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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寧做洗腳婢絕不做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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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寧做洗腳婢絕不做通房。……

夜涼如水。

衣非雪目不轉睛的盯著明晦蘭, 就連晚風輕拂他多少根鬢發都一清二楚。

良久,他聽見明晦蘭說:“原來,你都知道。”

什麽?

哦, 先天聖體嗎?

衣非雪莞爾輕笑:“這點眼力都沒有的話,還怎麽跟你蘭公子相提並論。”

明晦蘭頗具讚成的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唇邊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突然, 明晦蘭猛地翻身而起。

瞬間天旋地轉,上下顛倒,衣非雪猝不及防的從背朝上變成了背朝下。

不是明晦蘭在絕境中爆發, 而是衣非雪壓根兒沒料到他敢以下犯上,一時沒防備才著了道。

正欲飛起一腳把人踹下去, 以挽回尊嚴,就聽明晦蘭的嗓音自上方落下:“你這根看似色膽包天的手指, 卻只敢在我鎖骨的位置摩挲,區區這般就想得到我的元陽, 為時尚遠吧。”

衣非雪瞳孔微縮。

修士的視力遠超常人, 即便在黑夜中不點蠟燭也能看清東西。

他們一個衣冠楚楚,一個只穿單薄的裏衣,任誰看都會覺得明晦蘭才是受欺負那個。

可衣非雪莫名有種自己才是獵物的感覺。

而明晦蘭是最高端的獵人,他以獵物的方式出現,誘你入局。

衣非雪看向自己落到明晦蘭手裏的手腕,道:“手勁兒真大, 疼了。”

明晦蘭沒有松開,反而稍微加大了力道。

明晦蘭這人城府極深,不露聲色,喜怒哀樂都表現得很平淡, 永遠是那副和風細雨的微笑,彬彬有禮,永遠不會失態。

而寥寥的幾次情緒破綻都被衣非雪撞上了,這次也不例外。

他目光沈靜,淺灰色的眸子泛著神秘莫測的微光,換個人在此,只怕啥也察覺不到。

但對宿敵了若指掌的衣非雪能。

明晦蘭此時的內心,驚濤駭浪。

因為衣非雪觸及了明晦蘭的逆鱗——天生聖體。

衣非雪現在可以肯定了,當年在寒亭殿誤求親時,明晦蘭為何會露出詭異的表情了。

之所以說詭異,是按照正常人的邏輯,遇到這事可以覺得震驚,憤怒,或者是手足無措的慌亂,以及尷尬。但都不會是明晦蘭那樣,目光陰鷙發冷,警惕審視,好像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局,故意算計他似的。

原因只有一個,自己大概是被明晦蘭誤會覬覦他那天生聖體了吧!

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衣非雪倒也體諒。

不怪明晦蘭草木皆兵,若設身處地,衣非雪也不會比他好到哪去,或許更極端也說不定。

曾嫉妒他前擁後簇,可那些奉承他追捧他口口聲聲愛他的人,又有多少是真心?

更何況有明如松拿姜素當爐鼎,這樣的血淋淋的例子在前,明晦蘭又豈能不過激。

今晚心血來潮的試探,主要有兩點。

第一,明晦蘭不是真聖人,他是黑芝麻湯圓。

感謝衣掌門救命之恩甘願留下來當牛做馬這套鬼話,也就糊弄糊弄那群腦殘粉。在明晦蘭看來,他衣非雪這個宿敵花大力氣救他,不單單是讓他當奴隸作踐解氣。

眾所周知,衣非雪從不做虧本買賣,為了吊住明晦蘭小命砸進去多少靈丹仙藥,他圖什麽?

圖天生聖體啊!!

和天生聖體比起來,那些藥材算個屁,精打細算的衣掌門賺大發了!

既然如此,衣非雪幹脆將計就計,以饞你身子為動機,故意激明晦蘭。

第二,若明晦蘭當真深藏不露,必然會在盛怒之下忍不住動手。

就算不召出歸塵當胸一劍那麽激烈吧,憑衣非雪的修為,但凡明晦蘭身上有一絲半縷的靈力波動,這麽近的距離,必定難逃法眼,無所遁形。

可是沒有,絲毫沒有。

他甚至又恢覆了溫文爾雅的模樣。

好演技,好牛逼。衣非雪都要忍不住給他呱呱鼓掌叫好!

