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1)

關燈
顧長安循著江叡的視線看過去,見是落在餘思遠身後那大頭兵的身上。這小兵身量瘦小,陰盔幾乎遮去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挺翹的鼻梁。

江叡看了他一陣兒,將視線收回來,沖顧長安道:“不能去雲州買,讓軍醫列個單子出來,分散開去周邊州郡買。”

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餘思遠的神情一滯,眼中劃過覆雜暗沈,下意識握了握臂袖,那張藥方擱在裏面,輕飄飄的毫無重量。

顧長安得到命令揖禮告退,臨走時又向那大頭兵看了一眼,滿是狐疑。

帳中安靜下來,弦合挪了挪這壓在頭上的盔甲,覺得沈如沸鼎,把頭都快壓扁了。她將銀盔摘下,厚重濃密的長發鋪散於身後,落在剛硬沁涼的鎧甲上,顯得極不和諧。

在江叡綿長卻又透著陰涼的視線裏,她瑟縮著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臨羨,是我不……”

江叡倏然起身,將她擁入懷中,阻了後面的話。

他將她勒得甚緊,緊到兩人都開始發抖。

餘思遠看著眼前場景,神情一黯,默默地退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誰許你擅離陵州?”他想要厲聲訓她,可那抹嚴厲還沒聚起來,就已化作充滿擔憂牽念的溫柔。

弦合覓到了他的溫柔,便不再那麽害怕,縮在他懷裏,軟綿綿道:“我知道錯了,我也受了懲罰了,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江叡將她從懷裏撈出來,望著那消瘦的面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江叡讓人搬了張漆黑的葉藻井紋木質屏風進來,四疊徐徐展開,將後面遮擋得嚴嚴實實。弦合將外面那層剛硬的盔甲脫了下來,只穿肥大的深衣,披著頭發從屏風後面探出個腦袋來,看著江叡在奏報上奮筆疾書,無暇顧及她,便又將腦袋縮了回來。

她剛才要了張銅鏡,又要了把粗陋的木梳,對鏡梳著長發,聽外面進來了人。

“君侯,蟲疫蔓延,怕是情況不妙,能否提早班師回陵州?”

外面一陣沈默,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江叡頗為沈重地說:“不行,楚軍那裏蟲疫也盛行,可黃悅遲遲不肯班師,若是此時走,豈不是等於不戰自敗,那三郡我們只奪回了雲州,還剩下兩郡在黃悅的手中,斷不能就這樣走了。”

弦合聽得奇怪,衛鯪不是將治療蟲疫的藥方給了兄長嗎?怎麽好像還是一籌莫展的樣子,莫非是那藥方不管用?

她趁著江叡不備,披了披風出去找餘思遠,打聽著去了他的營帳,剛撫上氈簾,便聽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這藥方果然管用,我軍患病的諸人皆被治愈,醫官看過,說是觀察一段時間,若是無恙便可撤下籬障,與常人無異了。”

“顧將軍帳下似是情況不妙,不知是否……”

“他帳下情況妙不妙與我們有何幹?君侯不是護著他嗎?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去就是。”

弦合不由得蹙了眉,聽腳步聲疊近,忙閃到一邊躲起來,等那幾人從帳中離開才出來。

她拂開氈簾,見餘思遠正坐在案桌後盯著一張薄紙箋發楞,見她進來,站起身來看了眼她的裝束,道:“天這樣冷,你怎麽就穿這麽點?”

弦合神色沈凝,問:“哥哥,如今三軍深受蟲疫所困,你為什麽不把藥方拿出來共享?”

餘思遠轉身,將視線投向架子上的翎羽盔和烏銅劍,漫然道:“誰知這藥方效能如何?萬一吃了不好,或是病情惡化,顧宗越和魏侯那邊我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信瑜說此方經多年檢驗,對蟲疫有奇效,況且你帳下的患病士兵不都用了嗎?不是效果挺好的。”

餘思遠默了默,“你都聽到了。”

“那你也該知道,江叡偏袒顧宗越,已惹得我軍中諸將極為不滿。”他眉心微曲,透出一股涼意:“若是處處勝於我,我也就認了,可偏偏是個不中用的草包,憑什麽要騎在我的頭上?”

