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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亂世生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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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曼被左迅拖走,院子裏一時間安靜了下來,甚至寂靜得能聽見秋風拂過合歡樹的聲音。

玉微在蕭今溫和的目光中輕攏眉心,沈默半晌,柔聲開口:“我該回去了。”

當初是蕭今口口聲聲說的要幫她,她並沒有承諾過他任何事情。

蕭今拉住玉微的手腕:“再留一會兒?我很想你。”

相比之前她一旦被他碰到便迫不及待地拂開那種顯而易見的抗拒,此刻無聲的默許顯然是一種軟化,是她對他態度的軟化。

蕭今愉悅地勾起唇角,握住玉微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沒站穩的玉微便猝不及防地被蕭今卷入了懷裏,他的頭擱在她的肩頭:“這兩個月你有沒有擔心過我?”

玉微不自在地挪開一寸:“沒有。”

如今與蕭今近距離接觸,她心裏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排斥感,很是微妙,她理不清原因。

之前雖然討厭蕭今,也排斥他的親密,但和如今這種抗拒卻不同,這種渾身都叫囂著遠離他的抗拒更像是從心底滋生出的一股不自在,讓她想要立刻遠離蕭今。

她之前為了任務,尚且可以忍受沈承的親密,為什麽對蕭今就不可以?

玉微皺眉,這種感覺……

她沒再細想,因為蕭今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口是心非。”

蕭今的唇畔擦過玉微的脖頸,眼底滿是笑意,她如果真的一點不在意他,也不相信他,怎麽會完全沒有防備地跟著雲舒曼來到這個院落。

玉微不置可否,伸手拉開蕭今的手:“我真的該回去了。”

蕭今反扣住玉微的手,眼色變了又變,最後低聲問道:“你知道A國那批軍火的事情嗎?”

“你指什麽?”玉微似笑非笑地反問,“我知不知道你偷竊軍火?還是我知不知道夫君的計劃?如果是前者,我的確知道一些,如果是後者,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只能說我不知道。”

蕭今在懷疑她明知道祁舟辭的計劃卻不告訴他?但別說她根本不會過問祁舟辭政務上的事情,就算是她真的知道,她也不會告訴蕭今。

玉微眼裏的譏諷太明顯,蕭今局促不安地握緊玉微的手,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解釋我為什麽一直拖到現在才旅行當初說幫你的約定。”

玉微不甚在意地道:“無礙,無論如何,你幫了我一個忙,如果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也會盡量幫你。”

蕭今:“我幫你並不是為了要你的報答……”

玉微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一邊拉下了識海中的控制面板,雖然系統進入了維修,但是基本的查詢功能還是可以使用。

控制面板上,蕭今的好感度赫然停留在99上,她微斂眉,還差一個點的好感度,她必須想辦法盡快填滿這個點的好感度。

玉微沈吟片刻,打斷了蕭今的長篇大論,開門見山地道:“我幫你探聽夫君把A國那批軍火藏在了哪裏?”

蕭今被玉微豪邁的言辭嚇得一驚,楞怔片刻,有些驚喜地道:“微微你……”

玉微身為祁舟辭的妻子,若是她願意幫他探聽那批軍火的消息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她一直對他不冷不熱,他並沒有把握玉微會幫他,此刻玉微親口提起了這件事,他自然是欣喜的。

玉微言簡意賅地解釋:“便當作是你幫我的報答吧。”

蕭今有片刻遲疑:“若是祁舟辭發現了你的意圖……”

玉微心裏閃過諷刺,面上卻絲毫不顯,肯定地道:“他是我的夫君,便是發現了也不會因此殺了我。”

“那你一定要小心。”蕭今雖然不喜歡玉微提起祁舟辭,但卻與玉微同樣肯定祁舟辭不會殺了她,他一把把玉微擁進懷裏,深深地嗅著她身上清淺的氣息,憐惜地囑咐道,“等你打探到那批軍火的消息,我們立刻一起離開北城。”

