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色子彈 感謝Nea/Manalle……

關燈
金色子彈 感謝Nea/Manalle……

以撒放下步槍, 謹慎道:“然後呢,總指揮是不是讓我們堅持三小時,而他已經開始抽離兵力往這邊趕來。采爾馬特到達這裏需要三小時, 他想從采爾馬特派遣幾支支援隊伍。”

是質疑非詢問,但以撒的聲線沒有一絲波動, 反而讓慶陽江誤認為是在詢問派遣了多少人。

“主指揮官想要抽調二排和四排趕來支援我們。”

聽見這結果,以撒皺眉。

采爾馬特只有四支隊伍,如果在抽離兩隊, 剩餘的四十人在遭受進攻時, 基本沒有反抗餘地。兩枚炮彈, 其實可以暫緩支援埃圭斯海姆。

烏格的聲音突然插入:“從指揮部的巡查機掃描到了我們前方集結了大量坦克,數量是敵人擁有坦克總數的四分之三。”說完, 他的目光掃到以撒放下步槍的手腕, 冷哼一聲提醒道:“士兵,你現在的任務是聽命令舉起步槍對準敵人,而不是滿足好奇心。”

以撒沒有心思去聽烏格的警告, 當聽見大批量坦克集結在埃圭斯海前方後沈默了一會,隨後問道:“總部有掃描到了敵人的其餘部隊嗎。”

慶陽江答:“沒有。”

這句話讓以撒有點不安,能看見的不可怕, 可怕的是未知兵力。但他咽下了反駁, 因為他是一名士兵,非指揮官。

他從未上過軍校, 沒有學習過軍事理論, 只是個來自Z村莊的鄉下男孩。也許剛上戰場過於敏感神經質, 讓他對一切都保持懷疑態度。而心中的那些想法不符合真實的戰場理論。

以撒重新舉槍對準戰壕外,警惕山丘後面突然出現的敵人。

“你剛才真酷,居然敢質疑總指揮。”米萊悄悄湊到了以撒身旁。

以撒專註地望向平原:“我只是感覺有問題。”

米萊不理解:“哪裏不對勁, 不轟炸別的地區,只把這裏的制高點炸掉不就意味著主要進攻咱們的防線嗎。”

“並不是這樣的,”以撒望著前方陣地,盯著微風下晃動的灌木叢:“在最初運兵時就有隱患,雪野鎮位於前線兩所城鎮的中心點,支援前線兩個地區只需要一小時。但總指揮卻把所有部隊安排在了前線,相互支援需要三小時。”

“你也說了我們是在最前線,”米萊一副我明白,你還是太年輕的語氣教導道:“最前線兩所城鎮被攻擊的幾率各是百分之五十,但如果把士兵安排在雪野,那就是零。與其貪圖節省那兩個小時的趕路時間,還不如提前讓士兵們都來前線。無論反叛軍進攻哪一個地點,我們都賭贏了。”

以撒瞳孔移開瞄準鏡,冷漠地撇了一眼米萊,“戰爭不是賭盤,如果總指揮需要靠運氣獲勝,那他距離死亡也不遠了。”

米萊嘴巴微張,有一瞬間僵住,他被以撒突然散發出來的氣勢壓制。隨後立刻嘀咕道:“那……那你萬一說的對,現在也已經晚了。”

米萊嘀咕道:“而且看狀況反叛軍選擇了進攻咱們,咱們這邊還是五支隊伍,比隔壁占點優勢。”

說完,米萊又連續看了以撒幾眼,他懷疑剛才是幻覺。最初見到以撒是在營地食堂,面前家夥一副睡不醒,不愛說話的模樣。但就在剛才,他感覺對方清醒了,好像有了精神活力。

像泥潭中潛伏的鱷魚,浮出水面睜開了狩獵的瞳孔。可仔細在瞧,面前小矮子哪有什麽逼仄氣勢。

以撒又把視線對準平原,搖頭道:“如果我說這個推論是錯誤的,對面其實是想進攻采爾馬特呢。”

“哈,那你就是在強詞奪理!巡查機可是掃描到了敵方坦克的集結地點,就在咱們正前方!”米萊連連搖頭,回到自己的位置。

以撒不再說話。

的確,當前戰況對埃圭斯海姆不利,巡查機不會出現錯誤。但他總有預感,對面不會如此輕率的發射兩枚炮彈後就停火,這完全是在明晃晃地告訴聯邦自己要攻打哪一處,並且讓指揮部發現坦克的動向。

更恐怖的真相是,指揮官開始調遣兵力,此刻采爾馬特只剩下兩支步兵隊伍。

在士兵警戒地望向陣線前方的平原時,連長又召集了所有指揮官。

瞧見副指揮官烏格離開戰壕,米萊再次悄悄挪到以撒身旁,認真道:“你別說,我還真發現了一個問題!”