弦合道:“他是三品勝所將軍,你是二品治所太守,他如何能騎在你的頭上?”見餘思遠面色仍舊不豫,她放緩了聲音道:“就算你們之間有些齟齬,可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你們都是並肩做過戰的,你怎能見死不救?”

餘思遠將目光移開,道:“你讓我再想一想。”

本是一件雪中送炭、水到渠成的事,被餘思遠這樣一鬧騰,反倒成了弦合的心病,看著江叡被蟲疫所困,有口難言。

日暮時分,落雪紛紛,自營帳至轅門一片素裹,帳中也冷了許多,江叡命人添了兩個火爐進來。

弦合彎身替江叡將懸在腰間的配璲和幐囊解下,脫了外裳,心中還是在捉摸這個事。

江叡看了看她,問:“你有心事啊?”

她心中猶豫,聽江叡又道:“有心事就說,看看我能不能替你解決。”

“我聽軍中說,似乎顧大將軍和哥哥頗有不和……”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藏著掖著,直接問出來。

江叡神情一滯:“是伯瑱告訴你的?”

她忙搖頭:“哥哥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事,是我聽他帳下部曲議論。”

江叡抓了她的手,耐心道:“顧長安和袁修是父侯留給我的心腹重臣,但可惜英雄遲暮,憑上將軍的年紀已不能再打多少年的仗了,可顧家在軍中的威望頗深,我便想提攜顧宗越,讓顧氏一門繼續為我所用。”

弦合點頭,目光幽深地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顧宗越雖然才幹平庸,但為人謙遜,行事低調,在軍中頗有些仁愛之名。這樣的人,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可以讓我省心許多。”

他見弦合仍舊沈默,擡手撫了撫她的臉頰,道:“我與伯瑱自幼相識,絕非他人可比,你放心吧。”

弦合看著他深邃誠懇的面容,搖了搖頭,“哥哥雖然為人張揚了些,但快意恩仇都在面上,在好些事情上也遲鈍得很,不能體察君心,難免有些不知進退。”她在江叡漸漸沈凝的視線裏,繼續道:“你讓萬俟邑隨華陽君出質長安,而山越戰亂已平,新軍已無用武之地,你卻遲遲不肯召陸偃光回來,你看似提攜了哥哥,但將他的親眷心腹全部放在了陵州之外。他看似平步青雲,風光鼎盛,但其實始終處於孤立無援的境遇。”

江叡沈沈地看了她一會兒,勾唇淺笑:“我就知道,瞞得了伯瑱,可是瞞不了你。”

“魏地士族做大,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我不能費盡心力來鬥倒了袁齊兩世家,再親手扶植一個世家。”

弦合凝著江叡,江叡也看她,兩人對視許久,弦合將視線移開,忖道:“你想得也沒錯。”

江叡抱住她,幽然一笑:“那你會生我的氣嗎?”

弦合搖頭,可想起蟲疫一事,心底還是沈甸甸的,積郁寫在面上,難以紓解。

江叡將笑意收斂,箍在她腰間的手一緊,換了肅正的語調:“那是不是該說說衛鯪的事了。”

好了,難啃的骨頭啃完了,該秋後算賬了。

弦合抿唇看他,江叡一本正經道:“伯瑱跟我說他掉入雲山懸崖,連屍骨都沒找到,我怎麽覺得這事透著蹊蹺呢。我近日觀察了你們一番,覺得你們二人都不怎麽傷心。”他頓了頓,反手捏住弦合的下巴:“說吧,你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個時候,就算衛鯪一切順利,恐怕也沒出了魏地。她轉了轉眼珠,耍賴道:“哥哥說了,我不能太傷心,我要是傷心被你看出來了,你會吃醋,你一吃醋就要生事,那就不好辦了。”

