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亂世生殊(二十一)

關燈
南城兵工廠西庫遭到襲擊淩晨,玉衍收到祁舟辭密電,披著月色連夜趕去了祁公館。

當夜,祁公館書房的燈整整亮了一夜。

天剛亮時,玉微叩響了書房的門,開門的是祁舟辭,他身後站著多日不見的玉衍。

兩人皆是徹夜未眠,卻絲毫不見疲倦,祁舟辭一身軍裝筆挺,玉衍依舊是一襲一塵不染的白色長袍。

“怎麽不多睡些時辰?”祁舟辭攬住玉微的腰身,微低下頭。

“睡不著。”玉微搖頭。

她一向淺眠,盡管祁舟辭淩晨起身的動作極其小心,但她還是被驚醒了,只是為了不讓祁舟辭分心來安慰她,她全權裝作未曾醒來罷了。

她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端著托盤的丫鬟們,柔聲道:“我聽管家說夫君和哥哥忙了一夜,現在也快七點了,我差人送了些早飯上來,你們用了早飯再忙?”

祁舟辭為玉微攏了攏有些散開的衣襟,溫和地道:“你和大哥下樓吃,我要去南城一趟。”

玉微驚訝地道:“南城?”

北城位於華北北部,而南城位於中東部,這個時代的交通還不發達,火車已經是比較高速的交通工具,但饒是如此,北城與南城之間的一個往返也至少要花四天以上。

祁舟辭怎麽會突然要去南城?

“是。”祁舟辭微欠身,目視著玉微,耐心地囑咐道,“我這趟去南城估計要一個多月,你一個人盡量少出門,如果有急事一定要出去,記得叫大哥陪你,這一個多月大哥都會住在祁公館。”

玉微擰眉,祁舟辭的語氣太過嚴肅,還讓玉衍直接在祁公館住下,她不由得疑惑地問道:“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嗎?”

祁舟辭言簡意賅地解釋:“南城兵工廠西庫遭到襲擊,我要親自去一趟。”

昨夜的襲擊雖然在意料之中,但蕭今的行為太過明目張膽,而且襲擊暴露不到半個小時,蕭今的親兵便毫發無傷地撤回,比起強搶軍火,昨夜的襲擊更像是一場蓄意而為的假象。

玉微卷住祁舟辭的指尖:“用了早飯再走?”

祁舟辭垂眸落在玉微勾在他指尖的手上,深邃的眼眸中閃過柔和的溫柔:“有些趕時間。”

“那我回房幫你收拾。”玉微松開祁舟辭的手,不等他回答,和玉衍點頭示意之後便小步快跑地回了臥室。

祁舟辭看著玉微走遠的身影,眼中的柔和漸漸化開,融在驟亮的天色裏,一身的冷意也盡數散去,須臾,他苦笑,還未離開就已經開始想念。

玉衍看著祁舟辭眼中的柔和,若有所思。

片刻後,祁舟辭收斂了眼底的神色,鄭重地對玉衍道:“接下來一個月便有勞大哥多費心了。”

玉衍淡淡地收回視線,頷首:“舟辭放心便是,微微是我妹妹。”

……

玉微坐在床邊認真地疊著衣服時,只感覺腰腹一緊,溫暖從背脊蔓延開來,一具緊實的身體緊貼著她的腰身,她放下手中的衣服:“夫君去南城一個多月,會想我嗎?”

“想。”祁舟辭抱緊玉微,下顎輕抵在她的肩側,毫不掩飾自己的思念。

玉微轉過身,擡手勾住祁舟辭的脖頸,試探著道:“不如我和夫君一起去?”

“太危險。”祁舟辭攬住玉微的腰身,“你安心在家等我。”

蕭今近來動作頻繁,恐怕所圖非淺,他去南城為的不止是那批軍火,而且此去南城路途遙遠,她身子又弱,怎麽經得起長時間的顛簸勞累。

玉微本也不抱希望能和祁舟辭一起去南城,被拒絕倒也沒失望,更何況她的任務主要對象都在北城,去南城於她也無甚利益,她重新拿起衣服開始疊:“那我就在北城等夫君回來。”

“好。”祁舟辭看著玉微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裝進皮箱,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他想她。

還沒離開就已經開始想她。

沒什麽不好承認。

但他再想她,也不會同意她隨他去南城,他不會讓她涉險,即便有朝一日他上戰場也一樣。

……

玉微裝好最後一件衣服,扣上了皮箱。

直到祁舟辭已經離開,玉微端坐在桌上,一手拿著調羹,卻是處於半走神狀態,思緒還停留在她扣上皮箱時。

“微微?”

祁夫人的輕聲呼喚拉回了玉微的神智,她擱下調羹:“媽,有事嗎?”

祁夫人看了一眼明顯心不在焉的玉微,溫聲細語地道:“媽這裏有兩張今天戲園子的票,你要去聽聽戲嗎?”

