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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二十年前,那個在大雨中殺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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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二十年前,那個在大雨中殺人的男人。

卻說杜月恒與胡阿烈扭送了婦人, 正等在金光門外,過了半晌,終於見舒慈等人遠遠而來。

她渾身衫子糊在身上, 頭發打了綹貼在臉上, 嘴唇凍得烏青。敖瑞跟在一邊, 黑亮的毛發同樣滴答滴答的。

杜月恒大驚失色,趕忙脫下圓領袍問道:“舒慈, 敖瑞,你們怎麽掉水裏了?!”

舒慈冷得厲害, 心道,你才掉水裏了。

她既不想提方才自己疏忽讓碧波仙人溜走一事,更不想提左眼劇痛, 又所見眾人皆死的幻象。

敖瑞走到杜月恒身邊, 腦袋一甩,一身的水全抖到杜月恒身上。

“到底怎麽回事?”

三寶倒是沒被打濕,從敖瑞身上飛過來, 停在杜月恒肩膀上道:“剛剛我們追著那蟲合蟲莫妖怪到了漕渠邊,誰知阿慈她在岸邊, 忽的倒栽蔥似的, 直直地倒進了水裏。”

“什麽?”杜月恒一邊把圓領袍往舒慈身上罩,一邊驚道,“阿慈,出了什麽事?你被那妖怪打了?可傷著哪裏了?沒道理啊, 你這麽厲害, 肯定是那醜蟲合蟲莫使了什麽陰招!”

舒慈扯過圓領袍, 胡亂擦了擦臉,含糊其辭道:“馬有失蹄,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剛剛腳底打滑,不小心跌倒。現在不是沒事了嗎……”

“……你剛剛明明捂著左眼,在水裏‘哎喲哎喲’的,痛得打滾!”敖瑞抖幹身上的水,告狀一般嚷嚷道。

此話一出,連前面押送老婦人的胡阿烈也轉過頭來盯著舒慈。

杜月恒“噌”的一下湊到她眼前,目不轉睛地瞪著她的左眼,認真研究起來。

她左眼眼白分明,只是瞳孔上像是蒙了一層灰,薄紗似的。那層薄紗下面閃著一點亮光,是倒映出的月光,還有一張杜月恒的臉,連同他的眼睛也映在薄紗下面。

杜月恒一雙黑亮如星的瞳孔瞪得舒慈心頭發怵。

“行了,我真的沒事。”她把圓領袍往二人眼前一隔,繼續糊弄道,“現在不是不痛了嗎?”

胡阿烈回頭緊張道:“舒司務,你這眼睛金貴。小杜公子說得對,若真是中了那妖怪的什麽邪法,那可不得了了。要不還是請大夫瞧瞧?”

她不答話。

她心裏知道,從她出生起,這只眼睛便與常人的不同,可若要追問起來,為何不同?因何不同?這眼睛能辨人、妖之法從何而來?卻沒人答得上來。

打小時候起,她就因這異瞳受了不少欺負,道觀中的童子罵她要麽是妖怪的女兒,要麽就是父母造孽,才生出一只怪眼睛來。她心中不忿,也曾問過煙霞客,為何獨獨她與別人不一樣?她的父母又是何人?

煙霞客只罰欺負她的道童倒立面壁,又作高深狀,糊弄說,她的眼睛是仙人之賜,因此才有常人所沒有之神力。這神力只要在正途之上,必將能成一番大視野。之後,她真憑著這只眼睛進了大理寺,雖沒有成大事,但有了傍身之技,也就不再多問,不再多想,不再多慮。

時間一長,她就真信了煙霞客的鬼話——這眼睛是神仙贈她的力量,她生來就應該吃這碗飯,斬妖除魔,扶正祛邪。

可這兩次,她卻從左眼中看到另一幅景象——烏雲壓頂的長安城,寂靜無聲的天仁寺,屍橫遍地。

她的眼睛,真的是神仙之力嗎?

道家說,陰陽二氣,生出世間萬物。祆教徒信仰光明,但光明之處必生黑暗。

難道她這只眼睛也是如此?

思量至此,她背後浮起一層冷汗。

冷風一吹,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才回過神來。

眾人不語,皆擔憂地盯著她。

“哪那麽嚴重,不至於不至於,你們多慮了。”舒慈幹笑兩聲,擺手道,“此事我心中有數,不必擔憂。”

杜月恒以為她冷,又將圓領袍往她身上罩。

見幾人還是盯著她,舒慈又道:“剛剛我跌進水裏,卻發現一件有趣之事。”

“……”

“那蟲合蟲莫精順著漕渠,又往長安城游去了。而且它速度極快,比在岸上還要靈活不少。”

眾人都知她在在轉移話題,只敖瑞答腔道:“難怪!之前城門的金吾衛都沒查到它的來歷,原來這妖怪是走的水路!”