微微果真還愛著他,連打探軍火消息這樣危險的事情都願意為他做,盡管她嘴裏一直不肯承認,但是一舉一動卻沒有一件不是說明她確確實實還愛他。

只要拿回那批軍火,攻下禹南軍系,祁舟辭手裏執掌的不過僅有南北軍系的半壁江山,介時,他坐擁禹南軍系與卓系軍系,登臨統帥之位便如探囊取物,祁舟辭根本不足為懼。

玉微一直目視著控制面板,看著好感度從99跳到100,冷笑著任由蕭今抱住她,蕭今最愛的終究還是他自己,他也不是不愛她,只是那份愛在他心裏占的分量太小,小得微不足道,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她推出去。

……

月門處敲過一串沈穩有力的腳步聲,腳步聲敲在寂靜的院落裏,敲醒了院落裏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蕭今瞇起眼望去,祁舟辭欣長的身影出現在月門處,合歡樹葉搖落在祁舟辭整齊的軍裝上,隔得太遠,他看不清祁舟辭臉上的神色。

蕭今下意識地把玉微掩護在身後,語氣沈沈:“祁舟辭。”

祁舟辭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微微被他跟蹤了?

思及此,他轉過頭,安撫似地撫著玉微的臉龐:“別怕,我會保護你,你不必再回祁公館了,等解決了祁舟辭我們就一起離開北城。”

玉微緊盯著蕭今的眼,沒有說話,等蕭今一轉過頭,她的目光直接越過蕭今,遙遙落在了祁舟辭身上。

祁舟辭一直看著玉微,她一望過去,立刻對上了他深邃的眼神。

蕭今把玉微完全遮擋在身後之後便以手按住槍.柄,整個人呈緊繃狀態:“祁舟辭,既然你已經發現了,也正好省得我再浪費口舌,我和微微相愛多年,當初是你執意拆散了我們,但你能強迫微微嫁給你,卻強迫不了她愛你,現在微微依然愛我,我來接她去海城,你如果還念及一點我們三人一起長大的舊情,就不要為難微微。”

祁舟辭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玉微,哪怕此刻只能越過蕭今的肩膀看見她的額頭,聽完蕭今的話,他挪開凝視玉微的視線,看向似拉成滿月弓箭的蕭今,平緩地道:“蕭今,我說過,微微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也不會放她離開。”

他的聲音低沈肅穆,聽不出喜怒。

玉微和祁舟辭相處將近一年,基本摸清了他的性格,越是聽不出喜怒的語氣才表示他越生氣,她的腳步向右挪動半步,半個身子暴露在祁舟辭的視線裏。

她仔細地打量著祁舟辭眼裏的神色,確認他還沒有太生氣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蕭今見祁舟辭根本不聽他的勸阻,捏著槍的手不斷收緊,怒不可遏而又喜不自勝地道:“祁舟辭,你還不明白嗎?微微不愛你,也不想嫁給你,就算你強迫她懷了你的孩子又如何,不愛就是不愛。”

微微愛的終究只有他,不是祁舟辭這個所謂的丈夫。

祁舟辭卻不再理會怒火中燒的蕭今,凝視著玉微,淡聲道:“微微,過來。”

蕭今用看瘋子一般的眼神看著祁舟辭,微微怎麽可能會過去?然而,下一刻他眼角餘光裏出現的玉微的身影卻是讓他楞了片刻。

他下意識地抓住玉微的手,耐心地囑咐:“站後一些,等會兒別傷到你。”

她也許是因為好奇而走上前來看看。

玉微沒有側目看蕭今,目光一直落在祁舟辭身上,被蕭今抓住,她暫時停下步伐:“我要過去。”

蕭今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耳邊出現了幻聽,聽錯了,他錯愕地問:“你說什麽?”

玉微一字一頓地道:“我說我要過去。”

蕭今看看運籌帷幄的祁舟辭,再看看順從的玉微,依舊滿臉不可置信:“是不是祁舟辭強迫你什麽了?”

“沒有,夫君從來不會像你一樣強迫我,更不會像你一樣拋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願的。”她端詳了一眼四周寧靜的景色,輕笑著搖頭,“連今天他會來到這個院子,也是我讓他來的。”

“怎麽可能?”蕭今隱隱覺得不對,心間抽疼,卻始終不願意相信,一口咬定,“一定是祁舟辭強迫了你。”

她愛的分明是他,上一世哪怕到死,她也是愛他的,甚至死前還想再見他,這一世怎麽可能不同?一定是祁舟辭強迫她,他自發為玉微的異常找到了借口。

蕭今捏緊了玉微的手腕,握著槍的指關節泛起一層青白,目光緊緊盯著玉微,嚴厲地逼問她:“你告訴我,他強迫你什麽了?”