江叡冷哼了一聲,懲戒似得捏了捏她的下巴,陰悱悱道:“最好別讓發現你們有什麽陰謀,不然等著瞧。”

呵呵……瞧就瞧,他能把她怎麽著。

但弦合終究在此事上太過低估江叡的報覆心了,事實證明,他真得能把她‘怎麽著’。

戰事膠著,魏楚兩國僵持在雲州,一時難以推進。

從陵州來的醫官順利達到,看過之後也是無藥可醫。

天又飄起了鵝毛大雪,烏壓壓的,陰鷙且沈悶。

餘思遠披著輕裘在外面轉了一圈,發覺好幾個營帳都空了,運屍的藤架已有些不夠用,改用了破布一卷直接焚燒。

他站在顧宗越的營帳外許久,寒風打透了輕裘,凜寒之意襲遍全身。

握了握拳,撩帳而入。

“餘大將軍?”顧宗越見是他,驚訝萬分。

餘思遠咳了咳,道:“我這裏有一張方子,對於治療蟲疫有奇效,我已經讓手下士兵試過了,當真有用,你可以試一試。”

顧宗越眼睛一亮,忙接過來,深躬身道謝。

用過之後果然有奇效,軍中大半患者都已痊愈,顧宗越不顧手下人的阻攔,忙去了江叡營帳中替餘思遠請功。

營帳裏站了文官武將足有四五人,顧宗越徑直越過他們,雙膝跪地,喜道:“君侯,臣要為餘大將軍請功,他所獻藥方將軍中蟲疫治愈,患病士兵如今已與常人無異,能正常行軍了。”

帳中一片嘩然,交耳互言,喜意漾出。

江叡亦面露悅色:“此乃首功,賜餘思遠黃金十箱,等回了陵州再另行封賞。”

侍從依言告退。

弦合在屏風後聽著,粲然一笑,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既然蟲疫已不足為慮,那麽便可整軍,與黃悅再一戰。

這一整日營帳裏忙碌不堪,江叡雖有批不完的奏報,但卻神清氣爽,還隱隱透著大戰前夕的興奮。

只是這興奮持續到晚上,便被一封來自長安的暗信澆滅了。

弦合剛剛沐完浴,梳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玩著餘思遠給她找來的玉石骰子,江叡一臉冷怒地拿著書信繞過屏風,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這信上說盧相尋回了流落在外的攝政王後人,豐乾帝賜他為中山王,名曰蕭善瑾。餘弦合,你給我說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弦合只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可沒想到來的這麽快,她撓了撓頭,呢喃道:“就是這麽回事……他離開了大魏,就不能跟齊協勾結在一起了,不能跟齊協勾結在一起,那好些事就不會發生了,這應該是好事吧。”

江叡眉毛一橫:“好事?”

弦合心虛地點頭,在他陰鷙暗涼註視下,悻悻起身,往離他稍遠的地方挪了挪,道:“反正這事已經這樣了,你就接受現實吧。”

“啊!”弦合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被江叡摁倒在榻上,他用手指描摹著她的下頜,恨道:“餘弦合,你該罰!”

江叡此人慣會假公濟私,可弦合沒想到,他竟會這麽……無恥!

營帳裏燈燭徹夜未滅,耀得帳內猶如白晝。

他將弦合擺弄得趴在榻上,用了蠻力,享受著她瑟瑟發抖帶給自己的快感,湊近她的臉頰,似是嘆息又似是遺憾:“你就不能叫一叫嗎?”

廢話,這破營帳根本不隔音,能叫嗎?他不要臉了,她還想再搶救一下她那所剩無多的臉面呢。

她如今才知道,原先在陵州認為江叡那無度的需索其實是已經對她手下留了情,他要是真狠起來,跟她動真格的,那簡直不是人,就是禽獸,禽獸!

