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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他樂意當不祥之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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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他樂意當不祥之子嗎?……

法陣之中沒有白天黑夜, 但修士能分辨出時辰,外界這會兒該掌燈了。

明晦蘭問衣非雪好點了嗎,衣非雪全無反應, 好像聽不見。

明晦蘭往前湊了湊,貼著衣非雪耳朵講:“你那半年時間裏,都是自己嗎?”

衣非雪五覺遲鈍, 明晦蘭都湊到臉上了才感應到, 頓時像只被冒犯到的炸毛貓貓猛地後縮,眉毛一擰,氣勢洶洶:“離我遠點!”

明晦蘭被他這一連串反應惹得忍俊不禁:“你方才還說‘別離開我’, 現在又嫌我挨得太近?”

趁衣非雪發火前,明晦蘭熟練的及時順毛:“衣掌門息怒, 這不是沒辦法麽,不這樣您聽不清我說什麽。”

衣非雪反思一下, 確實是自己的鍋,於是好聲好氣的回答剛才的話:“我從小到大都是自己。”

從出生就萬眾矚目被前擁後簇的明晦蘭:“?”

衣非雪:“蘭公子願意跟不祥之人交朋友嗎?”

明晦蘭心臟難以遏制的抽痛幾下, 情不自禁的握緊衣非雪的手:“何止朋友, 我還願意做奴隸。”

衣非雪:“……”

一整個無言以對。

明晦蘭想起初識衣非雪是在季家的宴上,人們雖欽佩他少年天驕,卻也因他出生不詳,性格乖張桀驁,能遠則遠。

衣非雪獨自坐在殿內一角,無人問津, 本人卻早就習以為常,樂得清靜。

明晦蘭當時主動去攀談,其一是久仰宿敵大名,機會難得理應認識認識;其二是見他孤零零的, 殿內眾人三三兩兩的結伴,唯有他一人形單影只,實在有幾分可憐。

*

明晦蘭:“會很寂寞吧?”

他以為衣非雪會給他一記白眼,再涼颼颼的諷一句“寂寞個鬼,本掌門清凈著呢”。

不料衣非雪沈默良久,開口道:“只是偶爾。”

這是繼寒亭游湖的又一次交心。

明晦蘭忍不住接二連三的問,衣非雪也不由得真情實感的答。

若不寂寞,又怎會隔三差五的到谷中找妖獸玩兒?

他那個年紀,正是該跟夥伴一起上樹掏鳥蛋,下河撈錦鯉,站成一排被先生打手板,等先生睡著在他臉上畫烏龜整蠱。

不祥之子,害人害己,人人唾棄,避之唯恐不及。

活人不待見,那只好跟鬼“喝二兩”。

衣非雪的世界無知無感,他本能的自言自語,想以此營造熱鬧的假象:“有一天,我寢室外面來了只小鬼。我清楚記得那年我三歲,第一次見鬼,我高興壞了,連滾帶爬的下床,推窗沖著它一聲“嗨”,結果你猜怎麽著?它嚇跑了。”

明晦蘭:“……”

衣非雪:“我說你別跑啊,我不打你,咱們來讀三字經吧,我教你!我就追他,連鞋子都來不及穿,邊追邊喊。它頭也不回,邊哭邊逃,邊逃邊嚎,我說你哭什麽呀?它哭的更慘了,我就追,它就跑,你說氣不氣。”

明晦蘭:“……”

他無懼邪煞鬼魔,所到之處諸邪避退。那區區小鬼當然聞風喪膽,屁滾尿流了。

明晦蘭想起衣非雪曾喃喃自語過——鬼明明很可愛。

所有人都怕撞鬼,而寂寞的孩子心心念念見鬼。

明晦蘭:“這只鬼之所以逃之夭夭,必定是被你那句三字經嚇得。生前要讀書,死後還要讀書,它能不跑嗎?”