“孺子可教。”舒慈點點頭,又問杜月恒,“杜月恒,你還記得當日天仁寺內,慧空死在何處嗎?”

杜月恒想了想,答:“在東司旁。”

“沒錯。”

“水路!”杜月恒恍然大悟道,“你疑心這妖怪是從排水進的天仁寺?”

“正是。”

“可是這妖怪進了天仁寺,若只是偷盜,為何還要殺了慧空?”

“這便要明日再去天仁寺探個究竟了。”

要進寺廟,三寶和敖瑞幫不上忙,胡阿烈又要帶這老婦人回衙門。二人便說好,明日於天仁寺相見。

***

舒慈以為左眼疼痛之事就算揭過,沒想到,第二日,她到了大理寺,卻有一位郎中求見。

郎中說是小杜大人請來的,檢查了舒慈的左眼,把了脈,看了診,一通望聞問切,果然是一無所獲,只說她身體虛弱,還需多加調理,硬是開了張方子。

舒慈不好拂了杜月恒的好意,藥方一揣,急急往天仁寺而去,又等了半柱香,才見杜月恒姍姍來遲。

原是茀夜和談一事因天仁寺案子擱置了,鴻臚寺忙作一團,杜月恒因此來晚了。

他一見她便問,那郎中看出什麽沒有。

舒慈敷衍幾句,擡腿往天仁寺走。

杜月恒跟在後頭,嘟囔道:“阿慈,連郎中都看不出要害來,或許真的是什麽邪術妖法,要不……問問師父?”

舒慈皺了皺眉,她不是沒想過將此事寫信告煙霞客。可是一來煙霞客如今在蜀中閉關修煉,信件一來二去也要十天半個月。二來若要告訴煙霞客事情原委,就要將左眼所看幻象一並道出。不知為何,舒慈忌諱此事,心中愈加煩悶,沒好氣道:“我說了,此事我心中有數。”

杜月恒吃了一癟,癟了癟嘴,語帶哭腔道:“阿慈,我知道,是我多管閑事了。可無論如何,你心頭罵我越俎代庖也好,自作主張也罷,都沒有你平安無事的重要……”

舒慈自覺理虧,伸出一只手叫他別再念叨,嘴裏蹦出兩個字:“……多謝。”

聽了這話,杜月恒方才好了,喜笑顏開。

二人往慧空遇害之處而去。

東司地處天仁寺西南角處,隱在濃蔭後,雖是不大,仍修建得大氣渾厚。一眼過去,還以為是這伽藍中寺廟的一座。

門前空地處,慧空屍身早已斂了,庭院蔥蔥郁郁,已與往常無異。

這東司是給修行的和尚用的,舒慈不便進入。只能杜月恒捏著鼻子進去,好一會,又捏著鼻子出來。

“裏面的排水這麽粗。”他猛吸幾口新鮮空氣,手上比劃道,“我估計一個三歲孩童可堪堪通過,那蟲合蟲莫應該也能進出自由。還有那金身佛不大,估計也能從排水運出去。那妖怪多半是從排水進來,偷盜了東西又從排水出去。”

這與舒慈的猜測相同,她又尋思道:“我記得,你曾說過,那日慧空曾在東司等你,有要事相商。”

杜月恒點點頭,又搖搖頭:“那日慧空確實差了個小和尚叫我來此處尋他,剛巧講經堂內發生了偷盜事故,我才沒有來……難道是他在等我的時候,剛巧撞見這蟲合蟲莫,因此才慘遭毒手?”

他又思索道,“可是,這蟲合蟲莫怎麽知道能從排水的東司進入天仁寺?要麽就是它從排水進來過,要麽就是……”

“……它在天仁寺有內應,替它找好了這條‘水路’。”

“沒錯。”杜月恒又沈吟半天,忽的靈光一閃,“你還記得前幾日那倭國老婦無意間戳破了那蟲合蟲莫的膿包嗎?”

舒慈點點頭,但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

“那蟲合蟲莫說,那是它的‘蟾蜍血水’。平常自己都用不得,需人刺出。我猜,它背後的膿包裏蓄著毒液,但它自己不好將膿包戳破,因此如果要用此下毒,就需人以針取出。

“我前日仔細看了那婦人皮膚被蟾蜍血水所濺之處起了一片紅疹,正好與慧空身上的一模一樣……我在想,若是用針沾了蟾蜍血水,再刺入人體許也能致命……”

舒慈恍然大悟:“而慧空、覺順大師死時,傷口處正是一個針眼,並起了一片紅疹!”

