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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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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

桂花的香氣越過墻頭,雖然是秋日,但午後的日頭依舊毒辣,這座精致的江南小院內,爭吵還在繼續。

伴隨著令姝話音結束,令學章沈重的嘆息一分,他還想為柳芙娘辯解幾句,卻見令姝神色頗為難受,他目光移至她腹部,腦門瞬間驚起一陣冷汗。

令學章擔憂道:“姝兒,可是腹痛?”

令姝蹙著眉,秋老虎蹦跶的太歡,她本就因天氣燥熱胎氣不穩,最近又生出這破多事情,情緒起伏之下腹痛頗多。

她也心有餘悸,忙靠在小桃身上,拽著令學章的手臂可憐兮兮難受道:“阿父,我腹痛。”

令學章神色慌亂,連忙吩咐人去請大夫,他則和小桃攙扶著令姝進了屋,屋內陳設雅致眼神,細看之下,皆是按照令姝從前的閨房布置。

小桃小心翼翼的將令姝好生安置在榻上,跪在一旁擦著她額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夫人莫激動,大夫說了您不可情緒激動,快緩口氣。”

令學章端來熱水,令姝喝完後覺得有些好受,她蹙著眉道:“父親若堅持要娶她,女兒只能和您斷絕關系,從此不再是父女!”

“快莫說了!姝兒,父親應你了。”

他急著望向外頭喊道:“大夫呢,快將人拖過來!”

半響之後,老大夫擰著藥箱一路趕路,他細細的給令姝把脈,又了小桃令姝往日吃的什麽藥,隨後囑咐道:“夫人並無大礙,只是這時候情緒波動太大,怒極傷身,安胎藥還是繼續吃著就行。”

房間內的三人聞言皆送了口氣,小桃明白父女二人還有話要將,她安置好令姝,送大夫離開。

屋內只剩令姝和令學章,令姝靠在床上,垂著眼想著事,令學章坐在一側的木椅上,神色郁郁,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令姝率先打破沈默:“父親與母親既已和離,令府也不能一直沒有主母。禮部秦侍郎家中有一女,年歲二十五,至今未曾出嫁。我見過那姑娘一面,端莊典雅,溫柔大方,是個良配。”

“莫胡說了,她年紀並不比你大多少,父親如何能娶?”令學章拂袖起身背對令姝,言語間滿是不讚同。

“她訂過三門婚事,男方都在婚前意外死亡,落下了一個克夫的名聲。她家只給了她兩條路,要麽青燈古佛了卻殘生,要麽嫁給年近六十的員外郎做妾。”

“我是討厭柳芙娘,但也不會隨隨便便誤了旁的女子一生。她無路可走求到我跟前,旁人家事我又如何能插手,父親只管好好想想吧。”

令學章再次長嘆一聲,垂頭不語。

又是半響無言以對,緩了半個時辰,令姝感覺好受多了,天色已晚,她也不想再白搭光陰浪費下去。

令姝撐著身子起身,緩緩走到門檻處,小桃見狀連忙扶著她踏出門。她行至院中回頭望去,令學章獨自坐在桌邊,周身沈郁。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時常一人待在書房,獨自對著燭火幹坐到一夜天亮。可是阿父,世間之事總是難以兩全的。

令府的下人一路將兩人送到門口,正巧碰上了平侯宴席上慌忙趕回來的柳芙娘。她妝粉胡亂,胸前的衣襟濡濕一片,柳葉眉徹底耷拉下來,活像個深閨怨婦,與往日溫柔可親的模樣大不相同。

她蒙頭下了馬車,直往府內沖,若非小桃眼疾手快的攔在身前,她非要埋頭撞上令姝不可。

“你怎麽在這!”柳夫人一臉怨恨,指著令姝質問。

她好似想起了什麽,面色驚恐的望著令府,又道:“你同你父親說了什麽!你毀了我的名聲還不夠,又跑到這裏來摻和什麽!”

令姝冷冷的看著她發瘋,她折騰了一日,身子又笨重,此刻只想趕緊回府休憩。

“讓開。”她說完就要繞過柳芙娘離開,不曾想柳芙娘突然發狂起來,拽著令姝的手臂一步步逼近。

小桃慌忙拍打她的手臂,想要將二人分開,“柳姑娘,你這是做什麽,還不快放開我家夫人!”

令姝唇角微動,“你放心,令夫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會是你。”

柳芙娘神色癲狂,痛恨的盯著令姝,一字一句,“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麽,為什麽!”

“只要你死了,什麽都會好起來。”

她低低的念叨,再擡手時已經滿臉扭曲,張開雙手要掐上令姝的頸脖。

聽見動靜出來的令學章看見這一幕面如土色,只見他快步朝門口跑來,心膽俱裂,“不可!”