她前些日子和張夫人聽過一場《玉堂春》,本是約好了今日去聽《金玉奴》,但今早張夫人打電話過來,說是家裏的孩子在洋學堂出了些事情,她必須得親自去一趟,剛好撞了時間,去不了戲園子。

舟辭離開後,她見玉微心情一直低沈,正好去戲園子聽聽戲舒舒心。

祁夫人把兩張票推至玉微面前:“兩張,你和阿衍一起去正好。”

“謝謝媽。”玉微接過票,看了一眼。

京劇《金玉奴》講述的大約是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落難書生莫稽高中後嫌棄自己妻子金玉奴出身微寒,卻在妻子投江之後悔不當初,再娶的新婚當夜發現新娘正是已經投江的妻子,妻子棒打薄情郎,書生痛改前非,最終兩人破鏡重圓(1)。

戲臺子上已經唱到了兩人再次新婚之夜,金玉奴臨場抓哏,贏得滿堂喝彩。

一堂吵雜聲中,玉微輕掩上了雅間內的窗,但咿咿呀呀的聲音卻依舊不絕於耳。

她看了一眼坐在她對面絲毫未曾受到影響,低垂眼瞼,一臉淡然地品茶的玉衍,微暗的光線篩落在他清雋的眉目間,更襯得他的氣質雋永疏遠。

比起鐵血錚錚,威震四方的軍閥巡閱使,玉衍更像是一尊與世無爭的佛,無悲無喜,籠在霧白的繚繚茶色裏。

金玉奴與莫稽重歸於好再次贏得滿堂喝彩,高昂的喝彩聲穿透了菲薄的窗欞落入玉微耳中。她忍不住輕蹙起眉心。

一片喝彩聲中,她低低的聲音響起:“哥哥相信浪子回頭嗎?”

玉衍放下茶盞的手一頓,深不見底的目光隔著淺淺的霧色落在玉微身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是一起離開祁公館來戲園子這一路中玉衍第一次擡頭正視她。

玉微透過朦朧的窗子看向戲臺,戲快落幕,金玉奴選擇原諒莫稽,她輕勾起唇角:“那浪子為什麽會選擇回頭呢?”

她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玉衍,聲音極低,拖長的尾音浸在戲盡人離的喧鬧中。

就像是蕭今,他重生後便是真的回頭,洗心革面了嗎?

玉微唇角揚起諷刺的笑。

玉衍順著玉微的目光看向燈光已經暗下來的戲臺子,看見玉微唇角那抹諷刺的笑時,叩在桌面的指尖輕點了兩下,緩聲道:“曾經為什麽不肯回頭,現在自然也會為了同樣的理由回頭。”

人性不變,故而理由也未曾變過,只是所處境地不同,心境不同,浪子的選擇自然也有所不同。

玉微轉過眼,盯著玉衍,突然低聲笑了,不同於剛才諷刺的笑,這一次她笑得意味不明:“那哥哥覺得蕭今算不算是浪子呢?”

她輕緩地笑著,一點點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弧度,篩落碎金的眼眸中糅進了三分執拗,凝聚成一個黑色的點倒映在玉衍墨色的鳳眸裏。

玉衍不答,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吧,戲散了。”

他一站起身,本就不算明亮的光線更是陰暗了幾分,玉微的身體完全被籠罩在影影綽綽的黑暗裏,她逆著陰翳的光束望向玉衍。

他的神色也隱在昏暗裏,看不真切,但即便不看,玉微也能料想得到他必定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她站起身,他已經轉身離開。

玉微目視著玉衍的背影,微瞇起眼,玉衍並沒有避開她的問題,他用五個字告訴她,無論蕭今是不是浪子,她和蕭今都無法破鏡重圓,戲早已經散了。

玉微抓起手包,三步並作兩步追上玉衍:“戲散了,那南北軍系呢?”

玉衍邁出去的步子一頓,垂眸看向玉微。

玉微莞爾一笑:“南北軍系執掌中央權柄多時,然而近年來卻因為內訌割裂,如今不止禹南軍系對南北軍系這塊肥肉虎視眈眈,A國更是想借禹南軍系之手操控南北軍系。”

她加重語氣:“介時,恐怕就不是禹南軍系一枝獨大那般簡單。”

玉衍微擰眉:“舟辭告訴你的?”

她喚:“哥哥。”

玉衍沒說話。

玉微輕輕笑了笑,再度倒了回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我和你一樣,出身玉家。”

已經涼了。

她不是一無所知的花瓶,委托者也不是。

對玉衍,與其裝柔弱扮天真,不如和他一般強大,深不可測更能引起他的註意。

她倒掉涼透的茶,重新執起茶壺倒茶,滾燙的淺色茶水註入茶盞,白霧繚繚,她補充道:“我只是想知道還能平靜多久。”

她能分析現在的局勢,卻無法精準地預料已經被打亂軌跡世界的走勢。

玉衍幽深的鳳眸凝聚起一團墨色,淡淡開口:“北城會一直平靜下去。”

淺香彌漫時,玉微停下了倒茶的動作,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艷陽高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