明晦蘭當時誇明如松演技好哄騙他娘,其實他也不賴啊,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衣非雪的心念百轉千回,最後反唇相譏道:“你剛才還要我自重,反觀蘭公子這架勢,是如何?”

他的手指被明晦蘭攥在掌心,從遠處看仿佛戀人之間親密的愛撫,十指交握,密不可分。

明晦蘭對答如流:“怕衣掌門再為難我。”

“什麽?”

明晦蘭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以在下如今的身份,怕是高攀不起你了。”

衣非雪楞了下,半笑不笑道:“蘭公子見多識廣,知道身為奴隸還有一樣必須盡到的義務嗎?”

明晦蘭面露好奇,衣非雪扭了扭脖子,以更舒適的姿勢枕在玉枕上:“通房小廝。”

烏雲飄過,當月光再度照耀下來,

衣非雪以為他會義正言辭的說“士可殺不可辱”、“寧做洗腳婢絕不做通房”。

萬沒想到明晦蘭抿唇一笑,松開禁錮衣非雪的手,端正坐好,道:“隨時伺候衣掌門。”

這下輪到衣非雪懵了。

他總說明晦蘭裝君子假正經,但摸著良心說,明晦蘭在潔身自好這方面上,是真的得豎大拇指。

咋就自甘墮落任人宰割了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讓衣非雪有點騎虎難下了。點頭允,可本掌門也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啊!搖頭否,那就顯得本掌門畏縮了,像個不經世事的雛鳥,要在宿敵面前丟大人。

幸好,他才是那個占據主導地位的。

衣非雪從容起身,目光高傲:“好,等本掌門召幸。”

明晦蘭正要應一聲是,一只瓶子掉到懷裏。

明晦蘭打開一聞,昆侖雪蓮的味道。

這才是衣非雪三更半夜爬床頭的目的。

“喝。”衣非雪發號施令道,“現在。”

明晦蘭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在衣掌門的監視下將整瓶藥露喝下去,一滴不剩。

衣非雪這才滿意,聽見明晦蘭說:“無甜,奇苦,看來是九蕊冰蓮,三百年結苞,九百年花開,放在千金樓該價值幾何呢?”

衣非雪面不改色,連眉毛都沒擡一下。

明晦蘭目光深邃道:“你為我如此耗費財力精力,在下實在揣揣難安。”

衣非雪沒說話。

明晦蘭於心不忍道:“明知不可逆,又何必大費周章、自尋煩惱呢?”

是了,皇帝不急太監急。

衣非雪在心裏對費力不討好的自己批評教育。

明晦蘭見衣非雪半天沒反應,說道:“給衣掌門提個醒兒,你現在之所作所為,對自己並無利處。”

明晦蘭從床上起身,摸到火折子,邊點蠟燭邊說:“你想,若我恢覆修為,又怎會繼續委身於此?論修為高低,咱倆比過多次,實力不相上下,到時你若再想得到我的元陽,就沒那麽簡單了。”

紅燭燃起,床邊坐著的少年瞬間明亮起來。

“你忘了嗎?”衣非雪道。

明晦蘭:“什麽?”

燭光下的衣非雪妖異昳麗,一頭長發似潑墨蜿蜒,沿著床榻如飛瀑淌下。

他鳳眸灼灼,倒映著跳動的燭心,一片流光溢彩。

“當初約好的,改日再戰。”衣非雪說。

明晦蘭心神顫了顫。

仿佛一瞬間回到不歸原,回到細雨潤如酥的早春時分。

臨別之際,紅衣少年遠遠朝他喊道:秋分之日同一地點,不許失約!

明晦蘭垂下眼簾:“抱歉。”

衣非雪五指緊了緊。

當初救下明晦蘭後,他也說了這兩個字。

衣非雪先將殘酷的事實告訴他,你靈脈盡斷,修為盡毀,風神醫親自下的診斷,你廢了,沒救了。

但明晦蘭的臉上不見絲毫頹廢和怨懟,他心平氣和的說:“能活下來已是天道垂憐,豈敢肖想再多。”然後轉頭看向衣非雪,說了聲“抱歉”。

當時沒頭沒尾的,衣非雪沒理解他好端端的幹嘛道歉。

原來是抱歉,我失約了。

很抱歉,我無法再履約了。

*

衣非雪望向泛白的窗外,天欲破曉。

“錯又不在你。”衣非雪輕渺渺的撂下這句話,起身道,“天亮動身。”

在寒亭待的夠久了,衣非雪一心屠龍,但魔龍有心藏匿,找起來需要時間。

風瀟跟衣非雪說:“人都派出去了,靜候佳音即可。”

這也不是心急就能達成的事。

魔龍一身是寶,龍筋龍骨自不必說,在心口處有一片護心鱗,無懼四大神火,是防身護體的至寶。

而最最讓衣非雪朝思暮想的,是龍珠,龍珠是魔龍的內丹,其精元所在,珍貴可想而知!