這已經是第四回了,除了頭一回,他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蠻橫闖進來,弄疼了她,第二回感覺還好,可再往下,除了疼便沒有別的感覺了。

其間她還掙紮著往榻邊爬,想要躲一躲,被他猛鷹擒獸一般地逮了回來,摁在榻上好一頓折騰,現下她已經沒有躲避的力氣了,只有軟綿綿地告饒。

“臨羨,臨羨哥哥……”

江叡不為所動,掐著她狠力撞擊,摸了摸她頰邊的淚珠,溫柔一笑:“現在知道叫臨羨哥哥了,晚了。”

她幽怨地睨了他一眼,咬緊了唇,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良久,江叡發出了充滿快感的一聲嘆息,松開了弦合。

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軟綿綿地倒在榻上,腦中一片空白。

江叡起身,讓外面人再送了一桶熱水進來,抱著弦合將她擱了進去。

方才還有的骨氣此刻蕩然無存,她趴在浴桶邊緣一個勁兒地哭,一邊哭,一邊喊疼。

“你就是個混蛋!”她抽噎著,咬牙切齒地下結論。

江叡聞言勾唇輕笑了笑,仔細給她擦拭身體,捧起清汩汩的水澆過背,陡然動作一僵。

木桶裏清冽的水面上飄著血絲,一縷一縷雖淺淡,卻絲絲無斷絕。

想起她剛才一個勁兒地喊疼,還以為只是身體嬌嫩受不得重力……暗了臉色,忙將她從木桶裏抱出來,拿綿帕胡亂地擦幹,將她擱回榻上。

“幹什麽?我還沒洗完呢……”弦合臉上還掛著淚珠,看江叡這一下子變得古怪的模樣,不禁發問。

江叡撫了撫她的胳膊,道:“你先躺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他繞過屏風,喚進隨侍,又叫了銀鞍進來,讓他連夜去雲州城裏找郎中,還指明必須得是女醫。

雲州城內夜路迢迢,女醫兩個時辰後才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來時弦合已睡得憨沈,江叡靠在榻邊也打著盹兒。

女醫入內,江叡先醒,把弦合也晃醒了,他跟女醫耳語了一番,女醫便讓他出去,掀開被衾開始檢查弦合的身體。

並未有什麽大礙,只是下面磨裂了一點,出了點血,現下已止住了。

女醫看著這女郎,至多十六七歲的模樣,體量纖瘦,肌膚嬌嫩,極細的腕子上被勒出來一圈紅印,深嵌進去,沒有十天半個月怕是好不了了。

不由得嘆了口氣,從藥箱裏拿出藥膏要給她上藥,弦合臉一紅,用被衾將自己裹住,把藥膏奪過來,囁嚅道:“我自己來。”

女醫便依她,看著她背過身去,將藥塗好了,又囑咐了些事,才收攏藥箱出來。

江叡正等在外面,一臉焦色。

女醫嘆道:“君侯,夫人身體嬌嫩,不興這樣折騰,且……奴方才跟夫人診脈,發現她已有了身孕。”

江叡本用手撫著額頭,愧疚萬分的模樣,聽到女醫的話,驀得一驚,怔怔地看她。

“看脈象已有兩個月,看上去不大穩當,得小心養著,千萬不能再碰她了。”

