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歸降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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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歸降於你
短短一千年，光明界歷經兩次動蕩，所有人都有些吃不消。
好消息是魔神死了，並且再也不會回來折騰他們了。
壞消息……似乎是代蒙還在深淵之中？
“怕什麽，他這輩子都別想從那地方出來！”
又是一年一度的除晦節，六族之內喜氣洋洋，酒桌上正熱鬧，談論的事也是剛過去一年的風波。
“還真是，他就是再厲害也出不來了！”
“你們胡說什麽，代蒙大人是好人！”
一小孩氣乎乎跑過來瞪他們。
“這留花樓的匾額便是大人所書，能寫出這般凜然的字，他的本性能壞到那兒去！”
“小孩子家家懂什麽，要是他是好人，我便是光明神！”
一桌人哄堂大笑，沒把小蘿蔔頭的話放在心上。
魔神已死，他們需要新的對象來宣洩日常情緒。
“可惜啊，他太厲害了，父神也殺不死他……”一群人又自顧自討論起來。
“不說他了，我最近聽說六族重新啟用了登界梯，凡光明界者皆可去試，只要能走上去，便能在神族爭個一席之地！”
“果真？那改日我們也去試試！”
……
除晦節之後不久，忽然有大批無族系者前往暗界，有好事者向他們打聽。
“什麽？代蒙娶親？我沒聽錯吧！”那人瞪大眼睛，下巴都快落到地上。
深淵很快就沒人了，代蒙上哪兒找的夫人？
“他所娶何人？不會是厭妖……？”
“也許？”
一時間，消息傳得到處都是。
聽說喜宴上能得許多寶貝，故而膽子大的都前去湊熱鬧。
代蒙雖然不能出暗界，可他手下無族系者無數，棲鄉還在正常運作，他手中的寶貝，定是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見不到的。
要說當初代蒙棲鄉之主的身份大白於天下，光明界可是陰雲籠罩好長時間。
一個繼承者都夠他們膽顫心驚了，沒想到棲鄉之主竟也是他！這不是雪上加霜麽，這麽久了，敵人滲透進內部，他們一點也沒發現。
族裏沒什麽動靜，他們也只是想想，這一年以來，棲鄉一切如常，沒什麽動作，六族漸漸也就安心了。
暗界的新鮮事吸引了諸多探索者前往。
本以為暗界還和從前一般，到處都是灼熱的巖漿，魔物橫行，可他們去了才發現巖漿早已冷確，天上明月的照映下，竟有幾分淒清寒冷的味道。
魔宮已毀，代蒙也沒有再建起來，此次宴請賓客便設在棲鄉之中。
眾人一路趕到，居然在途中瞧見光明界用來交易的集市，甚至許多無族系者從兩界相交處搬到此處落居。
眾人不禁奇怪，這些人就不怕代蒙一個不高興弄死他們？
“我們大人吩咐過了，來者皆是客，諸位裏面請。”
棲鄉大門重修過了，是兩界不多見的風格，要論起來，似乎與人族有些像，但又好像……哪裏不一樣。
迎賓侍者身後，門內是一條燈火通明的大道，鋪滿了紅綢，兩側盛滿火紅的玫瑰。
鮮花鋪路，紅綢為彩，這景色鋪滿了整個棲鄉。
如此大手筆，讓人不禁好奇代蒙娶親娶得究竟是何人，從前為何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有人向鄉眾詢問，鄉眾們也只統一說到了明日宴上便知道了，之後不再多言，很客氣地把他們帶到下榻處，請他們耐心等待。
一開始，所有人都神情緊繃，可直到晚上也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們便漸漸松懈下來。