都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魔龍這麽多的好處,整個靈墟大陸的修士都情緒高昂,躍躍欲試。

比起“斬妖除魔,拯救蒼生”的正義使命,還是獵寶更讓大家熱血沸騰。

對於季家的醜聞,世人只口誅筆伐了三天,之後就事不關己的、熱熱鬧鬧的、轟轟烈烈的討論起魔龍來。

“我粗略算了算,若能獵得魔龍,拿到千金樓去拍賣,咱至少能賺到……這個數,不對,是這個數。”劍修一雙手都不夠比劃,恨不得把雙腳也騰出來用用。

“我最想要龍骨,那是煉器的好材料,我的靈器用得上。”

“拿龍骨去煉你那下品靈器,這是暴殄天物。是這塊料怎麽都行,不是這塊料就別浪費好東西了,為一碟醋還包頓餃子?你看人家蘭公子的歸塵。”

提起明晦蘭,眾人肅然起敬。

這世上只有一個蘭公子,腳踏實地不“作弊”,硬是靠自身靈力將次品廢鐵煉成了赫赫揚名的法器。

遙想當年,明晦蘭孤身一人手持歸塵,獨闖西疆,一日屠盡萬妖谷!

他的本命法器歸塵因此一戰成名,從一個不入流的破爛兒一躍躋身法器排行榜。

而被交口稱讚視為我輩楷模的蘭公子,此時正牽著靈獸,放下腳凳,伺候衣非雪上車。

眾人:“……”

太過分了!

可是能怎麽辦?人家有權,有錢,有修為滔天,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季家一倒,剩下的風家是聯姻親家,徐家早就沒落更不值一提,這下整個中土都要仰仗他的鼻息,看他耀武揚威了。

眾人敢怒不敢言,自身難保,只能從精神上支持蘭公子,為蘭公子抱不平。

再看衣非雪錦衣華服,出行的座駕招搖鋪張,僅從外觀便華麗奢侈的晃人眼睛,難以想象內部定是琉璃為棚,金磚鋪地。

這麽一位花錢如流水的小祖宗,縱使衣家有金山銀山也遲早敗光。

上了歲數的老先生捶胸頓足,長籲短嘆:“誒,衣家不幸啊!”

衣非雪在車裏等得不耐煩,風大神醫聲名遠揚,每次出行都被人圍著寒暄,實在麻煩。

等風瀟回到車上,衣非雪立即下令,揚長而去。

靈獸的蹄子濺起的灰塵,仿佛都散發著金錢的味道。

衣非雪餘光瞄了眼被嗆得直咳嗽還在嘟囔“誒,衣家不幸啊”的老先生,有點印象但不多。

趁著趕路無聊,衣非雪想起來了。

老先生姓周,在中土頗具名望,心懷天下憂國憂民,有困難不退縮,有危險是真上,是個熱心腸的老頭子。

衣非雪回想他左眼是瞎了的,右臂是沒了的,該說不說,也是命大的老頭子。能活到現在,全靠人品好。

衣非雪掀開車簾,叫停車。

風瀟剛好從入定中醒來,問:“到了?”

明晦蘭說:“才出寒亭不到百裏。”

衣非雪已經起身下車:“顛的屁股都疼,去吃點東西歇歇腳。”

明晦蘭和風瀟大眼瞪小眼。

您躺在鋪了三層軟錦的大床上還說顛屁股?您那屁股是豆腐做的?

