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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2 他感到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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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2 他感到很難過。……

路程很短,開車不過兩刻鐘。鄭千玉坐在副駕駛上,要系安全帶,他摸索著拉過來,尋找另一端的接口。

葉森輕輕牽了他的手腕,幫他對準,“哢嗒”一聲扣上了。

鄭千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並不反感這種輕微的接觸。

葉森開車的時候很安靜,他們可以習慣不交談,鄭千玉專註自己的思緒和眼前的黑暗,葉森專註前路和身邊的人。

時間和他規劃的一樣剛好,到達電影院取票,離開場剩下十分鐘。

商城的大理石瓷磚,盲杖敲擊會非常響。鄭千玉進來時就收起了盲杖,拉拉葉森的袖口,搭上他的手臂。

到了電影院,雖然是工作日的下午,鄭千玉仍然聽到許多人聲,好像還有觀影團。

他站在葉森身邊,將自己的盲杖藏在身後,潔白的手指搭在葉森的手臂內側。

這種很細微的力道被林靜松察覺,他低頭看鄭千玉,他幾乎緊貼著自己的身側,想把自己躲藏起來,盲杖也背到了後面。

鄭千玉垂著頭,像在發呆,又像在掩飾緊張。

事實上,的確會有人註意到鄭千玉。

但不是因為鄭千玉的殘疾。

一是他長得漂亮,穿著又入時。二是因為他想掩藏自己,所以離林靜松很近,幾乎是全心全意地依賴他。

林靜松慢慢地帶他去檢票,避開人群,先到影廳裏落座。

在過道裏空間狹小,林靜松改為牽他的手,走在前面。

鄭千玉一步一步地跟上去,直到他到達他們的座位,林靜松的手指按按他的手背,又攬了一下他的肩膀,幫鄭千玉坐下來。

直到這裏,鄭千玉才像真正到達目的地一樣,在心裏長長地松一口氣。

他很久沒有來大型的商場,也更久沒有坐到電影院裏。

鄭千玉以前是喜歡看電影的,感興趣的院線電影都會買票去看,有時候可以一天連著看三部電影。

他的前男友偶爾會來,那些文藝片,鄭千玉知道他全然看不懂。因為當他沈浸在電影之中,無意向他投去目光時,他不是在發呆,就是在觀察自己。

鄭千玉會在散場之後和他講電影情節和隱喻,男朋友不懂藝術,所以時常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鄭千玉很樂意為他解答。

不過,男朋友也有自己偏好的電影類型,他喜歡看科幻片,看科幻片的時候他從來不走神。

在這電影開場前的片刻,有觀眾欠身經過他們的位置,鄭千玉收起腳,好讓人走過去。電影院的聲息和氣味,座椅的柔軟度,對於鄭千玉都是久違了。

開始播放貼片的時候,聲音很響,鄭千玉的手摸索向旁邊,碰了碰葉森的手臂。

他的身體靠近葉森,葉森也傾向他。鄭千玉的手攏在嘴邊,將其他聲音稍稍擋去,朝他道:

“我看過這部電影。”

林靜松知道他的意思,他看過這部電影的首映。

“所以你不用在意我。”鄭千玉的聲音細微,有很清晰地傳到林靜松的耳朵裏,“我現在用聽的也可以。”

鄭千玉聽到葉森說“好”,他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以示會遵照鄭千玉的意願。

葉森是一個話不多,表達也相當內斂的人。但因為鄭千玉看不見,所以他時常要加一些輕微的肢體接觸,代表他聽見了鄭千玉的話,表示讚同,表達熟稔。

於是電影開始了。

這是一部愛情電影。主角們相逢於微末,在亂世之中互相依靠、扶持,並產生了不為世人所接納的感情。

鄭千玉在少年時代獨自看過這部電影很多次,第一次在電影院看,後來便在家裏重溫。

現在僅聽聲音,他完全可以想象出熒幕上播放到哪個畫面。電影的男主角A,他的眼睛總能透過鏡頭傳達一種強烈的感情,他會一種很讓人動容的笑,眼神閃爍,令人心痛不已。

鄭千玉嘗試過畫A的神態,但那總不能令他滿意。A有很鮮活的靈魂,很難完全付諸於畫面之上。

或許是鄭千玉的畫技還遠遠不夠來表達A。

這是一個很苦澀的故事。苦在世道艱難,命運無常,人各有志。真情是一種力量非常微小的東西,它撼動不了任何,即便珍貴,最後也落得七零八落的結局。

鄭千玉很安靜地聽著,眼睛都很少眨一眨。林靜松在多年之後重看這部電影,他已捋過情節順序、人物的感情和行為動機,用一種他所學習到的人情和社會價值觀來品嘗其中的故事隱喻。

現在,林靜松有了一種新的體會。

他感到很難過。

那並不單單是這個故事帶給他的。而是鄭千玉和A這兩個人,都使他難過。

在當年A去世的時候,林靜松游離在全民嘆息哀悼的氛圍之外,他不了解A,他只知道鄭千玉很喜歡A。

在一種邏輯推理得出的結果之中,林靜松認為鄭千玉是需要陪伴的,所以那一天他去找了鄭千玉。

他並非理解他人對A的惋惜唏噓,因為A對於林靜松來說是一個很遙遠的人。

只有鄭千玉離他很近,林靜松不願離他很近的鄭千玉難過。

當鄭千玉經歷了一場人生裏幾乎最大的災難,在電影首映的十年之後,林靜松和他坐在一起,微微仰頭,看已經逝去的A演的這場電影。

一個悲劇的故事,人人都希望有個圓滿的結局,然而真是一路苦到結局,那些溫情、庸碌或是仇恨都無疾而終,因為這些的主體——生命本身如風中燭火,在命運的暴風雨之中走向了結局。

A在電影結束時走出了故事,卻又在生命結束時進入故事。

林靜松感到命運是一股巨大的、結繩般的力量,將A,將鄭千玉的生命與悲劇擰轉在一起。

這簡直不講道理,不是A多麽星光熠熠、人人喜愛可解,也不是鄭千玉多麽漂亮驕傲、鋒芒畢露可解。

如果命運有人格,這樣的人格一定是個黑不見底的深淵。

非常無力。熒幕的光在林靜松和鄭千玉的臉上躍動,林靜松在此刻不忍去觀察鄭千玉,這是他以前很喜歡做的事情。

鄭千玉在看電影的時候會有很生動的表情,仿佛他就是電影之中的一員,隨著情節的發展,深刻地體會他們的快樂和痛苦。

當這部電影結束的時候,燈光亮起。林靜松和鄭千玉安靜了一整場,林靜松未曾有聽到鄭千玉更明顯的呼吸,亦沒有顯露出什麽起伏的情緒。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鄭千玉。

鄭千玉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後背貼著座位,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幹涸的,但眼底兩道長長的淚痕,沿著面頰落下,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鄭千玉臉上的表情甚至和哭泣、悲傷沒有任何關系。他只是靜靜呼吸著,抿著唇線,細微地克制自己發出和這眼淚有關的任何聲音。

電影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使他的眼淚都成了一份莫測的美麗。

為了紀念A,此時開始播放一些A的過往影像,重映他的音容笑貌。

鄭千玉為此默默握緊了扶手,肩膀微微聳起,他皺起眉頭,忍耐一種洶湧的情緒。

葉森用手指輕輕放在他的食指上,他並不全部覆上鄭千玉放在扶手上的手,只是觸碰他細瘦突出的關節,傳遞一種細微的溫度。

鄭千玉閉上眼,眼淚像一道溫暖的河,沿著皮膚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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