棲鄉生意遍布兩界，各行各道皆有涉獵，其財力可不只是說說而已，就連茶杯都是延年益壽的靈器，來此的人仿佛進了寶庫一般，一時花了眼。
棲鄉之內熱熱鬧鬧，黑沈的後山卻是一片寥落。
火山已死，巖漿凝固，月色下，只剩漆黑陡峭的山體，寸草不生，一片荒蕪。
“鄉主，我新研制的毒藥，你試試？”
提著幽幽青盞的老婆婆有些艱難地爬上山，到了一處洞口。
洞裏一片漆黑，她揚聲朝裏面喚了一句。
沒一陣，腳步聲響起，一雙黑金靴踏出來，紅衣搖曳，露出一張俊美的臉。
來人一頭白發草草樹起，其中隱約可見幾絲金縷，頭頂像征著絕對統治的惡魔角越發尖利。
“惡婆婆，您怎麽來了，此處行路艱難，為何不叫我下去？”
青年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還是強行打起精神。
惡婆婆把手中的瓶子遞過去，諾斯接到手中，仰頭倒進嘴裏。
他這不死不滅之軀倒正好給婆婆試藥。
液體入候甘甜，很是滋潤，諾斯不禁楞了楞。
“老婆子近日閑來無事，弄出來去火滋潤的玩意，拿給鄉主試試。”
“婆婆有心了。”
諾斯明白了她的意思，惡婆婆怕是擔心他，所以來看看。
“婆婆放心，我沒事。”
惡婆婆聞言朝他身後黑漆漆的洞口瞧了一眼。
“終有一日，他會回來。”
諾斯口中簡短的幾個字，道盡了一切。
“明日的宴會你是認真的？”
惡婆婆緩緩點頭，收回目光，轉而又問起旁的事。
諾斯仰頭瞧向那輪將滿的月亮，回道“有道說世間因果緣起緣滅，我便想試一試這東西倒底有多玄妙。”
“罷了，老婆子壽數將盡，只希望走前能看著你們這些後生平平安安。”
惡婆婆嘆了一口氣，又提著燈轉身離開。
到半山腰時，上方傳來青年平和的聲音“婆婆放心，我們都沒事。”
惡婆婆身形頓了頓，下山去了。
諾斯心裏藏了太多事，卻從來沒打攪過他們，只是默不作聲自己消化，叫人如何能不擔心？
他最討厭束縛，卻往後餘生都要被困在這黑暗裏，等她，厭妖以及鄉裏其他人都消逝之後，獨留諾斯一個人，又該如何？
……
來此參加婚宴的賓客都放松下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猜測代蒙所娶到底何人。
時間轉眼過去，一眾人也紛紛到了宴會廳。
這議事之所便是棲鄉用來舉行團圓之節的正殿。
層層臺階之上，那方空了許久的寶座終於要迎來它的主人了。
此次這殿中坐的不只是棲鄉之人，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賓客。
成簇的玫瑰與頂上波浪般搖曳的紅綢相襯，一片浮華之色。
歡喜的樂聲傳遍殿中，歌舞之間，賓客們有說有笑，品著美酒佳肴。
第二階之上，還是兩把椅子，留給棲鄉二使，可卻只有一個人。
厭妖到時，所有人都噤聲了。她只是神色淡淡地坐在那裏。
漸漸地，說笑聲又響起。
諾斯吩咐的，所有人都穿紅衣，喜鬼向來喜歡熱鬧，瞧見這場景，定是很高興的。
等所有賓客都到時，宴會便開始了。
待樂聲停下時，最上方的王座上便出現一人。
青年依舊一身紅衣，只是制式卻和從前大有不同，有見多識廣者認出來了，那是人族的喜服。勁瘦的腰由玉帶系著，廣袖在滿室光輝下流光溢彩。
他額間有一抹銀灰印記，正是成神的標志。
眾人瞧見，這才終於對外面的流言多信了幾分。
婚服繡有金色暗紋，穿在他身上，無端多了幾分壓迫感。
往日他頭發都是披著的，要麽便是隨手紮起來草草了事，今日卻是戴了玉寇，有幾縷發絲垂在臉側，輕微搖曳，偶爾遮住眼角那顆惹眼的紅痣。
那雙狹長的眸子含著淺淺笑意，瞧向下方眾人。
只是不知這笑到底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我等見過……”
