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三十

關燈
年三十

臘月二十九,大家一起上附近的鎮子裏趕年集,順便吃個飯。

人人喜氣洋洋,哪怕明天就過年了,還有不少人提著大包小包加緊采購,將市集的道路圍得水洩不通。

“咱們來得也太巧了吧,這人咋這老多啊?”蔚嵐嘀咕著擠在人堆兒裏,追著香味兒,一路“勞駕”“借過”地去了。

這邊是烤毛蛋、烤面筋、烤冷面,那邊是胡辣湯、丸子湯、粉漿面條、卷饃,斜對過還有棉花糖、烤梨、炸饊子。

人很多,位置也不少。

相比較年貨攤位前的摩肩接踵,這裏寬敞些,還擺了塑料凳,塑料桌,供大家坐下吃飯。

周遙川來了碗粉漿面條,早上的時候,他還是偏好熱乎的清淡些的,暖身子,又不至於太刺激。

馬亮端著胡辣湯,邊喝邊和老板聊天。

“明天上午還有半天,下午就回家準備過年了。”

“謔,還有半天呢?這不是都過年了?”

“今年正式放假是初一,沒有除夕,有的要求嚴的地方,得明天晚上才能回來呢,在外打工都不容易。俺家小子就這樣,還沒回來呢。俺媳婦兒在家蒸饃,俺也沒什麽忙的,來多賺點錢。”

老板們感嘆著,攪拌著桶裏粘稠的褐色胡辣湯,繼續吆喝著生意。

馬亮唏哩呼嚕地喝著熱騰騰的胡辣湯,心裏姑且感嘆了一下:不用到制度森嚴的單位坐班兒還真不錯,最起碼自由啊。

商販們賣力地招攬生意,爭取過年前再多賣出去些,好在來年能過得順利。

這些年畫、燈籠、紅包、風車、襪子等等,在架了好幾層的三輪車上擺放著,一眼望去紅艷艷的,讓想要過個紅火年的路人們忍不住駐足看看,自己家還差哪些東西需要補上。

市集旁邊有當地居民的自建房,他們用裹了紅紙的木炭節卡在門墩兒上,當攔門棍。這據說是一種習俗,用於防止鬼邪進入,也有防止家中財氣外流的說法。

而到了三十當天,各家各戶仍然忙忙碌碌著。

敬天,敬神,敬祖先,他們將貢品擺放好,依次上香跪拜。

到了三十晚上也得放炮,院中還要掛上紅色天燈辟邪,家家戶戶的年夜飯也少不得,同樣得吃餃子或湯圓,在這兒稱做“捏鼻兒”——如此形象地形容餃子,旁人還真想象不出。

馬亮是個行動派,他在旁邊借了個院子,買了些小麥粉、糯米粉、白菜、豬肉、黑芝麻餡之類的,讓大家都能切實地付出勞動,參與到春節的熱鬧中。

馬亮出乎意料的還挺會和面,蔚嵐搟皮兒,艾征天按著教程配比和餡兒,常途和粉做湯圓兒的劑子,周遙川包餃子,沈逝水來包湯圓。

北方人和南方人各自領了適合自己的任務。

不過對於沈逝水來說,他並不太擅長包湯圓,還得現學,有時用力過猛,時不時還會漏出去些。

周遙川開始還有些生疏,這白菜肉餡兒容易出水,要是餡兒擓得靠下,包的時候難免擠出點湯來。不過越往後越熟練,記得偶爾把餡兒向側面壓一壓水,少加點餡,包出來的也就更完整。

“哎,我這還有幾個花生,咱們隨機加進去,替代硬幣了!”完成和面工作之後一直在摸魚的馬亮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了花生,給周遙川和沈逝水遞了幾粒。

“真是,我現在身上都摸不出一個鋼镚兒。還是花生好,省得崩了牙。”蔚嵐笑起來,“我在家年年包餃子吃時都能吃到鋼镚兒。我吃得又快,好幾次差點給吞下去。”

“嵐姐這麽猛的嗎?”艾征天幫著沈逝水包湯圓,禁不住加入討論,“我們一般不吃餃子,逢年過節吃得可多了。偶爾也吃湯圓,容易吃噎了積食了。哎,碰到熟人還得發利是封,我那時候過年就喜歡到親戚家門口路上恭喜發財!”