玉微但笑不語,蕭今卻是在她淡然平和的目光裏讀出了一絲嘲諷,他像是突然受到刺激一般,眼珠發紅,低聲呵道:“你告訴我啊,祁舟辭到底強迫你什麽了,只要你說,我就幫你解決,就是現在殺了祁舟辭也未嘗不可。”

祁舟辭自己出現在他的院落裏,這裏又偏僻,他便是殺了祁舟辭又能如何?大不了南北軍系亂一陣子,介時他出面把控大局,未嘗不可以一舉拿下整個南北軍系。

這個想法只是在玉微想要走向祁舟辭時臨時蹦出來的,但仔細一想,蕭今越發覺得這是一個把控南北軍系的好機會,只要祁舟辭一死,祁系軍系必定大亂,短時間內根本無暇顧及卓系的動作。

蕭今眼底閃過濃濃的殺意。

玉微冷眼看著蕭今狀若瘋癲的模樣,趁著他失神的瞬間,用了全身力氣掰開他抓住她的手:“我剛才答應幫你探聽軍火的消息也是騙你的,我早就不愛你了,一切不過都是你的自作多情,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

她的語氣裏夾雜著森然的涼意,不斷盤旋在蕭今耳邊,嗡嗡作響,擾亂了他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扉。

玉微說完,絲毫不再猶豫,立刻飛奔著撲向祁舟辭。

祁舟辭接住玉微的身子,溫潤地囑咐道:“慢些跑,小心跌倒。”

玉微摟住祁舟辭的脖頸,踮起腳尖,吻在他的下顎,笑意吟吟地道:“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讓你兒子女兒跟著我一起摔倒的。”

祁舟辭拉開玉微勾在他頸後的手,無奈一笑:“我是擔心你。”

蕭今看著玉微對祁舟辭展開曾經屬於他的笑顏,四肢仿佛在頃刻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如果玉微剛才的話還不夠證明她的決心與恨意,此刻她眼裏的欣喜卻完全騙不了人。

兩個月之前,玉微看向祁舟辭的目光完全沒有現在的戀慕,也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對祁舟辭有深深的依賴,蕭今在此刻卻仿佛突然醒悟一般,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心臟上猶如鈍刀子割肉的劇痛讓他眼底的神色逐漸變得暴戾。

她不愛他。

她竟然不愛他。

她怎麽可以不愛他。

蕭今的手關節被他自己捏得咯吱作響。

玉微聽到蕭今好感度即將降低的警告提示音,微微瞇起眼,果然,對於蕭今這種人,只有在他好感度達到最高的一瞬間殺了他,才可以保存那份抵達頂點的好感度。

她的決定沒有錯。

玉微松開祁舟辭,平靜地道:“我想回去了。”

祁舟辭拿出絲帕蒙住玉微的眼睛:“好,我們馬上就回家。”

有了上一次被蒙上眼睛的經驗,這一次,玉微安然地站在原地任由祁舟辭替她蒙上眼睛,甚至還好心情地提醒祁舟辭:“夫君下次能不能換個方式蒙我的眼睛,這樣一張絲帕蒙著,其實我能看得見的。”

祁舟辭繞到玉微腦後打結的手一頓,旋即,輕勾起唇角應道:“好。”

祁舟辭轉身後,玉微緩緩地閉上了眼,她明白祁舟辭給她蒙這種半透明的絲帕是想她看不清那些惡心場面的同時又讓她可以隨時窺測身邊潛在的危險。

那天她睜著眼是怕祁舟辭一個人應付不了那麽多拿著槍的黑衣人,但今天他需要對付的人卻只有蕭今一個,院落外的人都已經被清理幹凈,她根本不擔心。

幾聲槍響後,玉微眼前的絲帕被揭開,她睜眼,祁舟辭正站在她面前:“我們可以回去了?”