眾人起身欲行禮，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既在棲鄉之內，便叫一聲鄉主吧。”
青年神色慵懶地倚在座上，撩起眼皮瞧向他們，擡擡手道“不必如此拘著，請坐。”
他開口，眾人才敢落座。
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可上面的人是擡手間山河覆滅的代蒙，他們依然不敢造次。
“本座覺得暗界這名字用舊了，以後便換個稱呼。”
青年略微起身，垂眸想了片刻，緩緩道“改為月界，諸位覺得如何？”
“我等記下了。”
眾人一齊應和。
代蒙提出來的要求，誰敢拒絕？那不是純純找死麽？
厭妖回頭看向上方，與諾斯對視一眼，揚聲道“開宴。”
歡喜的樂聲又響起來了，眾人卻是一頭霧水，不是說是婚宴麽，另一個主角呢？
“鄉主，是不是迎夫人出來再開宴更合適些？”有人實在好奇，便站起來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哦，險些忘了。”
青年似是才記起正事來，收起慵懶的姿態，笑看向下方，揚聲問道“在座諸位有誰願意陪著本座永生永世待在這兒？”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沈寂，連樂聲也跟著小許多，氣氛一時間極為詭異。
他卻仿佛沒看見一般，自顧自道“本座以棲鄉無盡財富作聘，若有人願意留下來，今日這宴便是婚宴了。”
他仿佛在說些很平常的話，自覺無甚問題。
一石激起千層浪，下面的一眾賓客卻紛紛驚掉下巴。
代蒙這是什麽意思？這是準備在他們之中現找一個夫人出來？且男女不忌？
這，這……成何體統！
但棲鄉財寶無窮無盡，只是做夫人便可一夜之間身份水漲船高，好像很劃算。
片刻後，有幾人爭先恐後站起來。
是代蒙又如何，這世道裏向來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們就賭一把，萬一成了呢！
“我等願服侍鄉主身側。”
站起來的人有男有女，不論容貌，人還挺多。
“好啊。”
諾斯似乎一點不在乎，笑著應了一句，漫不經心道“做了本座的夫人，便要受本座所負契約約束，自此只留在這小小深淵之中，如此，你們可願？”
此言一出，這些人中頓時又坐下去不少。
笑話，有再多錢有什麽用，出不了深淵，便與世間繁華無緣，如此，還是自由更重要些。
場上只剩下稀稀落落幾人。
王座上的青年嘴角依舊掛著笑容，溫聲詢問“此局無解，你們可想好了？”
他一問，餘下的幾人又猶豫起來。
到底是自由重要還是無盡的榮華重要？魚與熊掌該如何決擇？
“罷了，你們坐下吧，今日就當本座請諸位來聚一聚，交個朋友，若有瞧上的東西，你們帶走便是。”
說罷，青年又一副懶散的模樣，倚回座裏去。
下方大家相顧無言，一片迷茫。
所以代蒙這麽大陣勢就為了一場鬧劇？
“本座累了，先行離開，諸位繼續。”
他忽然又從座上站起來，擡步離開。
諾斯臉上依舊掛著笑，卻看不出多少真切。
那一身華服本是熱鬧極了，可他離去的背影也孤寂極了，就好像此處的燈火闌珊與他毫無幹系。
“諾克蒂爾斯。”
殿門處忽然傳來聲音，光明神力鋪遍整個大殿，無數明光湧進來，綴在殿頂上，光明的亮度壓下了滿室燭火的微光，顯眼又奪目。
“父神！”
“光明神！”
所有人都被照得睜不開眼，等他們適應這亮度時，便看見殿門外跨進來一人，白袍金發，一雙金瞳緊緊盯著上方將要離去的背影。
他們倒吸一口涼氣，不確定般地又看了好幾眼，確實是光明神沒錯。
他怎麽來了？！
難不成是來殺代蒙的？
眾人一時間心思百轉，生怕這倆打起來秧及池魚。
神擡步，緩緩拾級而上，一如上次團圓節宴上一般。
他走過所有的臺階，越過第二階，站到諾斯眼前。
“我來了。”
三個字，諾斯倏地轉身。