江叡覺得腦子裏像是被抽空了,女醫的話一點點在耳邊放大,帶著回旋一般模糊,他忙繞過屏風,見弦合坐在榻上,亦是一副震驚的模樣,聽見腳步聲,仰頭楞楞地看他。

這一夜註定是睡不了了,江叡連夜讓醫官煎熬保胎藥,又把落盞從外圍營帳裏召了回來,跟在弦合身邊伺候。

他慮到與黃悅即將有一戰,怕打起來顧不上弦合,讓銀鞍召來數百精銳,喬裝改扮後護送弦合去了雲州暫歇。

一直到了雲州的客棧裏,弦合還是處於一種楞怔的狀態。其實她的身體早有征兆,只是她以為是到了這窮鄉僻壤裏水土不服,加之終日憂慮深思所致,萬沒想到,竟是……有了孩子。

落盞如臨大敵般不離她左右,手忙腳亂時還會惋惜地懷念一下秦媽媽,若是她在,必定老練穩當,比她這黃毛丫頭要來得靠譜許多。

在雲州徘徊了半月,前線終於傳來了軍情奏報,魏軍大勝,楚軍大敗而歸,所占雲州三郡悉數被奪了回來。

江叡思念妻子,戰事塵埃落定後忙派人把弦合接了回來。

行轅已收整妥當,立即便可開拔。

兩日迢迢路途便回了陵州,裴夫人聽說弦合有了身孕,忙和延樂一同入府探望,絮絮贅贅地囑咐了她許多,兩人才回去。

白日裏江叡忙於公務,裴夫人和延樂又走了,剩她孤身一人,開始思索一些沒來得及料理的事。

衛鯪鄭重其事地跟她說,讓她務必說服兄長將那外室趕走……

她對於衛鯪的為人很了解,若非緊要之事,斷不可能這般凝重。她想了想,又問過醫官自己的身體若是外出可有妨礙,醫官說無大礙後才領著落盞出門。

循著原來的街巷去,卻已是人去樓空。

落盞猜度:“說不定大公子早把那姑娘送走了……”

弦合還是不放心,又去太守府找了文寅之,文寅之對此事卻是毫無所知。

她心中的不安日益強烈,懷疑兄長根本沒有把她送走,只不過換了個地方來敷衍她罷了。若是當面問必問不出什麽,便派了可靠的人暗中跟著兄長,她不信他能耐得住性子一直不去找那外室。

這其間江叡提出要將自己的長姐延樂嫁給顧宗越。

顧宗越在對楚一戰立了些功勳,江叡順勢擢升他為太常府長君,官尊二品。而餘思遠則被授為二等宜山伯的勳號,可世襲罔替。

依照弦合來看,這其中厚此薄彼的太過明顯了。

太常府長君可是掌管五萬太常軍的機要官銜,是有實權且有尊榮的。而宜山伯是什麽?不過一個虛名。

論起功勞來,顧宗越斷敵糧草,隨江叡破楚軍左右先鋒固然也是功勳卓著,但遠比不上餘思遠解決了蟲疫,孤軍深入斷楚軍後援。

因此,朝中議論紛紛,說是君侯有意疏遠餘太守而親近顧氏。

弦合有些不放心,將兄長請進了府,他對此不置可否,將大半精力放在關懷弦合的肚子上,才三個月,尚不顯懷,餘思遠蹲在地上,將耳朵貼在弦合的肚子上,面含微笑。

思索了許久,弦合還是道:“其實這也不一定是壞事,你前些日子擢升太快,太過引人註目,朝中已有非議。如今讓顧宗越這新貴去替你擋一擋,倒顯得你功勳卓著,名副其實了。”

餘思遠拉長了聲調道:“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是親姐夫……”話還沒說完,門被推開,江叡進了來。

弦合正忖剛才兄長抱怨的話怕是讓他聽見了,正要想法蓋過去,卻見江叡瞥了眼將臉緊貼在弦合肚子上的餘思遠,神色一暗,道:“你走開。”

餘思遠癟了癟嘴,站起身來朝他一揖,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

江叡坐在弦合身邊,摸了摸她的肚子,睨了餘思遠一眼:“昨晚在華月亭宴飲,你為什麽沒去?”