祁舟辭頷首:“嗯。”

玉微隨意地往右側一望,蕭今正躺在血泊裏,眼神緊緊地鎖在她身上,但到現在她還沒聽到好感度真正降低的提示音。

玉微思索片刻,望著祁舟辭,抿唇道:“我想去和蕭今說最後一句話。”

祁舟辭收起槍的動作一頓:“別耽擱太久。”

“嗯。”

……

玉微緩步走近蕭今,蕭今逐漸渙散的目光始終隨著玉微的步伐而挪動,她在蕭今身邊蹲下身:“你知道我為什麽恨你嗎?”

蕭今的咽喉被子.彈擊穿,已經無法說話,聽到玉微的聲音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淋漓的鮮血隨著他搖頭的動作不斷從他咽喉處溢出,漫濕了一地,漫紅了他身上淺色的常服。

他還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蕭今搖頭的幅度很小,玉微卻是看見了,同一時間,她也感受到了身後祁舟辭的目光,但她沒有回頭,而是壓低了聲音道:“因為我和你一樣也有上一世啊。”

她的語氣似恨似怨,幽幽曳曳。

微微也重生了?

她是不是也是在死的那一刻重生,所以才這麽恨他。

蕭今的瞳孔猛地睜大,努力凝聚已經徹底渙散的視線,想要看清玉微臉上的神色,然而他身體的負荷在此刻已經達到極致,眼前只浮現出玉微模糊的輪廓。

他嗚咽地想要張口,然而唇瓣張張合合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調,他又努力地伸手想要去抓玉微。

玉微避開蕭今的手,站起身離開:“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愛過你。”

蕭今聽見玉微冷淡到平靜的聲音,在空中胡亂揮舞的手漸漸無力地垂落下來,但他似乎並不甘心,又使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擡起手,想要抓住早已經遠去的玉微,然而卻只抓住了一片虛無。

他眼睜睜地看著玉微走向祁舟辭,她的背影在他漸闔的眼眸裏逐漸縮小,縮成一個點,最終消失不見。

他眼裏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

意識消散的前一刻,蕭今看見湛藍的天空中有群鳥掠過,耳畔,玉微的聲音和南飛大雁的叫聲交織在一起,久久回蕩。

大雁代表思念。

大雁南飛,她的思念離開了他。

她後悔愛他。

但他這兩輩子加在一起,做過的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愛她。

……

車上,玉微靠在祁舟辭身上昏昏欲睡,耳畔傳來祁舟辭溫和的聲音:“記得好好照顧自己。”

玉微有些困,沒多思考祁舟辭話裏的意思,直到十一月底,大雪掩蓋了山河色,她方才品出了祁舟辭話裏的意思。

十一月十九日,南北軍系與禹南軍系之間的戰爭正式拉響。

但與其說是南北軍系與禹南軍系交戰,不如說是南北軍系與A國交戰。

也是直到戰爭爆發,玉微才知道了當時在跑馬廳裏被祁舟辭殺死的伯希其實是A國首相之子。

以前所有不明白的在此刻逐漸變得清晰,祁舟辭為什麽毫不猶豫地殺了伯希,之後又為什麽直接不顧祁系與卓系之間的關系,毫不猶豫地殺了蕭今。

除了保護她之外,祁舟辭也是故意在挑起戰爭。

伯希被殺,A國又是強國,A國首相必定不會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被殺害,必定會找時機對南北軍系下手,但卻不一定是今年年底,畢竟A國到現在都還在與B國進行拉鋸戰。

但如果此時蕭今再被殺,卓系軍系在蕭參謀長的帶領下叛出南北軍系,南北軍系在A國首相眼裏必定是一塊待宰的肥羊,還是毫無反抗之力的肥綿羊。

A國必定會借禹南軍系的噱頭對南北軍系宣戰。

至於祁舟辭為什麽要鋌而走險的挑起戰爭,玉微微瞇起眼,在外人眼中,祁舟辭的行為其實更像是以卵擊石,自找死路,但她並不覺得祁舟辭會是這樣冒失的人。

忽然,她想起那日玉衍和祁舟辭在書房談話,她進去送粥時無意中看見的那份地圖和密文,她撫在腹部的手不自覺地一緊。

祁舟辭在賭A國在與B國進行拉鋸戰的過程中石油資源已經即將耗盡,且A國與B國交戰會讓A國分.身乏力,調動不了太多的兵力來對付南北軍系,又因為祁舟辭的“自殘式”行為,A國必定更加輕視南北軍系,調動的兵力必然比預料中更少,畢竟A國的主戰場在B國。