四目相對，無言卻有聲，兩顆心臟同頻跳動起來，仿若雷鼓近在耳邊。
“下去。”
諾斯回過神，指了指臺階下，兀自轉身又坐回王座上。
他再擡頭時，神果真下了幾級臺階，卻依舊擡頭望著他。
一時間，眾人又是疑惑不解，他們怎麽覺著這發展似乎不太對啊……
諾斯居高臨下瞧著那一身白袍之人，許久之後才開口“光明神大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他言語之間客套極了。
“你在等我，我來見你。”
神仰頭，金眸中只有那上座一抹艷紅的倒影。
“自作多情。”諾斯暼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神並未生氣，緩緩開口道“你方才所提之事此刻可還做數？”
他從許久之前便來了，只是還不確定……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確定的到底是什麽。
可方才那抹孤寂離開的背影刺痛了他的心。
“怎麽，神也難逃物欲？”
諾斯直起身，定定望向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個洞來。
“不圖財物，也不圖旁的。”
神輕輕搖頭，望向諾斯手中把玩的嬌艷花朵，輕聲道“你若願意，把它贈予我便可。”
諾斯擺弄花朵的手猛然一頓，不小心扯下一片花瓣。
別說是他，現場諸賓客人都傻了。
這是什麽情況？
堂堂光明神竟跑來暗界向代蒙求一朵花！不是求別的東西，而是一朵花？！
他們莫不是還在夢中？
一時間，殿中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上座之人才開口“大人的意思是要棄明投暗，歸降於深淵？”
若是神真這麽說了，光明界怕是又要掀起腥風血雨了。
“不是歸降深淵而是歸降於你。”
神仰望著上座之人，金眸中映滿他的身影。
“你說什麽？”
諾斯神色倏地深了，猛擡起頭。
神擡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某種誓言“我的神格要比我先愛上你。”
死寂的心臟再次覆蘇，幾乎要從胸膛中跳出來了，諾斯握緊了花桿，尖刺紮進手心，腦袋才清醒些，開口道
“大人先前不還說神的心裏，眼裏只裝得下此間萬萬生靈？”
“陸熙愛你，神為蒼生，並無沖突。”
陸熙二字本就是因諾斯而生，此刻在諾斯面前，他就是陸熙。
諾斯緩緩從座上站起來，步下臺階，到他近前，盯著那雙眼晴，聲色沈沈
“若我要神愛我呢？”
——“那陸熙就是神。”
有些話脫口而出，毫不猶豫，聲音雖輕，卻如雷近耳。
“哦。”
心臟因他簡短的話而失去原有的頻率，好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諾斯強行壓下襲來的悸動，口中隨意應了一聲，將手中殘損的玫瑰別在神袍上。
“本座累了，先去休息，諸位自可盡興。”
他朝下方掃了一眼，轉身離開，全然不顧滿殿石化般的賓客。
陸熙就是父神，父神居然是那殺人如麻的陸尊……？
不對，無情無愛的原初之神居然愛上了深淵的惡魔？
作為神，他應該更清楚此般有違天道倫理，為世人所不容，他就不怕失了人心，丟了信仰？
一時間，他們都不知道該先震驚哪個了。
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他們聽見了如此秘辛，不會被代蒙滅口吧？
這誰還有心思喝酒玩樂啊？
所有人都陸續找借口離開，厭妖也離開了，獨留神一人站在那裏，擡指輕撫上那朵玫瑰。