風瀟幹咳一聲,自己解釋給自己聽:“從小嬌生慣養出來的,習慣就好。”

明晦蘭:“……嗯。”

陽春面是真難吃,面湯像刷鍋水一樣,面條也軟坨,但矯情的衣非雪一口一口吃完了。

明晦蘭看了眼幹凈的碗底,他在吃喝方面從不耍少爺脾氣。

率先撂筷子的衣非雪說去遠處轉轉,大約半盞茶時間就回來了,明晦蘭擡頭時,衣非雪正把一筐沈甸甸的東西扔桌上。

無需細看,裏面糖炒栗果的香甜味撲鼻而來。

明晦蘭錯愕,看向衣非雪。

“栗子味?”兩眼放光的風瀟餓狼撲食,差點熱淚盈眶,“非雪你簡直是……”

一筷子打在大表哥手上,衣非雪用眼神指著基本沒動過的陽春面:“先吃完,再吃零食。”

風瀟哭喪著臉說這真不是人吃的:“我小火慢燉的幹鍋黃連都比這好吃!”

衣非雪說:“小麥磨的面,新鮮的蔥花和菠菜,都是人吃的東西,有那麽難以下咽?”

風瀟想說真有,迎上衣非雪目光的一瞬間,猛地想到什麽,抿了抿嘴唇,再看這碗面,好像真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衣非雪看著栗果,神色清傲:“路過看見小販凍得跟瘟雞似的,我全買下他能早點回家陪夫人孩子。”

明晦蘭也不拆穿,笑著道:“衣掌門面冷心熱,憐眾生疾苦,多謝了。”

衣非雪嫌棄的把栗果推給明晦蘭:“這沒人愛吃。”

風瀟心說有啊,我愛吃啊!

還想說明晦蘭的面條也沒吃完啊,你咋讓他先吃零食,不公平!

然後就聽見外面幾個人嚷著“他奶奶的,那家好吃的栗子讓人給包圓了,別讓我逮著他,把他暴揍成栗子”。

被包圓的栗子在桌上放著,包圓栗子的人也在那裏。

眾人:“……”

說要暴揍成栗子的修士:“衣掌門好,衣掌門吉祥,請問需要在下幫忙剝栗子嗎,在下樂意效勞!”

陽春面熱氣騰騰的上桌,眾人一吃一個不吱聲。

草,糖炒栗子被陽春面襯托的更香了,還好死不死老刮風,風卷著香甜氣使勁往鼻孔裏鉆。有人坐不住了,好言好語的問衣非雪能不能稍微割愛,不用太多,三四斤就夠了。

衣非雪:“不能。”

那人:“……?”

明晦蘭勸道:“這些栗子少說也有七八十斤,我們吃不完的,不妨……”

衣非雪還是那句話:“不。”

明晦蘭微微一笑,朝那人道:“見諒。”

那人悻悻回去,圍觀群眾不住搖頭。

都看看,太不像話了!何等強勢霸道,自私自利啊!

衣非雪剝栗子吃,瞧見下一個進店“挑戰”陽春面的,居然是周老先生。

離開寒亭的路就一個,原班人馬碰面也正常。

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來此,風瀟也起身見禮,恭敬問候他哪裏去。

周老先生最喜歡的就是風瀟這種年少有為、並且虛懷若谷的後生:“貧道往萬貫城去。”

最不喜歡的就是衣非雪那種年少輕狂,無法無天的後生:“誒,衣家不幸啊。”

衣非雪笑著逗他:“老先生放心,若有朝一日衣家家產被我揮霍光了,我憑這一身修為去偷去搶,也能養活衣家滿門。”

“你你你,你你你你!”周老先生差點氣厥過去。

眾人忙安慰老人家,岔開話題,你一言我一語的,發現大家目標一致,竟然都要去萬貫城。

“此次對抗季無涯,把我手裏的符咒都用光了,得去采購一些才行。”

“是也是也,手有靈符心不慌啊。”

“在下想去屠龍,所以也得買些符咒傍身。”

衣非雪休息夠了,叫上明晦蘭和風瀟趕路。

中土四大古城,分別是寒亭,景陽,棲雲,環瑯。

萬貫城雖不在古城之列,卻是整個中土的經邦中樞,論歷史悠久不及四大古城,論商貿繁榮,人家可是獨占鰲頭。

其實早些年的萬貫城並不富庶,也不叫這名,這座地脈不算太廣的城鎮雖四通八達,但受四大古城光芒所累,始終發展不起來,也是因四年前“千金樓”的橫空出世,才廣為流傳,名震靈墟。