以撒歪頭側身傾聽,他沒有轉動頭顱,雙眼依舊專註地尋找平原上的可疑目標。

米萊單手持槍,另一只手摸索身上能寫字的物體,最後無奈從彈藥箱撿起一枚子彈代替筆,在戰壕土壁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你還記得嗎,雪野鎮距離我們和采爾馬特的路程相等。”

聽見米萊想要聊的內容與防禦點有關,以撒打起精神,把視線移向土壁上的倒立等腰三角形。

米萊把子彈戳在了三角形上方最長線段的中間位置,“左右兩點是城鎮,那這條線段就是我們前往采爾馬特的路線。”

以撒點頭。

“所以我就不理解了,”米萊順手把金黃色子彈放回上衣口袋中。

他又用手指頭戳了戳最長的線段,“三座城鎮本質是一個等腰三角形,那按照計算公式,兩邊路程各為七公裏,為什麽我們前往采爾馬特的路程不是十公裏左右而是二十一公裏?這完全不符合數學邏輯啊!”

米萊壓低嗓音,“兩邊的平方等於第三邊的平方,計算公式沒錯但結論卻不同,你說這是不是情報有誤……”

以撒勾起嘴角,他覺得米萊是個有趣的人。當然,前提是米萊之後不會轉去當指揮官。

他掏出米萊上衣口袋內的子彈,用彈頭在最長的直線中間畫了一個極大的圓圈,解釋道:“如果反叛軍不攻擊前線任何一座城鎮,而是直接占領埃圭斯海姆與采爾馬特村鎮中間的空白區域,相當於又多出一個據點,那敵軍就有了主動權。”

“在那個位置,敵軍既可以攻擊西邊的埃圭斯海姆又可以攻擊東邊的采爾馬特,甚至還能繼續北上,直奔後方的雪野鎮。”

以撒又在大圈內畫了許多小圈,“所以咱們指揮官放棄了便捷道路,讓空白區域成為了雷區,布置了眾多反坦克地雷。而附近的山脈與森林也成為了天然防線。”

米萊雙眼頓時睜大:“怪不得!所以兩個城鎮的道路變長了!”

“可是……這樣我們去采爾馬特,或者采爾馬特來我們這裏耗費的時間太多了。我們需要繞路,甚至要繞開一座森林,”米萊表情困惑,覺得埋雷或者不埋雷都挺難辦的。

最後他總結了一句:“怪不得大家都說指揮官心眼多,考慮的太縝密了。”

疑惑被解開,米萊也準備拿槍挪回自己的位置,但他又想起來一個問題,“不對啊,你是怎麽知道的,我也沒有聽見隊長他們討論雷區的事情。”

以撒平淡道:“我猜的。”

說完後,兩個人四目相對,同時沈默地望著彼此。

“你就騙我吧!”米萊舉起拳頭,佯裝揍以撒,但又抱著步槍返回自己的位置。

以撒不解,米萊是認為那片地區埋雷是謊言,還是自己的想法都是推測出來的是謊言。

可二者都是真的。

以撒也曾有瞬間疑慮,自己是如何推斷出兩個城鎮中間的地域被安置了地雷。可這種戰場布局的邏輯如同人類需要喝水般,自然而然的浮現在腦海中。

也許是無意間聽到通訊器中總指揮安排的命令,所以他記住了?

可他沒有聽見任何人在談論這件事情,況且步兵隊也不管埋雷一事。以撒不明白作為一名新兵,自己為何清晰透徹的讀懂了當前戰場。

當前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此刻位於雪野鎮,在後方指揮的那位總指揮官,對於他來說就像一本薄書,隨意翻動幾頁便能推測出對方的每一步安排。

這種想法可太大不敬,甚至帶些輕蔑傲慢。以撒搖頭,希望自己保持清醒,遂收起這種無禮思緒。

指揮官們的會議也在這時候結束了。

慶陽江回來通知大家道:“總指揮官暫停支援埃圭斯海姆,所有步兵部隊原地待命。”

對於以撒來講這是一個好消息,但這個消息對於其他士兵來說是滅頂天災。

“總指揮放棄我們了?”

“反叛軍顯然是要進攻這裏,為什麽不支援埃圭斯海姆!”