柳芙娘一臉獰笑上前,卻猝不及防被一腳踹在小腿,屈膝重重的跪在地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兩側守著的家丁見狀立馬將她摁住,不讓她動彈。柳芙娘不甘的擡頭,只看見令姝行走見飄揚的裙裾。

令姝面無表情的上了馬車,她擡手掀起簾子,朝已趕到門口的面色慘白的令學章道:“父親,女兒先走了。”

令學章已然魂不守舍,望著女兒的臉心有餘悸,他低頭看著柳芙娘不斷咒罵而扭曲的神色,緊緊閉上眼。

“姝兒,你的提議父親應了。”

令姝放下車簾的手一頓,輕輕應聲,隨後吩咐車夫回府。

馬車剛剛停穩,車外便伸進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掌,而是一張清雋的臉,“阿姝,回來了。”

令姝淡淡瞥了他一眼,無視他遞過來的手掌下了馬車,徑直朝內院走去。程朝也不惱,跟在她身後噓寒問暖,無人搭理他也不閑累。

進了屋子,令姝疲憊的倒在美人榻上,程朝跟在她身後進屋,單膝跪在她身側,輕輕褪去其鞋襪,小心的放在榻上。

而後又捧來酥茶,細心的揉捏緩解令姝腿側的酸痛。

“我今日鬧出這麽大陣仗你不問問?”

沈默良久,令姝率先開口。

程朝不甚在意道:“我說過,從不拘束你,何況今日只是小事,我暫且還能替你兜住。”

“不拘束我你還……”

他知道令姝要翻舊帳,連忙將塞了個枕頭過去,“你最近忙著別的,書院開辦的如何了,可要我幫忙?”

令姝接過書信,諷刺道:“你如今又放任我去做這個,又不當心動胎氣了?”

程朝苦笑,“阿姝,我真的知道錯了,下次不論何事,我絕不瞞你。”

令姝今日本就出了一通大氣,他又誠懇認錯,她自然不會再計較,但也不肯輕易原諒他,必然要叫他吃頓苦頭張記性。

程朝繼續道,“若我再犯,就自行搬去書房,罰我一月不能見你。”

“就這?”

“三月,不可能再多了!”

令姝點點頭,斜了眼程朝,“行吧,看著你認錯態度誠懇,此事我就不與你計較了,翻篇了。”

程朝松了口氣,試探道:“那我是不是能搬回來了?”

“可,但是!”她停住話語,扭頭狠狠瞪著程朝斥道,“你下次再敢瞞我,哼哼,可不是一頓排頭這麽簡單了!”

她臉上恢覆笑意,鼻子皺成一團,粉嫩的臉蛋泛著熒光,表情極為靈動。程朝心神一蕩,湊過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夫人放心,為夫再也不敢了。”

——

連著幾日秋雨落下,街角的銀杏葉染上鵝黃,落葉滿地。在忙碌了一個月後,令姝新辦的清梧女學落地完成,今日是招收學生的第一日,她親自坐鎮。

為著此事,她一連在程朝和葉夫人面前裝乖幾日,才換得這次出府的機會。

好在天氣尚不炎熱,正午時分的也不難捱。只是這女學人影淒涼,已經過了午時,至今不過三個學生報名。

佩娘不禁有些垂頭喪氣,她們花了大半時間和銀錢,最後只招來三個學生,這女學還未開辦就已經快要結束了。

令姝支著頭苦思,“怎會如此?”

“許是咱們要的束俸太高了?”

“不是,”令姝搖搖頭,“我打聽過,我們都束俸比一般學院都要低。”

佩娘擰著眉,“那是為何?”

令姝扶著腰起身來回踱步,視線在捕捉到路邊一家四人時停住。那是一對夫妻加姐弟二人,弟弟被父母牽在中間滿臉笑意,而姐姐則是默默跟在三人身後神情低落。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麽原因了。並非束俸過高,而是如今的世道,世人普遍都認為女子不應讀書識字。”

“佩娘,我至今記得方識字時,夫子教我的第一句話。他說,女子不必多學,只需記得三從四德。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為人婦者要從一而終,不可無子、不孝、□□、嫉妒、惡疾、多言、盜竊,否則就會被休棄。”

“他們說我們不必明事理,只需以夫為天。可憑何呢?”

“我出生富貴父母寵愛,便是這樣也得學那勞什子以夫為綱的一套,更何況那些無力反抗的女子,她們也許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如何書寫。

“也許我們改變不了這個世道,但盡綿薄之力。

佩娘神色動容,扶住令姝,“嫂嫂說得是,若非嫂嫂只怕我此刻也深陷後宅,只是世道如此,要改變太難了。”

令姝撫著名冊單,“無妨,慢慢來。便是只有一個學生,我這女學也能開下去。”

她望著天邊的雲色,加油鼓氣道:“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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