說起這千金樓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它是中土最大的商行,甚至放在整個靈墟大陸來看也擔得起一個“最”字,北域西疆和南遼等等慕名而來的買家如過江之鯽,一群接一群。

千金樓的樓主是個經商奇才,“販賣符咒、發家致富”就是人家腦袋瓜裏想出來的妙點子。

既讓自己賺的盆滿缽滿,又造福了修為低弱也能獵點妖獸混口飯吃的凡夫俗子們。

當然了,也有諸多商人效仿的。但千金樓質量保障,童叟無欺,就是價格貴,但貨真啊!況且一些高級符咒也不是誰都能畫出來的,由此猜測,那樓主是個深藏不露的大能。

千金樓既自產自銷,也做中間商,更聽聞有不少能人異士在那做工,像是畫符,煉器,制陣等等。

誰還沒有個囊中羞澀的時候呢,千金樓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解了一方燃眉之急,又成全另一方花錢所需。

千金樓可謂藏龍臥虎,據說有很多叫得上名號的大能在那打工。又由此猜測,那東家定是個“大能中的大能”,簡稱“能上能”。

萬貫城,千金樓。

聲名赫赫,如雷貫耳。

因為千金樓帶動的富裕繁榮,人們漸漸忘了萬貫城原本的名字。反正腰纏萬貫,只要你有錢,什麽都買得到。

衣非雪一覺睡醒,聽明晦蘭說萬貫城到了。

衣非雪和風瀟下車,轉頭朝明晦蘭吩咐,讓他去城中最大的客棧定三間最好的上房。如果店家說上房有客,那就——

衣非雪:“用錢砸他。”

明晦蘭:“……”

和風瀟走了沒幾步,突然聽見後面有人喊:“風神醫!”

風瀟忙不疊鞠躬:“周老叫晚輩名字就好。”

周老目光和藹可親:“你……們也去千金樓?”

衣非雪似笑非笑道:“前輩不想帶我這個“們”就別帶,何必勉強自己呢?”

周老臉色發綠,衣非雪旁若無人的先行一步。

風瀟忙安撫老人家,做請的手勢,二人邊說邊走。

看著前方獨行的衣非雪,周老沈重的嘆出口氣。

少年身姿頎長靈秀,墨發如緞垂蕩在腿彎,瑰艷絕倫,美得不似人間物。

論樣貌論修為,當得起驚才絕艷,可論別的……

他母親風念容溫婉端麗,空谷幽蘭,父親衣泊謙恭禮讓,樂善好施,可這些好品質是半點也沒繼承到。

究竟隨了誰呢?

莫非外甥像舅?

周老看向風瀟。

風瀟:“???”

他爹可不這樣啊!

周老問:“你們是到千金樓買符咒的?”

符咒,其實就是將靈力存在符紙上。換言之,就是花錢買別人的靈力。

憑衣非雪的修為大概用不上。

不過年輕人麽,尤其是他這種囂張至極的,平日得罪人估計不少,再妄自尊大點很容易陰溝翻船,多弄些符咒防身也好。

周老不等風瀟說話,感慨道:“若錢都花在正事上,他也不會遭人非議。”

風瀟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辯道:“錢是衣家的,他是衣家家主,想怎麽花都成啊。”

周老聞言又是沈重一口氣。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逼逼賴賴,是多管閑事,太把自己當根蔥了。但作為中土人,仰慕衣氏赫赫門庭的人,他有責任有義務操這份心。

衣非雪這輩的孩子是未來之棟梁啊!

他能不管嗎?

“……”風瀟汗顏,他差點忘了,周老沒修仙之前是教書的。

周老語重心長的說:“倒不是要他節衣縮食,可一味揮霍的前提是得能賺錢吧?這樣坐吃山空,早晚敗光。”

風瀟怔鄂:“啊?”

千金樓到了。

風瀟快走幾步攆上周老,有點哭笑不得:“前輩,原來您不知道……”

又遇上一波熟人,正是昨天一塊吃陽春面的難兄難弟們。

“不備上千兩黃金,哪好意思進千金樓啊。”

“哥們兒真是財大氣粗。”

“呀,衣掌門,風神醫,你們也來花錢的?”

貴客來臨,掌櫃親自出來迎接。

衣非雪站在門口,餘光瞥一眼那人:“錯,我是來收錢的。”

眾人:“?”

