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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九十八章我不是我,他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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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九十八章我不是我,他才是我

諾斯在皇宮一待就是三日。

三日之後,午後

一身紅衣的青年斜倚在榻上,腳邊酒壇子堆了好幾個,殿裏酒氣彌漫。

“你沒地方待了麽?怎麽不去常平那兒?”

上方禦案後埋在折子堆裏的人皇忍不住擡頭看他。

“不想去。”諾斯慢悠悠回了一句。

“那不如你先回暗界?”

“不回。”

“去朕的行宮玩兒?”

“不去。”

“……”

人皇額頭青筋直跳,抽了抽嘴角道“你知道現在外界都怎麽說朕嗎?”

“如何說?”一身紅衣的青年微微睜開眸子,說話有些慢,似乎是沒反應過來,此刻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他們說朕不知從哪兒帶回來一妖精!”

“哦。”諾斯並沒有多大反應。

“有一便有二,這三天那些朝臣上書奏請朕納妃迎後的折子雪花似地,一刻沒停。”

說罷,他隨手抓起幾本折子朝諾斯丟過來。

諾斯悠悠伸手接住,看也沒看就丟在一邊。

“此番這起謠言或可為人皇陛下選出些可用之人,何樂而不為?”

“朕覺得朕的一世清白更重要。”人皇面無表情。

其實他心知諾斯所言不錯,只是批折子累了和人閑聊兩句。

沈默片刻,人皇又道“你來人族果真沒有其他目的?”

他不覺得諾斯是為了訴苦專程而來。

“唔……應該有。”

白日裏殿外暖光照進來,青年不自覺瞇起眼睛。

“果然。”人皇嘖了一聲,又問道“所為何事?”

“……”

他沒得到回應,擡頭去看時,諾斯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他無奈搖搖頭,繼續批手邊的折子。

“誰,滾出來!”

片刻,他猛地擡頭,卻在出聲的一瞬間被一股力量強行控制,喉嚨再無法發聲。

殿中悄無聲息出現一人,自他身上傾洩而出的威壓徑直朝著人皇碾壓而去。

威壓之下,即使人皇是族中最強者,卻也抵抗不得,最終吐出一口血來。

殿中忽然多出一人,向來警惕性極強的諾斯卻還沈陷在睡夢中,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人皇擡頭便對上一雙極冷極寒的眸子。

“你不該對他有非分之想。”

無情之聲落下,威壓又重了幾分。

來人只是微擡手指,便叫人皇毫無還手之力,這是來自神族的等級壓制。

“外界傳言非真,神使大人何必動怒……”

人皇心中叫苦連天,他就說怎麽這兩天心裏總是不安穩。

身上壓力稍減,他勉強站起身。

“想必神使便是諾斯所說之人。”

這人一身白袍,面容極俊,五官恰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最奪目的還是他純白的羽睫。

一身威壓鋪開,無上尊榮。

人皇走神片刻,再回神時,那人已然走到紅衣青年身旁。

他垂眸瞧著熟悉的人,眉眼間的淡漠不知不覺已柔和許多。

陸熙輕拿開他握在手裏的酒杯,彎腰替他理了理淩亂的衣襟,小心伸手把人抱起來。

人皇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帶人走出殿去。

略微思索片刻,他還是無奈開口“他來人族有事要辦,你若就這般帶他走,大概率會雪上加霜。”

已在殿門口的人應聲停下腳步,身形微凝。

“寢室。”許久之後,他才惜字如金般吐出兩個字。

“出殿門左拐,第二間就是。”人皇頗為無語,卻還是給指了地方。

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殿中威壓也不見了蹤影,仿佛從始至終都不曾出現過一般。

“唉,造孽啊!”人皇頭疼地坐回去,繼續批折子。

闖入者不是沖他而來,又有諾斯在,想來沒什麽可擔心的。

……

陸熙把人帶進寢室,走到床邊,卻舍不得放他下來。

他活了已數不清多少年,如今只不過短短三日,他竟覺得比三萬年還要久。

一刻看不見那抹紅影,便覺得抓心撓肝,思之如狂。

這三日,他腦中全是諾斯身影,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故而,他顧不上諾斯的告誡冒險來尋。

只有看見諾斯,他心中翻湧的思念才能稍有減緩。

陸熙坐在榻邊,把青年攬在懷中,垂眸細細瞧著。

哪怕他知道這張臉是假的,但只要屬於諾斯,他就喜歡。

“魔又如何?神又怎樣?”

他忽然露出些嘲諷之色,竟覺得自己從前所謂的堅持就是一場笑話。

那雙淺淡灰眸中流露出深沈的固執來,環抱著諾斯腰的手不自覺又緊了緊。

他虧欠眼前之人太多了,多到數不清,永生永世都還不完。

“諾克蒂爾斯……”

他念出這名字時,聲音都是顫抖的。

難怪他的原初神力傷不到眼前之人,原來是一切早在相遇之前便已註定。

他愚蠢到動情而不自知,最後竟還親手殺了愛他至極之人。他只是想欺騙自己,神沒有愛上一只來自地獄的惡魔。

可當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神力洞穿青年的身體時,他後悔了。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靈魂已碎,魔力逸散,他只來得及抓住零星碎片。

他拼盡全盡才將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可轉眼,他又眼睜睜看著他所愛之人受了這許多折磨。

他不僅忘卻前塵往事,甚至還對諾斯動過殺心!