神袍之下，心口還有一朵印進骨骼的玫瑰，沒人能去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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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千年，光明界歷經兩次動蕩，所有人都有些吃不消。
好消息是魔神死了，並且再也不會回來折騰他們了。
壞消息……似乎是代蒙還在深淵之中？
“怕什麽，他這輩子都別想從那地方出來！”
又是一年一度的除晦節，六族之內喜氣洋洋，酒桌上正熱鬧，談論的事也是剛過去一年的風波。
“還真是，他就是再厲害也出不來了！”
“你們胡說什麽，代蒙大人是好人！”
一小孩氣乎乎跑過來瞪他們。
“這留花樓的匾額便是大人所書，能寫出這般凜然的字，他的本性能壞到那兒去！”
“小孩子家家懂什麽，要是他是好人，我便是光明神！”
一桌人哄堂大笑，沒把小蘿蔔頭的話放在心上。
魔神已死，他們需要新的對象來宣洩日常情緒。
“可惜啊，他太厲害了，父神也殺不死他……”一群人又自顧自討論起來。
“不說他了，我最近聽說六族重新啟用了登界梯，凡光明界者皆可去試，只要能走上去，便能在神族爭個一席之地！”
“果真？那改日我們也去試試！”
……
除晦節之後不久，忽然有大批無族系者前往暗界，有好事者向他們打聽。
“什麽？代蒙娶親？我沒聽錯吧！”那人瞪大眼睛，下巴都快落到地上。
深淵很快就沒人了，代蒙上哪兒找的夫人？
“他所娶何人？不會是厭妖……？”
“也許？”
一時間，消息傳得到處都是。
聽說喜宴上能得許多寶貝，故而膽子大的都前去湊熱鬧。
代蒙雖然不能出暗界，可他手下無族系者無數，棲鄉還在正常運作，他手中的寶貝，定是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見不到的。
要說當初代蒙棲鄉之主的身份大白於天下，光明界可是陰雲籠罩好長時間。
一個繼承者都夠他們膽顫心驚了，沒想到棲鄉之主竟也是他！這不是雪上加霜麽，這麽久了，敵人滲透進內部，他們一點也沒發現。
族裏沒什麽動靜，他們也只是想想，這一年以來，棲鄉一切如常，沒什麽動作，六族漸漸也就安心了。
暗界的新鮮事吸引了諸多探索者前往。
本以為暗界還和從前一般，到處都是灼熱的巖漿，魔物橫行，可他們去了才發現巖漿早已冷確，天上明月的照映下，竟有幾分淒清寒冷的味道。
魔宮已毀，代蒙也沒有再建起來，此次宴請賓客便設在棲鄉之中。
眾人一路趕到，居然在途中瞧見光明界用來交易的集市，甚至許多無族系者從兩界相交處搬到此處落居。
眾人不禁奇怪，這些人就不怕代蒙一個不高興弄死他們？
“我們大人吩咐過了，來者皆是客，諸位裏面請。”
棲鄉大門重修過了，是兩界不多見的風格，要論起來，似乎與人族有些像，但又好像……哪裏不一樣。
迎賓侍者身後，門內是一條燈火通明的大道，鋪滿了紅綢，兩側盛滿火紅的玫瑰。
鮮花鋪路，紅綢為彩，這景色鋪滿了整個棲鄉。
如此大手筆，讓人不禁好奇代蒙娶親娶得究竟是何人，從前為何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有人向鄉眾詢問，鄉眾們也只統一說到了明日宴上便知道了，之後不再多言，很客氣地把他們帶到下榻處，請他們耐心等待。
一開始，所有人都神情緊繃，可直到晚上也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們便漸漸松懈下來。
棲鄉生意遍布兩界，各行各道皆有涉獵，其財力可不只是說說而已，就連茶杯都是延年益壽的靈器，來此的人仿佛進了寶庫一般，一時花了眼。
棲鄉之內熱熱鬧鬧，黑沈的後山卻是一片寥落。