餘思遠豎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腦側,道:“我身體不適,故而沒去。”其實他並非如外界所傳那般嫉恨顧宗越,近些日子他看顧宗越這廝其實挺順眼的,出身世家且品性溫和端正,又要擢升為江叡的親姐夫,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只是他手底下那些部曲實在叨擾得厲害,江叡在論功封賞上薄待了他,自然也薄待了他手底下的部曲,多有抱怨,話裏話外求他替他們做主。

如何做主?難不成要他到議事殿上指著江叡的鼻子罵一頓嗎?

他唯有對外稱病,堵一堵那些部曲的嘴。

但這話聽在江叡耳朵裏像極了虛偽之詞,他也不點破,只陰陽怪氣道:“下次身體再不適別遮著掩著,說一聲,我派醫官去給你看看,這麽不聲不響的,讓人還以為你是裝病。”

餘思遠白了他一眼,見弦合一個勁兒給自己使眼色,方才不跟他一般見識。

只是見他摸著弦合的肚子一臉的溫存,甚是不爽,想了想,換了副恭敬面孔,愧疚道:“我今日前來是來向君侯請罪的,您交托給我的公務實在難以完成。”

江叡直覺他沒有好話,也不問,只神色沈冷地盯著他看。

餘思遠笑道:“前些日子君侯讓我替他尋十幾個美妾要納入房中,還要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實在有些難度,我沒辦成,還請君侯責罰。”

話音落地,弦合將江叡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拿開,往旁邊挪了挪,銳利冰涼地盯著他。

江叡幹咳一聲,忙道:“你別聽他胡說……”

“這怎麽是胡說?”餘思遠一臉的無辜澄澈:“當時君侯說這話時顧大將軍也在,他可是人證。”長舒了一口氣,他語意幽深地說:“顧大將軍可是老實人,妹妹要是不信,把他叫來問問,起先可能不敢說實話,但問著問著,這實話也就問出來了。”

江叡覷著弦合神情,忙道:“不是,你想想那時候我們剛吵了架,我是為了讓你多關心我,多註意我,我才故意找伯瑱說這樣的話。我要真是有外心,何必找他,找個心腹去辦,保證等人進了門你才知道。我找了伯瑱,伯瑱怎麽可能去給我辦這樣的事,他多半是會跟你說,到時候你不就能多在意,緊張我一些了。”

弦合臉色緩和了許多,但眼中仍是滿滿的疏離警惕。

餘思遠大笑:“君侯可真是深謀遠慮,我現在順了您的意了,我沒去辦,也跟我妹妹說了,我這差事辦的好吧。”說完,站起身來,鞠了一禮,幸災樂禍的模樣。

江叡瞥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給我等著。”

餘思遠絲毫不懼,挑釁似得回望他,大搖大擺地走了。

弦合的視線追隨著他的背影,朝在檐下侍立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會意,緊跟著餘思遠出去。

江叡扣住弦合的手腕,堆起一個堪稱諂媚的笑:“你別聽他的,他這是攜怨報覆,我絕無二心,真的。”

弦合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幽幽涼涼的模樣,緘然不語。

江叡愈發慌亂,圍著她各種賭咒發誓,一邊暗恨餘思遠手段太毒辣,一邊怪自己太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賠了半天的罪,還是被攆了出來,弦合美其名曰,自己有孕在身,情緒不穩,實在不能見讓自己心裏發堵的人。

江叡被落盞那死丫頭半是勸半是推,趔趄著出了來,恨恨地咬了咬牙,往前院去了。

到了夜間跟著餘思遠的侍女回來了,附在弦合耳邊低語了一番,她當即將手中的燕窩盅瓷摔了。

雪瓷剔透,碎成幾瓣,浸在尚未飲盡的湯湯水水裏,落在青石板上尤為亮眼。

秦媽媽聽得聲響過來,正要相勸,聽弦合幹脆道:“明天隨我出一趟門。”

初春之際,落雪有消融之勢,巖墻上的紫藤亦冒出了新芽,隨著藤條點綴在冰冷的墻上。這幽僻的小築便有這麽一墻的紫藤,弦合只帶了秦媽媽和昨日跟蹤過餘思遠的侍女阿香,由著阿香指路,找到了這裏。