妄城之時,若非諾斯有神力與魔力共同護體,他將再一次親手殺死他耗盡神格與神力堵上一切才救回來的人。

塵世萬千,神庇佑天下,卻唯獨叫入眼入心的那一人受盡折磨,何其可笑!

青年睡夢中皺起眉,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穩。

陸熙伸手,指尖轉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神力自指尖逸出,沒入全是魔氣的魔域中,替他擋下那些兇煞心魔。

諾斯這一睡,便睡到天黑。

清醒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經快反應一步扼住身旁之人咽喉。

黑暗中,他用力捏緊,直到清脆的骨頭斷裂聲響起,他才悠悠睜開眼睛。

對上一雙熟悉的灰眸,與前幾日所見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我說過,再見你絕不手下留情。”諾斯皺了皺眉,欲要把他推開。

“扒皮抽筋,剜心剔骨,都隨你高興。”那兩片無情薄唇碰了碰,說出的活諾斯卻理解不了。

他下意識手下力道松了幾分,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時,他又欲蓋彌章地加重力道。

贏勝說得沒錯,情之一字是這世上最毒的藥,一旦沾上就完了。

他已經受過一次,再來一次,他不要再愛上任何人。

“弄壞了還能換一具。”陸熙露出個溫柔的笑,伸手握住諾斯的手,隨著他的力道一起收緊。

哢嚓,哢嚓——

兩聲,不知道什麽東西斷了。

眼著人毫無聲息地垂下頭去,握著諾斯手腕的手卻還緊緊不放。

那一聲脆響之後,房間寂靜在黑暗中再無聲響。

諾斯手突然一松,眼前之人低垂的頭滑到他肩上,負擔略沈。

他們便就著這姿勢,一動不動。

他下不了死手,哪怕此刻對方己經毫無還手之力。

身上來自詛咒的疼痛不知何時己然遠去,仿佛已經感覺不到了。

一夜無眠。

滿室朦朧暗色裏,伴著宮外清晰的雞鳴,有光自雕花窗裏透進來,落在純白的羽睫上,眼下投射淡淡陰影。

骨頭咯吱咯吱響幾聲,白袍人的手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榻旁有陰影投下,青年屈膝倚靠在床邊,閉目休息。

金色日芒在他臉上照出柔和的光暈。

昨夜仿佛黃梁一夢,別去已久。

陸熙瞧著這張臉,不知不覺便移不開視線了。

對諾斯的懷疑留存心中已有多日,他去往神界,找記憶天使尋來往年暗界俘虜名冊,其上從無“諾斯”二字,更何談他乃棲鄉鄉主,怎會輕易被俘?

故而他去尋了規則,找回昔日部分記憶。

他與諾斯一定有過糾纏。

分明只是短短一千年過往,卻好像承載了他全部的記憶。

他拼了命才把人救回來,卻又一次沒有護好他……

“醒了就滾!”青年聲音略微沙啞,顯然一夜未眠。

“不走。”陸熙半撐起身,更靠近他幾分,忽然道“諾斯,睜開眼看看我。”

他的語氣帶上些不易察覺的小心與試探。

“不過一張假皮,有什麽可看的。”諾斯頓了片刻,才慢慢睜開眼睛。

陸熙靠得極近,幾縷發絲就落在他衣襟上。

諾斯下意識後撤,卻**柱擋住去路,退無可退。

“咳。”

諾斯有些狼狽地躲開過分炙熱的眼神,生硬地幹咳一聲。

陸熙卻不允許他一再逃避,又靠近幾分,把人困在雙臂間的方寸之地,說得極為認真“我們談談。”

強勢的語氣不容人拒絕。

“無甚可談。”諾斯絕不承認前幾日他發怒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打破了他努力粉飾的太平。

他一瞬湧起的慌亂與恐懼被惡念無限放大,成為淺顯醜陋的憤怒。

陸熙緊緊盯著他,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一般,倏地道

“我的心裏一直關著一只惡魔”。

他瞧見青年瞳孔中片刻錯愕,唇角勾起些笑意

“時至今日我方知,我不是我,他才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竟然想把你占為已有。”

“從前的我讓你許多次都不開心,是我之過,任君處置。”

“什麽你的我的——”

諾斯覺得再聽下去要出事,想開口打斷他的發言,唇上卻附上一點溫熱,是陸熙的指尖。

他看著他的眼睛,露出點點溫柔,小聲道“聽我說。”

“往事己然發生,我將用往後全部的生命彌補罪過,只求在萬萬次贖罪中,你肯願諒我一次。”

“你不想見我,我便跟在你身後,不讓你看見。”

該說的說完之後,是長久的沈默。

諾斯索性不躲了,直視那雙眼睛,他覺著今日的陸熙和從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良久,他嘆息一聲,緩緩道“給我些時間,我會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回徹底躲不開了,他亦要整理一番自己雜亂的思緒,想想他們之間這本不該開始的情愫何去何存。

“好。”陸熙眼中流露出欣喜來,不曾有絲毫猶豫便應下了。

他不知道諾斯等了他多久,如今,他願意用更多更多的時間去等走遠的人再回頭,再給他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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