衣非雪楞了下,也笑了。

他有一雙無需賣弄就顛倒眾生的鳳眸,清冽如冰泉,高山仰止。

可若眸子染上笑,驚艷流光,映的滿堂都亮了幾分。

盡管他此時眸子空洞,卻無神勝有神。

明晦蘭情不自禁的前傾,隱隱的呼吸噴濺在衣非雪的臉上,他額前淩亂的碎發因此微微蕩漾,似有若無的剮蹭著額頭,但他毫無所覺。

衣非雪眨了眨眼。

忽然,模糊的視線驟轉清明,俊美無儔的面容近在眼前。

沁人的蘭花幽香撲鼻而來,碎發蹭的額頭發癢,溫熱的呼吸落在臉上、宛如沸水滾燙。

更聽見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衣非雪瞠目結舌。

形、聲、聞、味、觸盡數回歸,衣非雪反倒全身僵硬,仿佛中了咒術般動彈不得。

空洞的雙眸宛如畫龍點睛,瞬間活靈活現,明晦蘭知道衣非雪能看清萬物了,被當場抓包的他來不及躲開,又或者,故意不想躲開。

他們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誰也沒後縮。

誰都好像在等對方前進。

明晦蘭忽然擡手,似是要籠住衣非雪的後腦。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衣非雪,蘭公子,你們在裏面嗎?”

衣非雪如夢方醒,猛地退開。

明晦蘭也往後讓了讓,朝外回道:“季小公子。”

衣非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四個字叫的有些咬牙切齒。

和季禾一塊來的還有周老。

看中土的“花朵”全須全尾的,周老狠松口氣:“沒事就好。”

衣非雪問:“先生看見風掌門了嗎?”

周老點頭:“他在城南救人,走吧。”

每到災禍惡戰時,風家都是最忙的。

醫者專註煉丹制藥,懸壺濟世和鬥法傷人相左,所以在“打架鬥毆”方面疏於修煉,以至於他們絕大多數都不堪一擊。

風思君還算文武全才的佼佼者,最善防身之術,倒也無需擔憂。

一行四人往南邊去的路上,周老望著衣非雪,心生感慨:“你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惦記著這個舅舅的。”

衣非雪面無表情道:“他只是我娘的哥哥。”

周老一陣無奈。

方才遇到風思君,風思君第一句話就是“先生看見衣非雪了嗎”,他說沒有時,風思君肉眼可見的失望和擔憂。他當場點破,說“你面上冷,心裏還是惦記外甥的吧”。

風思君冷著臉說:“他只是我妹妹的兒子。”

周老想說,小孩不懂事,大人還不懂事?這事說破大天也是風思君的錯,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腳邁進鬼門關,宮裏的娘娘們都免不得難產而死,那風念容血崩離世,能怪到衣非雪頭上嗎?

他樂意當不祥之子嗎?

以訛傳訛,偏聽偏信,聽風就是雨的,太不像話了!

口口聲聲為妹妹,讓你妹妹知道你要殺她十月懷胎搭上性命才生下來的娃娃,你妹妹做鬼都得從地獄爬回來掐死你。

周老不僅想說,還真他奶奶的說了。

當著眾人的面,又犯了多管閑事指手畫腳打抱不平的毛病,把堂堂風家掌門人罵的狗血淋頭。

周老走到半路說分開,心裏惦記幾個小輩散修,他們沒有師門幫襯,在陣中無依無靠,周老不能不管。

季禾肅然起敬,主動和周老一起。

*

當年風思君痛失胞妹,連最後一面都沒看上,又驚聞衣非雪出生時的天降異象,便急火攻心失去理智要手刃妖孽。

事後冷靜了,風思君也回過味來,這孩子再不詳,也是他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

所以對這個外甥也就不再喊打喊殺,只是斷絕來往,能不見就不見。

環瑯變之劫,風思君親率滿門弟子前來環瑯救人,贈藥,並捐金銀百萬,為的是求天下人別遷怒風念容。

但他後來又出資重建神廟,為的卻是衣非雪。

甭管神廟坍塌、扶曦金身粉碎關不關衣非雪的幹系,他這個做舅舅的給彌補了。

只希望扶曦仙尊有靈,切莫怪罪衣非雪。

風家廣施仁術,治病救人基本不收錢,所以從祖上就清貧。風思君這一波出資捐款下來,直接傾家蕩產。

所以後來衣非雪建成千金樓,第一個就把風瀟拉進來,表面上說幫他賣藥,賺些外快,卻按月給他高利分紅。

走到城南,遠遠看見給傷者敷藥的風思君,風思君也正好看見衣非雪。

二人相視一眼,衣非雪先把視線挪走。

風思君好像想說什麽,但止住了,目光在衣非雪身上環視一個周,見他無傷,轉身去忙別人了。

有風家弟子上前問:“衣掌門,可有受傷?”

