是哪裏?”宋哲堯突然變得警覺,眼神再次恍惚起來,“這不是下城區…這是哪裏?”

許洛笙意識到,環境的變化可能會再次觸發宋哲堯的混亂。“還是下城區,”他輕聲解釋,“只是經過了改造,變了樣子。”

“不,不對,”宋哲堯搖著頭,聲音越來越急促,“這裏不對,一切都不對…那條路呢?我的巷子呢?我放東西的地方在哪?”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無意識地仔細檢查自己渾身上下,又狠狠的掐自己的胳膊。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宋哲堯眼神中的恐懼越來越明顯,嘴裏念叨著:“他們把一切都拿走了…沒有東西屬於我…為什麽…我哪裏做的不好…”

許洛笙立即握住宋哲堯的手,制止他自己傷害自己的動作。“看著我,”他堅定地說,“看著我的眼睛。”

宋哲堯擡起頭,眼神在許洛笙臉上游移,像是一只驚惶的小獸在尋找庇護。

“我在這裏,”許洛笙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離開你。無論周圍如何變化,我都在這裏。”

這些話語似乎起了作用,宋哲堯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神中的恐懼稍稍減輕。“你…保證?”他的聲音如同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保證。”許洛笙堅定地說,握緊宋哲堯的手,“我就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