A國是強國,工業機械更是走在世界最前沿,南北軍系的工業機械落後A國的不是區區十年,也不是二十年,而是上百年。

可是千瘡百孔的祖國等不起這一百年,如果用一百年與A國周旋,也許還不到一百年,國內早已經變得民不聊生,南北軍系最終也只能在耗盡所有資源後慘敗,而南北軍系失敗便意味著國民會淪為奴隸。

介時,這一片飄搖的國土才是真正的支離破碎。

國將不國,人將不人。

玉微茫然地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驀然想起了玉衍口裏的最遲今年年底會開戰,她那時只以為今年年底禹南軍系會和南北軍系開戰,卻沒想到A國也會插.入這場戰爭中。

祁舟辭也許早就算計到了。

她目光虛浮地眺望著遠方,心尖悲喜交織,祁舟辭不是沖動地僅為了她而殺死蕭今與伯希,她該慶幸他的理智與運籌帷幄,她更該慶幸他的心機深沈終於讓她不用再一步步沈淪在他的溫柔裏。

玉微努力地想扯起唇角,可惜,卻連偽裝都做不到,她輕輕地撫著隆起的腹部,茫然無錯。

身後灼熱的暖意籠罩了她全身,祁舟辭擁住玉微,手放在玉微的腹部:“外面涼,進去吧。”

玉微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任由祁舟辭打橫抱起她往室內走去:“嗯。”

祁舟辭斂眉看向懷裏的玉微,柔聲囑咐:“北城的冬天涼,你有身孕,盡量少在外面。”

他仔細地吩咐著她,甚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細微之處都顧及得周到。

玉微忽然擡眼,祁舟辭剛毅的輪廓映入眼簾,她擡手撫上他的臉。

他說:“你和孩子一起在家等我凱旋。”

她答:“好。”

……

這一等,等來了又幾輪大雪的紛落,等到了來年開春,沒等來祁舟辭的捷報,卻等來了他受重傷生命垂危的消息。

玉微在聽見消息的那一霎那有片刻楞怔,最終顧不得祁夫人的勸阻,匆匆忙忙趕去了海城。

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該去,但情感卻不受控制。

一路顛簸,抵達海城時已經是好幾日之後,她走進被祁舟辭占用的蕭公館卻並沒有看到祁舟辭的身影,親兵告訴她說祁舟辭帶傷上了戰場。

玉微勉強鎮定了心神,告訴自己祁舟辭不會有事,他說過讓她等他。

他從來沒有食言過,她該相信他。

她安下心,坐在房間裏安靜地縫制小孩子的衣物。

這是她最近幾個月閑來無事學的。

不知道過去多久,玉微依舊低頭縫著衣服,但是布料上卻是一片雜亂的線頭,衣服沒有半分衣服的模樣,更像是一塊碎布。

她的心亂了。

忽然,敲門聲驟起,她斂了斂心神:“進。”

……

張誓居應聲推開門,玉微正低垂著溫婉的眉目,在一針一線地縫制著衣服。

布的面積很小,料子柔軟,看得出來是縫給小孩子穿的。

看見張誓居進來,玉微停下了穿梭在布料間的針,微微一笑:“張副官回來了?”

她往張誓居身後望了望,疑惑地問:“夫君呢?”