掌櫃的一路小跑,站到衣非雪面前深深一拜,滿臉的恭敬和溢出眼底的歡喜:“哎呦我去,東家您怎麽來了?也不差人說一聲,小的派八擡大轎去景陽接您啊!”

周老:“?!”

眾人:“?!!”

不知是誰吼一嗓子:“能中能!!”

衣非雪:“……”

滾,太難聽了!

*

千金樓左立在萬貫城的中央,是萬貫城最高的建築,足有三十三層,寓意三十三重天。

站在最頂層的琳瑯臺,可以俯瞰整座萬貫城,所有繁華喧囂盡收眼底。

掌櫃端著一壺景陽春雨,笑瞇瞇的匯報近半年來的生意。衣非雪邊聽邊翻閱賬本,不過半柱香就把堆積如山的賬冊看完了,然後問:“魔龍有消息了嗎?”

千金樓畢竟是商行,不是情報販子,打聽消息也是將懸賞告示貼在堂中,提供線索者給予賞銀。

而分辨那些線索的真假,就比較耗時耗力。

掌櫃光是加派人手去驗證就費了不少功夫,更不敢冒然把未經求證的線索告訴衣非雪,只得點頭哈腰說目前尚未有。

“若說做諜報生意的,最近新崛起一個叫“半遮面”的組織,自北域誕生不足一年,卻發展迅速,風聲極大。”

掌櫃還想說價格公道,首次光顧的更有優惠。

衣非雪略有耳聞,但再多的就沒有了解了。

半遮面起源於北域,何時組織起來的無法詳細考察,只能粗略估計大概在一年前。組織發展飛速,短短數月就名聲赫起,人員規模並不大,但各個身經百戰,首領成謎。

再者……

衣非雪直截了當的嫌棄道:“什麽破名。”

掌櫃的失笑:“這夥組織誕生的潦草,十分隨意,連個名號都沒有,還是大家根據他們“隱晦莫測”的性質起的。”

猶抱琵琶半遮面,藏一半露一半。

藏的是神秘莫測的商業機密,露的是“我們很專業快來下單”。

掌櫃見衣非雪有興趣,便多作科普,拿了很多半遮面的成功案例來講。其中蒼雲派之險,更是讓半遮面名聲大噪,說是蒼雲派的仇家不擇手段的尋仇,而半遮面無意間察覺此事,立即通風報信,免於蒼雲派滅門之災,頗具俠義之心。

掌櫃:“不僅諜報從無紕漏,還料事如神。”

衣非雪在心裏冷笑,什麽料事如神!

能做到處處搶占先機,說明其耳目眾多,爪牙遍布天下。與其在那欽佩至極,更該後脊梁骨發涼吧?沒準你摟在懷裏日夜廝磨的嬌妻,就是人家半遮面的間諜。

能在大半個靈墟大陸織就天羅地網,無孔不入,操控全場,所以半遮面的幕後首領本事之高,城府之深,也不是個善茬!

掌櫃追問衣非雪的意思,不妨嘗試聯系他們?

衣非雪心說我要是半遮面的首領,在聽說魔龍出逃的那一刻就會派出全部人手調查此事,能自己獵得魔龍就不流外人田,若自己修為低弱獵不了,那就把情報公然掛出去價高者得。

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還用客人上門求了才去幹?

賣花生也得炒好了等客人買吧,又不是點心鋪子,下單現做!

所以結果只有兩種,一,半遮面有消息,但自己留著了。這種你上門去要也夠嗆,除非給他拒絕不了的價錢。

二,半遮面也沒消息。這種更不用去了。

不過話雖如此,還是多條路多個保障吧。

衣非雪點頭讓掌櫃的去辦。

他現在有點對半遮面感興趣了,不是對這個組織,而是對統領這個組織的人。

*

明晦蘭住進客棧上房的時候,心想還真讓衣非雪給說著了。

三間上房都有貴客,所以他按照衣掌門事先交代的,拿錢砸。

砸的店家暈頭轉向都要哭了,砸的貴客受寵若驚差點跪了,搬走前還把房間收拾了,少幹一點活都是對錢的不尊重。

門外有人。

明晦蘭繼續鋪床的動作:“進。”

一個滿頭花白的老翁走進來,深深拜道:“小主人。”

明晦蘭:“鐘叔,有何要事?”

