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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白番外】孤獨碰撞(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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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白番外】孤獨碰撞(上)

剛剛過了春節的鶴崗仍舊冷得嚇人,零下二三十度的氣溫對於不在此地常住的人來說,實在是要命。

好在空氣也幹燥得嚇人,風吹得皮膚發緊,不至於濕冷得讓人墮入冰窖。

胡二白裹緊了二手軍大衣,從空蕩蕩的火車上下來,直奔一幢破舊的居民樓下,掛著“房產中介”的房間。

“開門!開門!我是有預約的!”他哆哆嗦嗦地砸著門,手剛伸出來就被北風凍成了毫無知覺的冰棍,金屬的防盜門更是拔涼,差點把手黏上。

裏頭“哎”了一聲,有人踩著拖鞋踢踏踢踏地來到店門口,幹熱的空氣與冷風猛然混在一起,推著胡二白闖入溫暖的室內。

這麽冷,哪來得及掃門口的核酸碼。

“您之前看上的,三萬的房子已經沒有了。”

胡二白的脖子僵硬地轉向穿著短袖的中年男人。

“隔壁小區還有四萬一的,您考慮考慮?”

“不是,昨天還說有的……”

“是今天上午簽的,我們的房子最近也很搶手嘛。”

嘖,今天在火車上還見到了幾個和家裏吵架出來,準備來這裏買房的!胡二白咬咬牙。

“行,我看看。”

中介倒不是個壞人,給他倒了熱水暖身子,又親自開車送他看房。

車開了幾分鐘就到,是老小區的頂樓,沒有電梯。

房子情況還可以,南北通透,有陽臺,家具老氣了點,但收拾得幹凈,屋裏暖氣也足。至於隔音?也別奢求了。

“還有別的嗎,差不多價的?”

中介看了看手機,給他看照片,“挨著火車站的,這個價的,還有兩套,一個朝西,就一個窗戶,煤氣壞了,一個房況不好,窗戶還漏著呢,這天氣就別去了。要不然只能往遠了去,工農,南山,再遠了沒車可不成。”

胡二白放下包,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圈,感覺整個身子都暖和起來,不由得生層濾鏡,覺得這地方不錯。

“就這套吧,四萬多加上中介費,我還能行。”

胡二白來到這兒就是為了定居,所有的存款都在身上。買下這套房,他還能湊合過上半年,他等不得更便宜的房源了。

也是因為大年初二,沒幾個中介願意頂著冷風離開團圓的家,帶客戶上門。這家也算是最靠譜的,至少不會把法拍房和抵押房賣給他。

簽過合同之後,胡二白問中介,他付了全款,能不能暫時先在這住下,從今天開始。

中介看他怪可憐的,說要問問房主,如果同意的話就行。

好在房主磨蹭一會兒,到底同意了,畢竟他們家不住這裏,全家已經搬到了哈爾濱,鶴崗的房子也不會再去。

胡二白感嘆,自己算是碰到了好人。

不過東北這鬼天氣真的凍人,最起碼得熬到天暖和了,才好去找個地方打工啊……

好在這裏算是市中心的位置,也有菜市場,可以讓他買點東西做個飯,不至於挨餓……對了,得提前囤點東西,免得突然被封了。

.

好不容易等到天氣暖點,溫度到零度上下,胡二白也勉強適應了這邊的氣候,他準備到處走走,找些活兒。要不然錢不夠用。

正午的街上人很少,也就外賣員騎著小車跑東跑西。

路過蕭索的東北亞商城,沿街的鐵門簾子緊緊關著,門口兩具詭異的人體模特讓人後背發涼。

他去人才市場問了問,大致了解了這邊的薪酬水平和職業方向,稍微有些失望。

恐怕只能勉強糊口,更沒有太多與音樂有關的崗位。

這座小城市似乎沒什麽需要他的地方。

那麽,先在街頭唱吧,以前也不是沒唱過。

春初的風一開始很涼快,隔著軍大衣也不覺得冷,但又很快吹透了布面和棉花,吹得人心裏也發涼,手指發僵。

這邊沒有什麽人多的地方,這裏的人通常年紀比較大。就算是年輕人,每天的時間也很規律,早出晚歸。晚上也就下班的時間人稍稍多些,再晚就沒什麽人,店鋪也關了門,根本沒有南方的夜生活。