她的眉目溫婉,神情雀躍,儼然一個等待出征丈夫歸家的溫婉妻子。

張誓居想說話,可是嗓子裏卻仿佛堵著一塊巨石,那巨石隨時都會壓下去,壓得他窒息。

他嘴唇翕動,卻半個音節也發不出。

張誓居不說話是什麽意思?玉微不敢猜測心裏那個念頭。

漸漸的,張誓居長久的沈默像是引燃玉微心裏那顆不定時.炸.彈最後的導火.索,炸.彈爆.炸後燃起的滾滾硝煙彌漫在她眼前,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突然站起身,站直了身體:“告訴我。”

“夫人。”張誓居在玉微陡然淒涼尖厲的聲音裏軟了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玉微後退一步,捏緊了手裏的針,針刺進了她的指尖,鮮紅的血溢出,她卻恍若未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張誓居:“你告訴我。”

張誓居看著玉微因為站起來,明顯隆起的腹部。

那是參謀長與夫人的孩子。

是參謀長的遺腹子。

張誓居看著玉微的腹部,仿佛看見了紛飛的戰火中祁舟辭剛毅沈穩的眉目。

他說:“這是我們的家國。”

他說:“萬千百姓都渴望有一個平靜的家國。”

他說:“家國不能被敵人占領,我們不能成為奴隸。”

他的眉目燃燒在四起的硝煙中,傲骨錚錚,剛毅不屈。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參謀長引開敵人,潛入敵方內部,引爆坦.克的畫面裏。

爆.炸的坦.克引燃了A國軍隊裏僅剩的石油,燃燒的石油蔓延,引.爆了A國所有的坦克。

火勢以燎原之勢散開。

明明是遙不可及的距離,他卻在漫天的火光裏,恍惚間聽見了參謀長的聲音:“照顧好夫人。”

此刻夫人就在面前,他卻無法開口。

他張了張唇,微弱到幾不可察的聲音吐出:“夫人節哀。”

針深深的紮進了玉微手裏,有紅色的血不斷溢出,滴落在她縫制孩子衣服的布料上,她目光裏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她聽錯了?

她一定是聽錯了。

張誓居幾乎不敢對上玉微那雙錯愕的眼睛,他低下頭,不敢有所隱瞞:“參謀長……”

玉微蹲下身,抓緊張誓居的手臂:“我聽錯了是不是?”

她手上的力道在這一刻大得驚人,連張誓居都感覺到了鉆心的疼痛,但他卻僅是皺起眉心,不敢多說一句話,呼吸聲都放輕,生怕驚動了玉微和她腹中參謀長唯一的血脈。

玉微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站起身往外跑去。

戰火後的海城千瘡百孔,硝.煙彌漫,滿街上都能看見流離失所的難民,他們抱著自己的孩子家人或哭或笑,或喜或悲:

“我們勝利了。”

“我們不用挨打了。”

“我們有一個和平的國家了。”

不絕於耳的是歡呼慶幸聲,玉微跌跌撞撞地跑過斷壁殘垣的街道,似喜非喜:

祁舟辭,你聽到沒有。

我們勝利了。

我們得到和平了。

可是祁舟辭你在哪裏。

玉微擡頭,天色正好,晴光瀲灩。

她刨開一堆又一堆來來往往的行人,奮力奔出街道,當再也沒有力氣時,入目的是彌漫的滾滾硝.煙。

硝.煙下,面目全非的屍體與冰冷堅硬的槍.支坦.克交融在一起,燃燒在明紅色的殘火裏。

滿目瘡痍。

玉微低頭,腳下是鮮血匯聚成的溪流,帶著滾燙灼熱的溫度,灼傷了她的腳。

她蹲下身,一點點刨開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坦.克,翻找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她想找祁舟辭。

有屍體的手臂與身軀分裂①。

玉微僵硬的目光一側,斷臂在身軀不遠處,她撿起那手臂為死亡的士兵拼上。

兩國交戰,無辜的終究是百姓。

死亡的是士兵,可是他們也許根本不知道為什麽打仗。

每一個上戰場,不退縮的軍人都值得被尊敬。

拼好斷臂,玉微轉過身,繼續翻找,這裏沒有祁舟辭。

從天亮到天黑。

她不知道找了多久,但卻始終沒有找到祁舟辭,她是不是可以私心地以為祁舟辭沒有死?

可是,坦.克爆.炸啊。

又怎麽可能不死呢?

是死無全屍嗎?