大家聽了直笑,別說,小艾的孩童心性還真是沒怎麽變。

考慮著湯圓可能不好消化,也就包了每人四個的量,借個“四喜丸子”的名頭,餃子倒包了好幾鍋,讓大家能吃飽。

以至於後來沈逝水也來包餃子。

“我們家不怎麽吃餃子,但會吃蛋餃。”沈逝水學著樣子,把手裏的餃子皮封成了圓滾滾的,小水晶包的模樣。

周遙川掃了一眼“包子”,手下不停,“沒想到還挺像模像樣的,暗潮老師在家也會下廚嗎?”

“雖然家裏很忙,但我和我哥都得學做菜,畢竟出國之後用得上,這包子倒是包過。餃子的話……華人社區過年時辦活動,我也湊過熱鬧,現在忘得差不多了。”

“包成包子也不錯,我還真不會包包子,回頭咱倆相互學學。”

“我現在就教周老師,怎麽樣?”沈逝水主動湊過來些。

“如果大家想吃包子模樣的餃子的話?”

馬亮瞇瞇眼睛,先表了個態。

“周老師也包幾個包子,別讓沈老板的包子太明顯。萬一有人求財氣,專搶沈老板的包子吃呢?”

艾征天偷眼瞥他,沒說話。這小夥子還真想這麽幹來著,畢竟能吃到沈老板的勞動成果可不容易……剪沈老板的片子就是另外的事兒了。

那是工作,這是福利!

“包子和餃子其實差不多,但是更註重雙手合作……”沈逝水當起了老師,那也是循循善誘親力親為。

同樣是把餡兒放在中間,右手一下下地提捏褶子,左手得跟著轉,最後再捏著收個口,才能讓小包子下水之後不露餡兒。

馬亮正樂呵地瞥著他倆,艾征天又動起了炒CP的小腦筋。這和諧的畫面,可不是天賜的嗎!

不過蔚嵐比他手快,已經悄摸地舉起手機哢哢拍照。

哎,大家覺悟都很高啊。那看來好事公開的時候會很順利,畢竟都有心理準備了。

馬亮暗暗想著,視線不由自主望向正在燒水,一貫沈默的常途。

好嘛,老大哥也一臉慈祥呢!

哦……也是,畢竟大家在成都待了這麽久。

馬亮胡思亂想著,都開始想收喜糖的時候該說點啥祝福了。

湯圓先煮了出來,隨後是餃子和小包子。

大家圍坐在桌子前面,各自倒了些啤酒和可樂。

“沈老板不來點兒?”艾征天舉著啤酒,看向端可樂的倆人。畢竟今天日子特殊,連老大哥都得來一杯酒。

“不了,周老師不喜歡,我也不喜歡。”

馬亮斜他一眼,“嘿,那時候你在酒館可不是這麽說的。”

沈逝水撇嘴,“那時候和現在能一樣麽,那時候又沒見著周老師。”

“你要想喝,來點也成。”周遙川接話。

“真不用。”沈逝水嘆口氣,“現在我又不需要借酒澆愁,而且……我需要保持清醒。”

周遙川凝視著他的眼睛,舉起可樂,“那,我們可樂黨先幹個杯?”