或許是因為資源枯竭型城市吧。

哦,還要再加上防控的原因,人們都不愛出來。

胡二白有些喪氣。來之前,他只知道鶴崗的房他能買得起,卻沒有研究過這邊的情況。

只是因為和家裏鬧翻了天,他不得不出來,一時沖動,買票來到這裏。或許說,是逃過來。

但自己做了選擇,就要咬牙堅持到底。

他找到了一處商場,借著個墻和房檐,姑且擋擋風,在這裏擺下了琴盒。

他拿出了吉他,把保溫杯放在旁邊,又把收款碼掛在琴盒上,輕輕呵了呵手,隨後開始了他的表演。

還真吸引來幾個看熱鬧的年輕人和老頭老太。

他們聽了一會兒就嫌太冷,揣著手離開,偶爾有人會給他幾塊錢表示支持,還建議他開直播。

他倒是想,可賺不到錢,流量費都掏不起。

臨近傍晚,有一個瘦瘦的青年人戴著黑色口罩與黑色圍巾,停留在他面前。

胡二白唱了半個小時,青年人站了半個小時,胡二白正要對他說什麽,他卻忽然轉身走了。

算了。胡二白沒有在意,繼續唱了下去,直到街頭沒人,自己的琴盒裏只留下了十五塊五毛五。

他用凍僵的手指拈著五分錢,目光稀奇地苦笑。

嘿,這年頭,好久沒見過五分的鋼镚兒了。

他仍然在街頭唱,一連唱了幾天,留意到瘦瘦的青年總會在四點半的時候過來,站著聽上半個小時,看看表,轉身拔腿就走。

一連三天,連唯一下雪的一天也打著傘站在那裏。真怕透骨的春風把他吹倒了。

胡二白實在沒忍住,看他第四天過來,自己這首經典粵語歌曲《紅日》剛剛唱了大半,將將唱完,撥弦的手不停,就主動和他打招呼。

“兄弟,我唱得怎麽樣?”

青年局促地點點頭,似乎是掙紮了一會兒,修長的手指將口罩的上沿拉下。

薄唇輕啟,微微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吉他的餘音,“你來我這兒唱歌唄。”

胡二白睜大眼睛。

“酒吧,每天晚上,一個月……一千五,幹不幹?”

胡二白楞住,倒不是為了這看起來是最低工資的金額,而是居然有人邀請他,還是這個長得斯斯文文,看著靦腆,總是突然逃跑的青年。

青年看他沒反應,稍微咬咬牙,“一千八,不,兩千?”

“不用了,不用了哥,不用漲!一千五,我每天晚上都去!”

一千五低?開玩笑!在這個沒有夜生活的城市,酒吧夜場應該算是清閑的,自然比不上日薪二三百的城市。夜裏打工,白天也可以再打一份工,本來這裏收入水平和消費就低,至少能緩解現在入不敷出的境地。

胡二白立刻答應下來,往前走兩步,卻嚇得青年倒退兩步。

青年抿抿唇,“你……你叫什麽?”

“老板好,小弟胡二白這廂有禮!”

青年的眉頭擰了擰,小聲說道:“不要古風小生。”

“好啦好啦知道了老板!我叫胡二白,不知道您貴姓?”

青年稍稍避開熱情的胡二白,指了指他的琴盒,“拾掇拾掇,和我走吧。”

他頓了頓,“赫宇寬,你叫我阿寬就行……我尋思沒你歲數大。”

“好啦,阿寬!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你拯救了一個落魄的音樂天才!”胡二白又想搭他肩膀,奈何赫宇寬躲得快,只好悻悻地笑起來。

“阿寬,你是鶴崗人嗎?”