火山已死，巖漿凝固，月色下，只剩漆黑陡峭的山體，寸草不生，一片荒蕪。
“鄉主，我新研制的毒藥，你試試？”
提著幽幽青盞的老婆婆有些艱難地爬上山，到了一處洞口。
洞裏一片漆黑，她揚聲朝裏面喚了一句。
沒一陣，腳步聲響起，一雙黑金靴踏出來，紅衣搖曳，露出一張俊美的臉。
來人一頭白發草草樹起，其中隱約可見幾絲金縷，頭頂像征著絕對統治的惡魔角越發尖利。
“惡婆婆，您怎麽來了，此處行路艱難，為何不叫我下去？”
青年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還是強行打起精神。
惡婆婆把手中的瓶子遞過去，諾斯接到手中，仰頭倒進嘴裏。
他這不死不滅之軀倒正好給婆婆試藥。
液體入候甘甜，很是滋潤，諾斯不禁楞了楞。
“老婆子近日閑來無事，弄出來去火滋潤的玩意，拿給鄉主試試。”
“婆婆有心了。”
諾斯明白了她的意思，惡婆婆怕是擔心他，所以來看看。
“婆婆放心，我沒事。”
惡婆婆聞言朝他身後黑漆漆的洞口瞧了一眼。
“終有一日，他會回來。”
諾斯口中簡短的幾個字，道盡了一切。
“明日的宴會你是認真的？”
惡婆婆緩緩點頭，收回目光，轉而又問起旁的事。
諾斯仰頭瞧向那輪將滿的月亮，回道“有道說世間因果緣起緣滅，我便想試一試這東西倒底有多玄妙。”
“罷了，老婆子壽數將盡，只希望走前能看著你們這些後生平平安安。”
惡婆婆嘆了一口氣，又提著燈轉身離開。
到半山腰時，上方傳來青年平和的聲音“婆婆放心，我們都沒事。”
惡婆婆身形頓了頓，下山去了。
諾斯心裏藏了太多事，卻從來沒打攪過他們，只是默不作聲自己消化，叫人如何能不擔心？
他最討厭束縛，卻往後餘生都要被困在這黑暗裏，等她，厭妖以及鄉裏其他人都消逝之後，獨留諾斯一個人，又該如何？
……
來此參加婚宴的賓客都放松下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猜測代蒙所娶到底何人。
時間轉眼過去，一眾人也紛紛到了宴會廳。
這議事之所便是棲鄉用來舉行團圓之節的正殿。
層層臺階之上，那方空了許久的寶座終於要迎來它的主人了。
此次這殿中坐的不只是棲鄉之人，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賓客。
成簇的玫瑰與頂上波浪般搖曳的紅綢相襯，一片浮華之色。
歡喜的樂聲傳遍殿中，歌舞之間，賓客們有說有笑，品著美酒佳肴。
第二階之上，還是兩把椅子，留給棲鄉二使，可卻只有一個人。
厭妖到時，所有人都噤聲了。她只是神色淡淡地坐在那裏。
漸漸地，說笑聲又響起。
諾斯吩咐的，所有人都穿紅衣，喜鬼向來喜歡熱鬧，瞧見這場景，定是很高興的。
等所有賓客都到時，宴會便開始了。
待樂聲停下時，最上方的王座上便出現一人。
青年依舊一身紅衣，只是制式卻和從前大有不同，有見多識廣者認出來了，那是人族的喜服。勁瘦的腰由玉帶系著，廣袖在滿室光輝下流光溢彩。
他額間有一抹銀灰印記，正是成神的標志。
眾人瞧見，這才終於對外面的流言多信了幾分。
婚服繡有金色暗紋，穿在他身上，無端多了幾分壓迫感。
往日他頭發都是披著的，要麽便是隨手紮起來草草了事，今日卻是戴了玉寇，有幾縷發絲垂在臉側，輕微搖曳，偶爾遮住眼角那顆惹眼的紅痣。
那雙狹長的眸子含著淺淺笑意，瞧向下方眾人。
只是不知這笑到底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我等見過……”
眾人起身欲行禮，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既在棲鄉之內，便叫一聲鄉主吧。”
青年神色慵懶地倚在座上，撩起眼皮瞧向他們，擡擡手道“不必如此拘著，請坐。”