她讓阿香叫開了門,亮出了魏侯府的令牌,便沒有人敢攔。

站在院中見門房一溜煙地躥了出去,應是去報信了,這樣也好,倒省得自己費勁了。

弦合疾步去了後院,見一女子穿了件緋紅的繡襦裙,身後跟著兩個侍女,正在芙蕖前發楞。

發髻松松垂著,半遮掩著珍珠耳鐺,頗有些美人朦朧的幽媚。

聽得響聲,她轉過頭來,望著來人,驚恐萬分地瞪大了眼。

不光是她,秦媽媽和阿香皆抽了口冷氣,不可置信地在她和弦合之間逡巡,半晌,秦媽媽念叨:“大公子太胡鬧了,太胡鬧了!”

繡帷高高懸起,軒窗半開,透進些早春的清寒,侍女進來遞茶盤,將瓷甌放下便退了出去。

琴關好奇地盯著弦合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坐在繡褥上沖弦合問:“你是他的心上人吧……我老早就覺得奇怪,他怎麽老盯著我的臉出神……他是個將軍,應該還挺位高權重的,人也大方,你怎麽不跟他呢……我瞧你是婦人裝束,嫁人了吧,嫁了人還來找他做什麽,你家裏的夫君不會責罵你嗎?”

弦合坐在案幾前的凳子上,臉色陰沈,一言不發,額間蹙起數道紋絡,似是將牙咬得太緊。

秦媽媽見她的臉色,朝琴關斥道:“你閉嘴!”

琴關悻悻地閉了嘴,將探出來的腦袋縮回去,捏了顆酸梅子吃,默了半晌,沒忍住還要說話:“那個……我懷孕了,有些嘴饞,你別介意。”說完,將梅子嚼得咯吱響。

弦合看向她,臉上幾乎結了冰霜,冷鷙得讓人心底發駭。

琴關瑟縮了一下,“你這麽兇幹什麽?其實我也不想懷,還不知道哪天他對我就沒了那股勁,到時候再帶個孩子日子還怎麽過?以前他也不讓我懷的,事後都盯著我喝藥,只是不知怎麽的,從外面打了仗回來就突然說讓我給他懷一個……”

弦合手間有力,將茶甌生生地捏著粉屑,和著茶水與血水落下來。

秦媽媽忙去看她的手,拿錦帕包了,朝琴關怒斥:“別說話了,聽不懂嗎?”

琴關駭了一跳,向後縮身子,閉著眼指了指篋櫃上的小抽屜道:“裏面有藥膏。”

弦合將手抽回來,血漬浸透了錦帕,洇在素緞上緋紅一片。

院子裏傳進來腳步聲,餘思遠連官服都沒換匆匆地回來,剛一進門,琴關就撲上來,靠在他懷裏,泣道:“將軍,你可回來了,嚇死奴家了。”

餘思遠的視線緊凝著弦合,將琴關推開,一眼望到了她的手,忙上去捧起來:“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秦媽媽和阿香後退了一步,都不說話。

弦合冷寒地盯著他,將他的手甩開,擡袖指著琴關,厲聲問:“餘思遠,你想幹什麽?你跟我說清楚了你想幹什麽?!”

因為力度太大,迫得自己接連後退,她下意識捂住肚子,怒目而視。

餘思遠神情頹喪,焦慮地看著她:“小心孩子,弦合,別傷了孩子。”

一聽孩子,琴關猛地炸了起來,她瞪圓了眼睛盯著弦合:“她也有了孩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餘思遠紅腫著雙眼回頭斥道:“閉嘴。”

“這怎麽都朝我來了……”琴關嘟囔一聲,侍女乖覺,忙進來扶她的,低聲道:“琴關姑娘,下去歇息吧。”

弦合頭皮發麻,只覺冷流掃過,朝著侍女冷聲問:“你剛才叫她什麽?”