“不是。”

“那你怎麽來這麽冷一地兒呢?”

“我東北的。”

“聽著不像呢!哎,阿寬,你是我來這邊的第一個好兄弟!回頭白天我再去打工,賺到錢一定請你吃飯!”

赫宇寬沒再說什麽,把頭埋得低些,步子稍稍快了。

“深藍酒吧”位於一串商鋪中間,挨著兩元店和肉夾饃店,離胡二白買的房子不遠。

門口的招牌還很新,剛剛打開的燈光是藍色的,裏面的面積不大,裝修還算精致,中間是調酒臺,有那麽五六張卡座。

赫宇寬把鑰匙掛在櫃臺後的第三個鉤子上,指向調酒臺旁邊的空地。

“我過幾天在這搭個臺子,買個麥克風,你在這裏唱,可以嗎?”

“沒問題!街上我都能唱,有暖氣我更能了!”

“這邊暖氣幹燥,多喝水。”赫宇寬悶悶地說著,把棉衣外套一脫,露出裏面深藍色條紋的泡泡紗長袖襯衫,“下午五點開業,你可以稍晚點來,到十點,七八月可能到十二點,不會很晚,我得睡覺。我這邊沒什麽規矩,但至少有暖氣。”

胡二白點點頭,以前在酒吧,從七點開始恨不得要呆到淩晨四五點,熱熱鬧鬧,人總是少不了。

不過有意思的是,上晚班的阿寬居然要早睡。

赫宇寬摘了帽子口罩放進櫃子中,抓抓被壓扁的頭發,而後穿上平整的深藍色圍裙。他體格子實在纖瘦,圍裙攔腰系好,別有種讓人想保護的氣質。

但看他還挺精神,動作利落,業務能力估計不差,也沒有他之前腦補得那麽容易被冷風吹倒。

不等胡二白多想,赫宇寬忽然遞給他一杯姜茶。

“暖暖身子。”

胡二白感覺阿寬是個天使,一定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那種。

“一會兒掃個碼,登記。”

“噢噢,對。我明天又該查核酸了。”

赫宇寬瞥他一眼,默默收回目光,“右拐二百米,有一個檢測點。”

天色漸暗,酒吧裏零零星星來了幾個人。

有兩個女孩子,摘了口罩就湊到調酒臺前,笑得十分甜美。

“阿寬,我們又來啦!還是兩杯莫吉托!”

“嗯。”赫宇寬指了指收款碼,沒多說什麽,把薄荷與青檸準備上,依次加入青檸汁、白朗姆酒、冰塊、蘇打水,沈默的調酒師手上利落得很,像是藝術似的,十分養眼。

“今天有新的駐唱歌手。”他把酒杯遞給客人,目光輕輕瞟向胡二白。

胡二白坐在凳子上,十分有眼力見地招手示意。

“你哪裏找來的帥小夥!”

赫宇寬遲疑兩秒,“街上撿的。”

“可以點歌嗎?”

赫宇寬搖搖頭,“問他。”

胡二白隨意撥動著弦,自動接茬道:“可以點,經典的,還有最近熱門的基本都會,不會我就現學。”

他長得不賴,面相有些柔和的棱角,亮晶晶的眼睛帶著笑意,還是挺吸引人的。

赫宇寬面無表情地看著兩個女孩在打量胡二白,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提心吊膽起來。

來的人多是常客,他們都會和阿寬打招呼,點上常喝的酒水,彼此之間也會點點頭。

胡二白開始唱歌,弦子一響,嗓子一亮出來,就吸引了客人們的目光。

他們會問赫宇寬,哪兒找來的這麽會唱的歌手,怎麽之前沒見過,也習慣了他幹巴巴不超過十個字的回應。

差不多九點多,店裏就沒人了。

赫宇寬收拾好吧臺,又調了一杯飲料,遞給胡二白。

“辛苦了,不知道你喜歡喝啥,就調了杯沒酒精的檸樂。需要我提前給工資嗎?”