他開口，眾人才敢落座。
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可上面的人是擡手間山河覆滅的代蒙，他們依然不敢造次。
“本座覺得暗界這名字用舊了，以後便換個稱呼。”
青年略微起身，垂眸想了片刻，緩緩道“改為月界，諸位覺得如何？”
“我等記下了。”
眾人一齊應和。
代蒙提出來的要求，誰敢拒絕？那不是純純找死麽？
厭妖回頭看向上方，與諾斯對視一眼，揚聲道“開宴。”
歡喜的樂聲又響起來了，眾人卻是一頭霧水，不是說是婚宴麽，另一個主角呢？
“鄉主，是不是迎夫人出來再開宴更合適些？”有人實在好奇，便站起來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哦，險些忘了。”
青年似是才記起正事來，收起慵懶的姿態，笑看向下方，揚聲問道“在座諸位有誰願意陪著本座永生永世待在這兒？”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沈寂，連樂聲也跟著小許多，氣氛一時間極為詭異。
他卻仿佛沒看見一般，自顧自道“本座以棲鄉無盡財富作聘，若有人願意留下來，今日這宴便是婚宴了。”
他仿佛在說些很平常的話，自覺無甚問題。
一石激起千層浪，下面的一眾賓客卻紛紛驚掉下巴。
代蒙這是什麽意思？這是準備在他們之中現找一個夫人出來？且男女不忌？
這，這……成何體統！
但棲鄉財寶無窮無盡，只是做夫人便可一夜之間身份水漲船高，好像很劃算。
片刻後，有幾人爭先恐後站起來。
是代蒙又如何，這世道裏向來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們就賭一把，萬一成了呢！
“我等願服侍鄉主身側。”
站起來的人有男有女，不論容貌，人還挺多。
“好啊。”
諾斯似乎一點不在乎，笑著應了一句，漫不經心道“做了本座的夫人，便要受本座所負契約約束，自此只留在這小小深淵之中，如此，你們可願？”
此言一出，這些人中頓時又坐下去不少。
笑話，有再多錢有什麽用，出不了深淵，便與世間繁華無緣，如此，還是自由更重要些。
場上只剩下稀稀落落幾人。
王座上的青年嘴角依舊掛著笑容，溫聲詢問“此局無解，你們可想好了？”
他一問，餘下的幾人又猶豫起來。
到底是自由重要還是無盡的榮華重要？魚與熊掌該如何決擇？
“罷了，你們坐下吧，今日就當本座請諸位來聚一聚，交個朋友，若有瞧上的東西，你們帶走便是。”
說罷，青年又一副懶散的模樣，倚回座裏去。
下方大家相顧無言，一片迷茫。
所以代蒙這麽大陣勢就為了一場鬧劇？
“本座累了，先行離開，諸位繼續。”
他忽然又從座上站起來，擡步離開。
諾斯臉上依舊掛著笑，卻看不出多少真切。
那一身華服本是熱鬧極了，可他離去的背影也孤寂極了，就好像此處的燈火闌珊與他毫無幹系。
“諾克蒂爾斯。”
殿門處忽然傳來聲音，光明神力鋪遍整個大殿，無數明光湧進來，綴在殿頂上，光明的亮度壓下了滿室燭火的微光，顯眼又奪目。
“父神！”
“光明神！”
所有人都被照得睜不開眼，等他們適應這亮度時，便看見殿門外跨進來一人，白袍金發，一雙金瞳緊緊盯著上方將要離去的背影。
他們倒吸一口涼氣，不確定般地又看了好幾眼，確實是光明神沒錯。
他怎麽來了？！
難不成是來殺代蒙的？
眾人一時間心思百轉，生怕這倆打起來秧及池魚。
神擡步，緩緩拾級而上，一如上次團圓節宴上一般。
他走過所有的臺階，越過第二階，站到諾斯眼前。
“我來了。”
三個字，諾斯倏地轉身。
四目相對，無言卻有聲，兩顆心臟同頻跳動起來，仿若雷鼓近在耳邊。
“下去。”
諾斯回過神，指了指臺階下，兀自轉身又坐回王座上。
他再擡頭時，神果真下了幾級臺階，卻依舊擡頭望著他。