風思君手下麻利的給人清創,全神貫註,耳朵卻立了起來。

衣非雪:“沒有。”

風思君耳朵落下去。

與此同時聽見季禾大喊:“風家人快來,周老先生受傷了!”

季禾吃力的攙扶著周老,周老踉踉蹌蹌,氣喘籲籲,用手死死捂著往外冒血的胸口。

衣非雪目光一厲,幾乎和風思君同時飛身過去,風思君為周老止血,衣非雪掌心聚起靈力輸入周老體內。

明晦蘭湊近一看,周老先生這一去一回,胸口就多了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衣非雪問季禾怎麽回事,季禾滿身狼藉,全是周老的血。

他跟周老去救那幾個散修,結果散修早已被怨念荼毒成了瘋批,見人就砍,戾氣難消。季禾勸周老該還手還手,就算不殺他們咱們也得跑吧?但周老非說他們“良心未泯”還有救,試圖游說他們恢覆神智,結果被一爪貫穿胸膛。

季禾廢了好大勁、才從三個散修的合圍之勢裏把周老先生救出來。

衣非雪有些無話可說,也懶得說。

周老有時正直的感人肺腑,但正直過頭了,就恨不得把他腦殼撬開,往裏塞點自私自利,明哲保身進去。

風思君醫術高絕,重傷的周老很快轉危為安:“我年過八旬,繁華世界都看遍了,死了也不虧,就是放不下我家裏那口人。”

明晦蘭:“老先生的道侶?”

周老擡了擡手:“是我建辦的養濟院。”

環瑯變之劫,周老再次身先士卒。當怨念堆積的屏障潰散時,他也是第一個沖進城內救人的。

全城四萬多人僅剩不到五十,其中一半都是孩子。

孩子是最天真無邪的,躲過了怨念的荼毒,在父母的保護下活命。風家給他們治好傷病,各大仙門挑了些資質尚可的孩子收入門下,剩下些平庸無能的,就全被周老帶走了,繼而創辦出養濟院,取名周家。

周老先生給予的家。

時至今年,周家收容的無家可歸的孩子越來越多。

明晦蘭道:“先生善心壯舉,值得欽佩。”

周老掩著嘴咳嗽幾下,隨手抹掉掌心的血汙:“衣掌門,若我難逃此劫,能否……”

衣非雪:“不能。”

周老瞪圓眼睛。

雖說非親非故,但畢竟相處這麽久了總有感情,咋拒絕的這樣幹脆?

衣非雪道:“自己的孩子自己養,我才不會管,連你的屍骨都不會捎回去給他們哭靈。”

周老差點再吐血:“……”

衣非雪忽地莞爾:“看你一把年紀還拖家帶口的,想必日子拮據,那些孩子吃不飽也穿不暖吧?我考慮投入一筆錢,權當做善事了。”

快要背過氣去的周老猛地詐屍,雙眼亮晶晶,整個人瞬間年輕了三十歲:“當真?!”

衣非雪長眉刻薄的一挑:“不過這個承諾僅限於你活著。若你死了,此約作廢。”

周老回光返照似的,整個人精氣神全來了,連胸前嘩嘩淌血的窟窿都不疼了,恨不得轉體三周半螺旋上天!

“衣清客,君子一言,駟,駟馬……”周老拄著哆哆嗦嗦的膝蓋骨堅持起來,被衣非雪按回去。

風思君輕嘆口氣,讓周老先生別太激動,容易爆血管。

周老現在可比誰都惜命,忙乖乖配合大夫,找話題轉移註意力:“布下回溯陣的,肯定又是千鈞老妖,這麽多年銷聲匿跡,還以為他死了——你準備投入多少?咳咳,我就問問。”

衣非雪:“……”

在人家的陣裏熱火朝天的討論出去後幹什麽幹什麽,也太不尊重布陣者了。

幸好有季禾打岔:“千鈞老妖是誰?”