胡二白搖搖頭,接過飲料,咕咚咕咚地喝了半杯,“沒事兒,你下個月給工資就行。大家都不容易。”

赫宇寬擡頭看看掛著的電子表,手指無意識地攪在一起,“嗯,天冷,沒人了,早點下班休息。”

胡二白一怔,“不開了嗎?”

“以前人多,口罩原因不太來了,不妨事。”

胡二白看他垂著眼簾說話,似乎有些落寞,心裏頭微微有點好奇。但剛認識幾個小時,他也不好多問,今天也是唱累了,於是收拾收拾,和赫宇寬加好好友後先回了家。

而後的幾個月,胡二白有了穩定工資,晚上去駐唱,下午就到廣場或者路邊直播賣藝,想歇嗓子就去當個臨時的日結工,也能賺個幾十塊飯錢。

不得不說,東北菜真是豪橫,鍋包肉一盤能吃兩頓,賺點零花還是夠用的……不過還得多攢攢冬天的暖氣費。

天氣暖和之後,去酒吧的人稍微多了些,赫宇寬還給他提了三百塊錢工資,每個月給他放六天假,胡二白挺滿足的。

雖然赫宇寬似乎只有每周四會閉店一天,白天也從來看不見他,下午四點四十會準時看到他開門,應該也是個挺辛苦的打工人。

“老板,咱們有年假嗎?”

赫宇寬的拇指在鑰匙凹槽上反覆滑動,他似乎在認真考慮胡二白的想法。

“你想休年假?”

“我就問問,我看老板每天挺辛苦的。”

“我沒休過,除非封鎖。”

“那要不要一起出去,上礦山公園坐個小火車?我來這邊還沒去過呢!”

赫宇寬捏著鑰匙沈默。

胡二白的眼睛禁不住瞟向他的手指,和鑰匙都快打出火花了吧?

“沒關系,老板你要是忙,不去也行。”

他的手指頭可算是停了下來,但肉眼可見的,赫宇寬的臉微微漲紅。

“我和你去,周幾,幾點呢?”

“下周三嘛,時間都行。”

“幾點?”

胡二白歪著腦袋,看他執拗地要一個時間,只好隨意說個上午的時間。反正鶴崗市區就那麽大,晚點也方便。

但第二天,他剛要出門,就接到了赫宇寬的消息。

“我可能晚一點。”

胡二白等了他半個小時。青年來的時候,臉色不是很好,但見到彼此的時候,抿緊的唇緩和不少。

問他,也不肯說,胡二白也只好帶著他玩了一圈,一路陪著嘮嗑,看他露出笑意,心裏面多少也放心。

後面在酒吧,赫宇寬和往常一樣,準時準點,準備好材料並一遍遍數著,把門口“營業中”的牌子翻過來後,就站到櫃臺前擦拭著杯子。

胡二白沒活兒的時候,會去幫他,雖說也很好奇,這些杯子明明清洗過,或者昨天也沒有用,為什麽還得再擦一遍?

但他沒什麽過多揣測的心思。

他的一位朋友準備來鶴崗發展,他想著接應一下。

他和赫宇寬打了招呼,說明過幾天要晚點上班,赫宇寬忽然躲在櫃臺下面翻找著什麽,發出叮叮咣咣的聲音,半晌只遞給他一個檸檬。

“有朋友是件好事。”

“阿寬,你是在吃檸檬嗎?”胡二白忍不住笑了。

赫宇寬只是搖搖頭,看不出表情。

正好有客人點歌,胡二白就過去唱。

赫宇寬松口氣,撫摸著自己咚咚跳躍的胸腔。

——希望掩飾得不要太過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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