杜月恒點點頭,完整自己的推斷道:“蟲合蟲莫妖怪或許只負責偷盜,殺人的另有其人——我猜想,蟲合蟲莫妖在天仁寺內有一內應。那內應將它的毒液刺出,制成毒針。偷盜那日,內應在此處接應。剛巧被慧空撞破身份,才用毒針殺了他。”

說到此處,二人再次齊齊沈默。

“還有一事,”舒慈又道,“慧空又為何在此處等你?他找你又是為了什麽事情?”

問及此事,杜月恒更是摸不著頭腦:“我與慧空交情其實不深,除了茀夜高僧松丹雲來天仁寺講經事宜外,幾乎沒有其他交流。哦,倒是還有一事。我兄長死前最後來的地方就是天仁寺,我曾以此事問過他,但他沒有回答我,似乎是兄長要求他保密。當時,我猜想是與茀夜講經一事有關,便沒再細問……難道他要找我的事情與我兄長有關?”

舒慈一楞,沒有想到此案又可能與杜月昇遇害一事有關。可如今慧空已死,又能與誰對證呢?

“你再想想,慧空遇害當日,可還有跟你說過什麽話?做過什麽事情?有何異常?”

杜月恒冥思苦想,眉頭緊鎖,仔細將當日發生之事在腦海中又重過一遍,喃喃自語道:“……用過午膳後,松丹雲和茀夜使節就來了,那時候慧空還和我一道在講經堂內,然後他便說要去一趟法藏閣……對了,是法藏閣。慧空應當是去了一趟法藏閣,之後便叫人來找我!”

他越說,眼睛越亮,“是了,沒錯。當時我以為他去法藏閣是檢查與茀夜交換贈禮情況,可那時,天仁寺的贈禮已備在講經堂內。他肯定是想起了別的什麽,才專程又去了一趟法藏閣。”

舒慈和他對視一眼,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往那法藏閣裏再去一趟。

二人說得容易,一番打聽後才知,要進這法藏閣,須得先在住持、上座、監寺處取鑰匙。

舒慈亮了大理寺查案文牒,才從各處得了鑰匙。那監寺又道,他們二人畢竟是外人,又找了一個小沙彌跟著,方可進入。

如此折騰半晌,此時已是夕陽西沈,暮鼓鳴響。

連續兩位僧人在天仁寺遭遇非命,這壯麗的伽藍剪影恢弘,在晚霞中卻顯得比往常更加孤寂沈郁。

法藏閣內又是另外一派景象,只見斜陽透過閣樓頂的雲母片落在各式奇珍異寶上,室內一片寶光氤氳,流轉生輝。

饒是見慣各種場面的杜月恒也看得瞠目結舌,圍著中間的三重壇城,仰起頭來讚嘆道:“果真是長安第一伽藍……沒想到天仁寺內竟有如此珍藏……”

小沙彌站在門外,似是見怪不怪,背著手,聚精會神地監視著二人。

滿室金銀珠寶,佛像寶塔,在舒慈眼中俱與鐵器無異。她跟著杜月恒的目光,仰頭看了一圈這壇城,看不出其中端倪,一低頭,卻察覺不對。

壇城所放置臺面上,罩一張墨藍色繡飛天錦緞桌布,面上積起一層薄灰。但一張錦緞齊整地垂墜在臺面上,只有一角起了褶皺,被人胡亂地塞在臺面下,似是藏了什麽東西。

她連忙扯了扯杜月恒的衣角,朝門外使了個顏色。

杜月恒心領神會,一番搖頭晃腦,嘴上嘖嘖稱奇,踱步到舒慈身後,將小沙彌的目光隔開。

舒慈伸手一拽,果然,只聽極細微的咕咚一聲,臺面下面滾出一卷卷軸。

她心跳如擂鼓,背過身去,確定沒有驚動小沙彌,輕輕將卷軸展開來。

這是一幅絲綢畫,顏色艷麗,不似唐工技法。

畫上是一個身披赤色袈裟的茀夜僧人,右邊則是一個漢人男子。

男子眉目清秀,面如冠玉,即使在畫中,他的眼神仍是幽深沈靜,像不起微瀾的死水,靜靜地註視著她,

這人她認識,正是她在驪山娘娘記憶中所見,二十年前,那個在大雨中殺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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