“你連這都不知道?!他可是扶曦尊者的宿敵。”周老又激動了,捂著胸口要吐血。

不愛讀書所以不通曉歷史的季禾自殘形愧:“我只知道扶曦尊者和他的絕美道侶。”

……以及他們之間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周老:“……”

“千鈞是稱霸西疆的妖尊,本體是一只孔雀。扶曦尊者一生驍勇,斬妖除魔所向披靡,唯一輸過的人就是千鈞。他們總共交手過三次,各持一勝,乃扶曦尊者宿命之敵,最強的對手。”周老說到這裏,語氣一變,瞥了眼衣非雪和明晦蘭,繼續教學生,“他們是正經的宿敵,可不像他們,所以註意區分。”

衣非雪:“……”

明晦蘭:“……”

我們哪兒不正經了?

周老:“最後一次生死之戰是在西疆,扶曦尊者臨行前惜別愛侶,為萬世太平,不誅魔除妖誓不還。”

“彼時的千鈞已走火入魔,竟喪心病狂的擺陣屠城,大陸以東接連淪陷,中土十座城血流成河,屍骨堆山,扶曦尊者也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最終,扶曦尊者以半招優勢險勝千鈞,嗜血成性的殘暴妖王灰飛煙滅,扶曦救蒼生黎民,免於中土大陸滅頂浩劫。”

也因此豐功偉績,被後世歌功頌德,傳唱至今。

季禾質疑:“不對啊,西疆的妖王上個月還選妃呢!前兩年不還因為看了衣非雪的畫像,自愧不如到把尾巴剪禿了嗎?”

周老:“……我說的是他爹!”

季禾:“……啊。”

周老:“誒,季家不幸啊!”

又有小年輕求知心切:“前輩說他灰飛煙滅,那怎麽又起死回生了?”

周老沒力氣講話,給衣非雪遞眼神讓他代課,衣非雪視而不見,只好由身邊的明晦蘭代勞:“千鈞修為滔天,當時雖灰飛煙滅,卻尚存一道殘識,經百年淬煉成了氣候。當初的環瑯變,就是他在幕後一手炮制的。”

環瑯天災,後來天災二字被去除,因為環瑯之劫並非天災,全是人禍。

千鈞卷土重來,再故技重施,血屠環瑯,為的就是不斷吸食惡念來壯大自己的殘識。

正因為是不共戴天的死敵,千鈞恨死了扶曦,所以第一個就拿扶曦尊者的故土環瑯開刀!並且引九天玄雷劈的神廟轟然坍塌,再將扶曦的雕像砸的粉碎,以此出氣。

季禾聽得齜牙咧嘴。

尼瑪,衣非雪神慘!

莫名其妙背黑鍋啊,大怨種麽這不是!!

有人問:“那千鈞又來這一出,是還想吸食惡念嗎?”

周老緩過來了點,說:“惡念只是餐前開胃湯,真正的饕餮盛宴是魔龍吧!”

千鈞的神識日漸壯大,下一步就是重塑肉身,所以他需要龍骨、龍魂、以及能讓自己快速恢覆修為的龍珠。

周老拍著大腿喊:“衣清客,到了萬不得已時,寧可毀掉,也不能讓那老賊得逞!”

這話不用周老交代,衣非雪素來如此,他的東西只能是他的,任何人神鬼都休想染指分毫,若他實在守不住,那就魚死網破,徹底玩完。

周老重傷,能保住小命都多虧了風思君,此戰力排除。

剩下的修士都分散在各處,一半成了瘋批,一半都有傷在身,反倒是最弱的某人全須全尾的,甚至連點擦傷都沒有。

風思君狐疑的看著明晦蘭,又下意識看向衣非雪,似懂非懂。

破陣不容耽擱,傳輸靈力的法陣已經備好,可惜短短幾個時辰,他們的戰力就打折再打折,如今能聚到一起的靈力……太少了。

然而,作為在場修為最高的衣非雪好像興致不高。

明晦蘭輕聲道:“你是否在想,他們多此一舉,真是瞎忙活。”

衣非雪微楞,看向總是能看透自己的宿敵。

明晦蘭笑道:“若非身子不適,你早就破陣脫險了吧?”

這話裏面有誇誇的成分在,十分悅耳,衣非雪唇角勾起弧度:“老妖精千算萬算,沒算出來這上古回溯陣的唯一克星,就在我手裏。”

回溯陣,以此地殘存的亡魂怨念而生成,陣內到處充斥著陰煞鬼氣。

鬼魂是吧?

好巧不巧,他有鎮魂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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