老翁忙上前搶明晦蘭手裏的活:“快讓老奴來。”

明晦蘭沒跟他搶,轉身去倒了水給鐘叔。

他是姜素在外面撿回來的,一家老小除了他全被疫病帶走了,姜素見他孤寡可憐,就帶回明宗當個雜役,給口飯吃。而他擅於種植花草,就幹脆在姜素的院子裏擔任花匠,是從小看著明晦蘭長大的。

明晦蘭出生後,第一個會說的是娘,第二個就是鐘叔。

老花匠熱淚盈眶又誠惶誠恐,在明晦蘭長大時跟他說別再叫老奴鐘叔了,可萬萬受不起小主人一個“叔”字。

明晦蘭失笑反問,鐘叔和鐘書,聽起來不是一樣?

鐘叔名叫鐘書,老花匠哭笑不得,連連說自己這名真是明目張膽的占便宜。

“想小主人了,就過來看看。”鐘書笑著說,忍不住多看明晦蘭的臉頰,其實並無變化,但總覺得小主人又瘦了。

明晦蘭將窗子敞開透氣,轉身出去,走進隔壁一間房,問他木宗的情況。

鐘書邊跟邊說:“木劍陳獨攬專權,他一“下落不明”,木宗陷入群龍無首之境,整個亂套了。”

明晦蘭早有意料,並不吃驚:“郎宗可有趁人之危?”

鐘書笑道:“那是必須的,前幾天木宗大弟子新得了件法寶,還沒拿手裏捂熱乎就被人搶了,人也重傷不治而亡,雖說做的麻利幹凈,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郎宗所為。”

北域三宗,沒了明宗,現在木宗也出了事,郎宗能不熱血沸騰嗎?

郎宗主怕是連自己北域稱帝時,流水席的第一道開胃菜是什麽都想好了。

明晦蘭再鋪床時,鐘書趕忙去搶,但明晦蘭這次沒讓:“這個我來。”

這床被子是衣非雪的。

明晦蘭將其鋪好,仔細撫平邊角。

邊弄邊問:“女媧淚在環瑯,是否屬實?”

鐘書:“已命人去查證了,還請小主人稍候幾日。”

“魔龍的下落呢?”

“有弟子在碧波灣窺到龍息,您放心,最多三日,讓它在整個碧波灣一帶無處藏身。”

明晦蘭點了點頭,時辰不早了,衣非雪隨時會回來。

“你回去吧,若有進一步消息,立即告知於我。”

“是。”鐘書應了一聲,沒走。

明晦蘭問他還有事嗎?

鐘書訕訕一笑:“雖不是故意,但咱們半遮面的名聲越來越響了,您看是不是換個正式點的名字比較好?”

不僅鐘書這麽想,家裏大部分人也君子所見略同。

半遮面倒不是說難聽,但也不咋好聽,而且娘們唧唧的,哪像攪動風雲掌控天下的諜報機關?

最初的半遮面要追溯到約兩年前,是由明晦蘭秘密培養的死士建成,沒有名字。

他們是明晦蘭的眼線,讓明晦蘭人在院墻坐,心知天下事。

包括但不限於:提前預知木劍陳受柳娥指使,半道截殺,所以將計就計送便宜弟弟入虎口。以及木劍陳和柳娥反目成仇,喪心病狂的計劃報覆。

後來明宗滅門,三百餘口全死了,其實嚴格來說明宗沒有死絕,那些只是嫡系本家,還有無數旁支活著。

而那些旁支,就是如今被世人津津樂道“神秘莫測訓練有素”的半遮面。

名聲大噪並非明晦蘭的本意,實在是他也想低調,但實力不允許。

明晦蘭好整以暇道:“有那麽難聽?”

為了史書留名不失霸氣,鐘書不得不大膽進言,遠的不說,就說人家萬貫城千金樓的名號,牛不牛逼?

反觀咱們半遮面,不知道的還以為青樓妓館呢!

鐘書:“家裏提出好些個名字,最終根據投票表決,篩選出呼聲最高的兩個,分別是‘天網’和‘暗流’,他們讓老奴代為請問小主人,您覺得哪個好?”

明晦蘭眸光明滅,莞爾笑道:“我覺得半遮面就很好。”

猶抱琵芭半遮面,藏一半露一半。

露的是舉手之勞、微不足道的俠義。

藏的是不為人知、虎豹豺狼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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