玻璃杯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褐色的糖漿湧動,映著彼此的笑意。

餃子很好吃,湯圓也很好吃。

馬亮吃到了最多的花生米,足足有五顆。

沈逝水吃到了兩顆,常途吃到一顆。

“老浪你是不是偷偷做標記了!”蔚嵐和艾征天開始鬧起來。馬亮連忙反駁,說是自己的運氣好罷了,喝了酒的他們十分混亂地折騰起來。

沒喝醉沒打架就行,大過年的,隨他們玩兒唄。

“周老師,我得到的,總有一半是你的。”沈逝水沒有跟著餃子吃下花生米,而是單獨挑了出來,用筷尾夾了一粒,“會介意嗎?”

周遙川看著那脫了紅皮兒的花生豆,搖搖頭,“你給的,我怎麽會介意?”

“那周老師,我可以趁亂……”沈逝水瞟著已經下桌去廚房“明辨是非”的一群人,耳朵尖微微發紅,“把它直接送給周老師吃嗎?”

周遙川的心猛一突突。

但……他並不想拒絕。奇妙的悸動讓他想要嘗試一些富有情趣的新鮮事,哪怕有點老套與俗氣。

黑色的筷尾夾著花生米懸在空中,周遙川深吸了口氣,張開嘴,讓有點涼的花生米落入口中。

只用了不到三秒鐘的時間,但時間就像是被減速,被凝固。

筷子和花生米不是重點,而是沈逝水——

他露出了調皮的笑意,還帶著些小心與欣喜,目光裏映著周遙川,盈著滿滿的,或許能稱之為愛意的情感。

周遙川幾乎忘記了咀嚼。

他剛想說些什麽,那四個人忽然間吵吵嚷嚷地回來了。

“信了你的邪,是不是還有倆?我再吃!我就不信沒有!”

“別吃撐了……”

喝可樂的兩人頓時哭笑不得,這些人明明沒喝多少,怎麽就變得這麽孩子氣呢?

吃過這頓,馬亮喝得有點暈,被吵得頭疼,讓常途帶著大家放炮,註意安全,自己先回去休息。

“沈老板和周老師呢?”常途安撫著吃撐了的艾征天,順便問他倆。

“我們先回去休息,你們都喝酒了,出去小心點,最好別放炮,看看就得。”看周遙川有點累的樣子,沈逝水立刻接道。

“好,我沒喝多少,我就當帶他們吹吹風。”

沈逝水順理成章地湊到周遙川屋子裏。

——規規矩矩的,兩個人只是排排坐在床上,聽電視裏放著春晚。

“其實剛剛……我想說。”周遙川開了口,“我想……我應該是對你有些感情的。嗯,這點毋庸置疑。”

“我相信。”沈逝水應著,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周遙川垂眸,輕輕拉過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握住,“我能確認這份情感,也信任你。但我還有些沒釋懷的事情,想要走的地方沒有走,我會在今年內解決掉,再用一個嶄新的自己與你重逢。”

“嶄新的周老師嗎?雖說不管怎樣的周老師我都喜歡,但既然是您的選擇,我會繼續等下去。直到你平安回來,願意和我成為真正的愛人。”

愛人。

周遙川有一瞬間的沖動,但這時他必須遏止。

想要成為彼此的愛人,只是現在的他還差了一點點有關未來的會面。

“我會的,沈先生。”

掌心中的手是溫熱的,就像是胸口的溫度。

沈默之中,倒計時忽然響起。

屋外的鞭炮聲已經連成了片,每秒鐘都有不同的砰砰啪啪同時出現又消失,連綿不絕。

“新春快樂,我等你,我愛的周先生。”

沈逝水探過身子,一枚滾燙而克制的吻落在周遙川的眉間。

我愛你。

周遙川張張嘴,輕輕說道:“新春快樂。”

搶年放炮的人開始拼了命地點響炮仗——過了零點,這鞭炮聲越發猛烈,都當自己是頭一炮,能有更多的福氣似的。

屋外的喧囂與時光共同流逝,而屋裏的平靜則是另一個世界。

額頭相抵,鼻尖相對。

“我會陪著,無論我們相隔多遠。

“我都會像現在一樣愛你。

“只因為你是周先生,我的期盼,我的希冀。

“還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