暮色落下時,戰場上的殘火燃盡,只有星星點點的紅點燃了一方夜幕,濃郁的硝.煙味參雜在血腥味裏,蔓延在無邊的夜色裏。

夜靜了。

玉微站在一片血色裏,蜷起被鮮血染得緋紅的手指,輕輕低喃:“你說過你會在的。”

她跌坐在地上,紅色的溪流蔓延上她的裙擺,她輕扯起唇角:“祁舟辭,你出來啊,你說過無論何時,你都會在的。”

回應她的是四起的硝.煙與拂過硝.煙的風聲。

沒有祁舟辭。

亦沒有他說過的:“我在。”

她無法責怪祁舟辭,保衛祖國的山河完整是一個軍人印刻在骨子裏的熱血,她尊重他的選擇。

這個時代在黑暗與黎明之間拉鋸得太久,這段生靈塗炭的歲月,應該有一個人來終結。

應該有一個人撕破這片腐朽灰暗的天空,給時代灌註破土而出的新生希望。

他沒有做錯,這一場戰役之後,這個時代再不會有戰火紛飛,再不會看見哀鴻遍野。

軍人最大的榮耀是馬革裹屍,她該為他感到驕傲,更該為沒有祁舟辭這個動搖她的心的人而感到高興,她想笑,想要開懷大笑,可是為什麽唇裏嘗到了鹹味。

她以為她從不曾動心,可是心尖那密密麻麻,連綿不息的刺痛是什麽?是孩子讓她變得軟弱,心軟了嗎?

可是,祁舟辭,你說過讓我和孩子等你回來的。

我和孩子真的有聽話的在等你回來。

但是,你騙我。

你騙我。

當黎明來臨,你卻永遠沈睡在黑暗裏。

……

……

……

“微微。”

微弱的聲音穿透了夜色與硝.煙落入玉微耳中,她怔怔地轉過眼,祁舟辭正站在她身後。

不同於以往的高貴矜貴,此刻的祁舟辭狼狽至極,軍裝破爛不堪,甚至他的臉上都染滿血跡,身上的傷口更是血肉模糊。

玉微楞楞地看著他。

祁舟辭幾步走近,抱緊玉微,嚴厲地道:“你怎麽來海城,還到戰場上了?張誓居呢?他沒有好好照顧你?”

他引.爆坦.克後藏匿在A國陣營中深達幾十米的地窖裏,殺了同時藏在地窖裏的A國統帥和禹南軍系參謀長,但引.爆的石油卻是困住了他,甚至地動天搖般的爆.炸一度波及到他。

他昏昏沈沈中隱約聽見了她的聲音,以為是自己太思念她而出現了幻聽,但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循聲走來,沒想到真的是她。

玉微猛然被祁舟辭抱住,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合著硝.煙味,血腥味撲進她鼻息間。

太熟悉的氣息,哪怕外表被籠罩在血腥味裏她也絕對不會聞錯。

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神智,狠狠地抱緊了祁舟辭,眼眶裏的淚珠止不住地滾落,低啞地喚:“祁舟辭。”

祁舟辭本想嚴厲地訓斥玉微,告訴她戰場的危險性,但感覺到肩頭一陣濕意時卻是忍不住柔下了聲線,柔和地應道:“我在。”

她想張口咬在祁舟辭的肩頭以發洩自己內心的恐懼,但她的目光觸及他身上沒有一分完好的皮膚時,卻是再也咬不下去,只能緊緊靠在他的頸窩,汲取他身上的氣息:“我好怕。”

她無法欺騙自己,她在害怕失去他。

她以為她可以不在意他,她以為自己在看清祁舟辭深沈的心機時就可以及時的抽身而退,可是當張誓居說他死在沙場時,她卻無法不恐懼。

“我知道,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祁舟辭的手掌輕撫在玉微緊繃的背脊,聲音越來越低,低低地安撫著惶恐不安的玉微。

空氣中硝.煙的味道還很重,血腥味也濃得刺鼻,她卻突然安了心,她喚:“祁舟辭。”

他答:“我在。”

她說:“祁舟辭,我恨你。”

我恨你讓我擔驚受怕。

但我更恨你讓我心動。

祁舟辭卻是低低地道:“但我愛你。”

我不會離開,即便戰死沙場,我也會帶著對你的執念覆生,糾纏你生生世世。

因為我屬於你。

只屬於你。

……

……

……

我屬於你的意思其實是你也屬於我。

因為你是我的靈魂。

你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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