米萊像被人強迫吞下一只癩蛤蟆般張大嘴巴。但他還是努力安慰眾人道:“呃……也許是發現敵人不在轟炸我們,準備進一步觀察再作安排?”

而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暖橙色的正午上空開始閃爍黑點,黑點尾後拖著長長的白線。

“躲避!”

“快回壕洞!”

“有敵襲!!”

無數道聲音響起,反應過來的士兵盡可能拉拽身旁還未反應過來的夥伴,一同躲藏進安全區域。

可戰壕中哪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黑點越來越靠近,肉眼可見轉變為白色火光。炮彈像聖誕節裝飾在樅樹上的銀白色圓球,又像舞廳裏的白色鐳射彩燈,閃亮瑰麗的刺痛直視它的人。

“轟——”

幾道白光墜落,大地發出沈悶轟鳴。

這次襲擊點是步兵所在的戰壕區域。

有一顆炮彈落在了臨近以撒小隊的方向,大家竭力想離開危險躲進壕洞中。在眾人奔跑時,有人尖叫起來。

根本分不清什麽東西砸在臉上,也許是泥土彈藥碎片,也許是同伴的血肉。等以撒和幸存士兵們擁擠在圓弧形的壕洞中時,無一例外的灰頭土臉。

軍裝壓著軍裝,皮肉擠著皮肉,沒有一點空隙。之後的每一次大地震顫都讓洞中泥土掉落砸在士兵身上。

肉|體在炮彈面前毫無反抗,任由傷害欺壓。以撒看見身旁的士兵們盡量蜷縮身體,避免戰壕洞塌陷導致自己掩埋其中。

有幾個和他在吃飯時聊天的熟悉面孔正低頭緊閉雙眼,手掌合十不停祈禱,口中默念家人的姓名。唯有以撒坐在直對戰壕洞口的地方,睜大眼睛望著這一切。

像剛出生的嬰兒,嘗試感知整個世界。

此刻約一米寬的洞孔就是以撒的全部,深綠色瞳孔被爆炸白光照耀的明亮閃爍,像翡翠般璀璨。

他仿佛脫離了正在遭受轟炸的士兵身份,思維像幽魂般游蕩在戰場上方,欣賞劃破天際的白色火雨。他被炮火籠罩,先是看向埃圭斯海姆城鎮,隨後又轉頭看向采爾馬特小鎮,最後轉身,目光直奔雪野鎮。

雪野鎮的紅磚鐘樓在他眼中像一展鮮明旗幟,更像炮火終點的靶子。

而這場轟炸,斷斷續續三分鐘後才結束……

當前時間,第一天十點三十四分。

爆炸聲徹底消失後,指揮官們吹響哨聲讓士兵們離開壕洞。

以撒重新站在戰壕裏時,看見烏格和慶陽江在清點人數。愛笑的主指揮官這時候也變得不茍言笑,表情尖銳的仿佛一只刺猬。

以撒也扭頭看向隊伍,默數了一遍剩餘士兵。

“少了三人,應該都死了。”他先一步把消息說出,阻止慶陽江第四遍尋找還未歸隊的士兵。

於是所有人來不及默哀,又要掏出軍鏟挖掘崩塌的壕洞或墓坑。

另一些隊伍在搬運屍體。

這些士兵遺體中,幸運一點是被彈藥碎片擊穿而亡,還留有全屍。不幸的則被炮彈轟炸到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或者說痕跡無處不在?