侍女懵懂,怯怯道:“琴關姑娘……”

琴關盯著弦合陰森可怖的視線,突然覺得不忿,甩開侍女的攙扶,道:“怎麽著,我這臉長錯了,我這名也叫錯了?我跟你說,這名可不是我的名,是將軍給我起的……”還沒說完,被餘思遠拖著胳膊扔了出去,將門推上,把她的聒噪也一同關在了門外。

弦合盯著餘思遠,凜光幽寒,他垂落下眉目,卻沒有了方才的驚懼焦慮,顯得分外平靜,輕聲道:“你們先下去。”

這話自然是對秦媽媽和阿香說的。

秦媽媽看了看弦合,見她沒什麽反應,便領著阿香下去了。

“便是你看到的這樣,她已經有了孩子。”

弦合冷凝地說:“孩子?你是能把她接回府中,給個名分好好養著,還是要做父親第二,讓她肚子裏的孩子做第二個如圭?”

餘思遠被問住了,半天沒說話。

“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萬,你找哪一個不行?為什麽要找這樣一個?讓臨羨發現了怎麽辦?”

餘思遠驀然來了氣:“臨羨,臨羨……弦合,你的心裏是不是只剩下臨羨了?”他慘然一笑,走進弦合,緊凝著她道:“我為什麽要找這樣一個,你不明白嗎?我愛著一個人,可她不屬於我,可我也忘不了她,這個時候她撞了上來,我便收了。我是個卑鄙小人,我無恥,我垂涎自己的妹妹卻不敢承認,找了一個□□聊以慰藉,行了吧。”

弦合震驚地望著他,如遭雷擊般連連後退,撞到了壁櫃上,珍玩古器咣當咣當響,猶如她的心,驟然間紛亂。

阿香在外面聽到動靜,看了眼去驅趕下人的秦媽媽,悄悄地開了一道門縫。

餘思遠上前一步,凝著弦合失色的花容,道:“弦合,我愛你,絕不是哥哥對妹妹的愛,是男人對女人,是禁忌無法宣之於口的……”

“閉嘴!”弦合嘴唇瑟抖,聲音發顫,打斷了他的話。

他默了默,眼睛中猶如杵著幽獸,噬血般冶紅,猛地上前,抓住弦合的肩胛去親她。

門外的阿香一驚,忙捂住嘴。

餘思遠將弦合扣在墻壁上,含了她的唇啃吮噬咬,反手一勁,撕開了她的外裳。

右肩露在了外面,陡然發涼,弦合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狠命地推開他,攏緊衣衫,忙向外跑。

阿香推開門,將弦合接過來,秦媽媽亦趕了過來,看到弦合一身的淩亂,肩胛外露,唇脂化開,狼狽不堪。

她當即明白是怎麽回事,將弦合護到身後,沖著追出來的餘思遠大罵:“畜生!你個畜生!”

餘思遠看著弦合,冷靜了下來,掃了一眼這空落落的院子,道:“你們先走,我會料理幹凈的。”

秦媽媽想護著弦合走,卻見她不動,忖了忖,知道她的意思,問:“那女人懷了你的孩子,你想幹什麽?”

餘思遠面不改色,沈冷道:“我會將她送走,再也不見。”

秦媽媽看了看弦合,她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阿香從馬車裏拿了披風給她披上,主仆三人一路無言回了侯府。

江叡正在房裏等她。

猛地看見江叡,她好似嚇了一跳,臉色蒼白,唇色青紫毫無血色。

江叡納罕地看她,見外裳碎裂,妝容暈開,手上滿是血,忙抓了起來問:“你這是怎麽了?”看見手中的口子頗深,血漬暈染,傷口裏還和著碎瓷,不禁蹙眉,忙沖外面喊:“醫官,叫醫官。”

他凝著弦合的臉,擔憂地問:“到底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