一時間，眾人又是疑惑不解，他們怎麽覺著這發展似乎不太對啊……
諾斯居高臨下瞧著那一身白袍之人，許久之後才開口“光明神大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他言語之間客套極了。
“你在等我，我來見你。”
神仰頭，金眸中只有那上座一抹艷紅的倒影。
“自作多情。”諾斯暼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神並未生氣，緩緩開口道“你方才所提之事此刻可還做數？”
他從許久之前便來了，只是還不確定……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確定的到底是什麽。
可方才那抹孤寂離開的背影刺痛了他的心。
“怎麽，神也難逃物欲？”
諾斯直起身，定定望向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個洞來。
“不圖財物，也不圖旁的。”
神輕輕搖頭，望向諾斯手中把玩的嬌艷花朵，輕聲道“你若願意，把它贈予我便可。”
諾斯擺弄花朵的手猛然一頓，不小心扯下一片花瓣。
別說是他，現場諸賓客人都傻了。
這是什麽情況？
堂堂光明神竟跑來暗界向代蒙求一朵花！不是求別的東西，而是一朵花？！
他們莫不是還在夢中？
一時間，殿中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上座之人才開口“大人的意思是要棄明投暗，歸降於深淵？”
若是神真這麽說了，光明界怕是又要掀起腥風血雨了。
“不是歸降深淵而是歸降於你。”
神仰望著上座之人，金眸中映滿他的身影。
“你說什麽？”
諾斯神色倏地深了，猛擡起頭。
神擡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某種誓言“我的神格要比我先愛上你。”
死寂的心臟再次覆蘇，幾乎要從胸膛中跳出來了，諾斯握緊了花桿，尖刺紮進手心，腦袋才清醒些，開口道
“大人先前不還說神的心裏，眼裏只裝得下此間萬萬生靈？”
“陸熙愛你，神為蒼生，並無沖突。”
陸熙二字本就是因諾斯而生，此刻在諾斯面前，他就是陸熙。
諾斯緩緩從座上站起來，步下臺階，到他近前，盯著那雙眼晴，聲色沈沈
“若我要神愛我呢？”
——“那陸熙就是神。”
有些話脫口而出，毫不猶豫，聲音雖輕，卻如雷近耳。
“哦。”
心臟因他簡短的話而失去原有的頻率，好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諾斯強行壓下襲來的悸動，口中隨意應了一聲，將手中殘損的玫瑰別在神袍上。
“本座累了，先去休息，諸位自可盡興。”
他朝下方掃了一眼，轉身離開，全然不顧滿殿石化般的賓客。
陸熙就是父神，父神居然是那殺人如麻的陸尊……？
不對，無情無愛的原初之神居然愛上了深淵的惡魔？
作為神，他應該更清楚此般有違天道倫理，為世人所不容，他就不怕失了人心，丟了信仰？
一時間，他們都不知道該先震驚哪個了。
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他們聽見了如此秘辛，不會被代蒙滅口吧？
這誰還有心思喝酒玩樂啊？
所有人都陸續找借口離開，厭妖也離開了，獨留神一人站在那裏，擡指輕撫上那朵玫瑰。
神袍之下，心口還有一朵印進骨骼的玫瑰，沒人能去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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