以撒仰頭瞧著壕溝內點點滴滴的果醬樣血汙,是一灘灘焦黑色的肉泥。

他熟練地將鐵鍁插入挖出一捧黃土,隨後把焦黑色肉泥填入坑中再把泥土覆蓋在上面。

周圍血汙太多了,他只能盡量掩埋。

有幾秒,以撒也會冒出冷漠想法:其實可以不去理會屍體肉泥,因為之後這種場面只會更多。同伴的屍體躺在戰壕中,興許還能成為人|肉盾牌幫忙抵禦子彈。

戰壕道路狹窄,有擡著擔架的士兵慌忙運送傷兵時,沒有註意到正在彎腰填土的以撒,不小心撞到了他,接著又一腳踩踏在以撒還未填完的土坑上。

軍靴踩到了血汙,焦黑色肉泥嵌入鞋底。

士兵沒時間看清楚自己踩到了什麽東西,更顧不及道歉,擔架上的傷員還在捂著斷臂哀嚎,於是沒有停留,轉身快速向營地飛奔。

之後以撒又挖了幾個墓坑,看著其餘士兵把屍體被安置在其中。與他一起挖坑的一名士兵哭了。

沒有哭出聲,只是雙手垂下緊握拳頭,五官皺起肩膀顫抖的閉眼啜泣,極力克制不發出聲音。

以撒看不清楚士兵的面容,只見對方整張臉面全是汙漬,烏黑一片,就連淚水流下也沒有沖刷出幹凈的痕跡。唯一能分辨的只有士兵頭發是橘紅色的。

其餘人也註意到了有人在哭泣,但無人上前安慰,只是在掩埋屍體的時候動作更加輕柔了,像母親發現沈睡的孩子,緩慢的為他合攏衣被。

橘紅發色的士兵還在抽噎,他用臟汙的衣袖擦了擦眼皮克制住情緒,隨後撿起鐵鏟加入掩埋隊伍。

等屍體差不多埋葬完畢,以撒率先離開墓地時,聽見了橘紅發色士兵在對隊友小聲嘀咕。

“他們是戰死的。”

“是的。”同伴用力點頭。

“那他們應該被國旗包裹,被戰友帶回家鄉……而不是沒有任何標記,就這樣草率的就地掩埋。”橘紅色士兵渴望地望著同伴,希望聽見同伴更多的肯定聲音。

但他的隊友未吭一聲,只是臉色低沈,拖著沈重步伐跨過一條條戰壕和一個個彈坑,艱難地走進隊伍中。

挖掘前,連長統計了繼續作戰的總人數,五支步兵隊共計八十五人,現在存活下來的只剩七十二人。營地裏只有一面備用國旗可以替換,哪裏還能找出多餘的十三面旗幟包裹屍體。

而指揮官們也收到總部轉來的命令,快速收斂死者遺體,進入戰鬥狀態。如果有無法收斂或者收斂困難的遺體,就地放棄。

十分沒有人情味,但卻符合當下。

以撒歸隊時,聽見前來替補空位的士兵與另一名士兵對話。

“是不是還有幾具屍體沒有找到?”

“唉……別說了。”

他瞧見陌生士兵走到了屬於米萊的位置,舉起步槍放在了曾經米萊架槍的位置。

突然間,以撒反應過來自己沒有詢問都是誰死於剛才的轟炸。而部隊也沒有公布出來一份像樣的死者名單。

但現在,他知道了一位死者姓名。

會難過嗎,其實沒有。

以撒面無表情看著戰壕土壁上變得模糊的三角形,死亡在戰場上是一件平平無奇的小事情。

只是……他轉身看向後方的慶陽江,詢問道:“隊伍中死亡的三名士兵的遺體都找到了嗎。”

“找到了一具半。”

“是誰的沒有找到。”

慶陽江臉色難看地閉上眼睛:“米萊……”

米萊顯然死在了轟炸最中心的位置,屍骨無存。

以撒站在原地,想起了埋葬屍體時的橘紅色士兵。他又沈默地望著情緒低沈,正在心神憂傷的慶陽江,幾秒鐘後說道:“隊長,我想申請離開三分鐘。”

慶陽江連考慮都沒有考慮,直接點頭同意了。他疲憊地捏了捏鼻梁,無暇顧及以撒。

“你要去做什麽。”烏格卻隔著幾名士兵,詢問以撒。

此時烏格一絲不茍的黑發也變得淩亂,有的發絲垂落耳後,有的淩亂搭於額頭。

“有些東西落在前面不遠處的壕溝裏了。”以撒老實說到。

得知是落下東西,烏格擺手讓以撒快去快回。

以撒拿著鐵鏟,快步走回剛才看見一灘灘焦黑肉泥的地方。

此時這裏已被其他士兵打掃幹凈,骯臟的汙穢都被鏟出了戰壕。

但以撒還是耐心的用鏟子鋒利邊緣敲打地面,隨後又嘗試挖了幾鏟。一步一挖,走走停停,當泥土順著鏟子落回地面時,一顆幾厘米長的步槍子彈也滾落到泥地上。

未被使用的梭形子彈在正午的陽光裏熠熠生輝。

也許是哪個士兵換彈夾時不小心掉落在地,但以撒更希望這顆子彈曾經在戰壕土壁上畫過三角形。

以撒把金色子彈踹入口袋,走回自己隊伍防守的區域。

戰壕內,所有士兵已經恢覆常態,舉槍防禦著前方平原,尋找可疑目標。唯有以撒,這次沒有再舉起步槍。

他徑直走到慶陽江面前,把步槍子彈塞入慶陽江掌心:“隊長,我們需要撤離。反叛軍的士兵不會進攻埃圭斯海姆。他們只是把炮兵隊留在這裏當做誘餌,讓其餘部隊攻打采爾馬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