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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陽光普照的一天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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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陽光普照的一天16

進入雨季,連綿不斷的水潑下來,很難遇上晴天。

明明是夏天,但總是下雨。

這很奇怪。

陳小奇背著雙肩包,撐著傘都抵不住雨勢,他撐著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傘快步跑進樓道。

合了傘用力甩了兩下, 擡手擦了把臉,撇掉臉上的水,他的臉很白凈,睫毛被水打濕,黏在皮膚上。

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居民樓建了二十多年了,墻壁斑駁,生長暗色苔蘚,在忽明忽暗的燈光裏,墻面的裂痕像一片魚鱗。

雨季不透氣,樓道有人把垃圾放在門外,悶熱的天氣中食物腐爛,發酵出令人作嘔的酸腥,這場大雨把空氣與人都悶在裏面,壓著呼吸。

陳小奇胸口發沈,他深深喘了兩口氣,收起雨傘轉身朝樓上走去。

傘上的水甩不幹,隨著他潮濕的腳印一路滴答,在混凝土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陳小奇今天下午的課老師臨時請了假,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日的晌午回家,走在昏沈的樓道上。

這棟居民樓雖然破舊,但附近有所不錯的小學,臨近市中心的商業樓群,租住在其中的打工仔和家庭很多。

往常踏入樓道都能聽到吵鬧,今天反倒出奇得安靜。

陳小奇甩著雨傘繼續朝樓上走去,今天雨大,兼職的店臨時關門,所以他擁有完整的、一個屬於自己的下午。

因此盡管下著雨,但陳小奇心情不錯,哼著小曲兒一階階踏上樓梯。

居民樓一共有六層,他租住在五樓。

陳小奇從山裏考出來,父親早年在工地出了事故斷了條腿就回了村,染上了酒癮,拖到三十幾還找不到媳婦,拿著建築商賠償的兩萬塊買了個媳婦,就是陳小奇的母親。

陳小奇的母親剛生下他就跟人跑了。

陳小奇的父親常年酗酒,脾氣不好,村裏人總在夜裏聽到他家傳出打罵的聲音,陳小奇身上也就青一塊紫一塊,沒有什麽完好的地方。

他們的家事村裏人管不了,就盡可能對陳小奇好,叫他到家裏吃頓飯或者把小孩用舊的書包與衣服送給陳小奇。

村裏的房子都隔得很遠,依山而建,沒有工整筆直的大路,被人踩出來的土路串聯起一棟棟房子,成為大山的血管與臟器。

陳小奇踩著連接村人的脈絡長大,走遍大山,被村人養育著,所有人都說他是大山的孩子。

那時陳小奇身上的傷痕就像這棟居民樓的墻壁,浸泡在雨季裏,生長出的魚鱗。

所以陳小奇還小的時候,幻想過他是一條魚。

好在陳小奇是個乖孩子,學習努力,也刻苦,游出了那座看不見海的大山。

高考放榜的那天傍晚,陳小奇家罕見地沒有了打罵聲,村裏人聽到他父親的大笑,在院子裏大喊兒子有出息了,不愧是他的種!

陳小奇的父親嫌斷腿讓他變成廢人,老婆又跟人跑了,這很丟人,因此很少離開他們家的院子。

所以陳小奇去上大學後他家就變得很安靜,也聽不到打罵聲了。

盡管陳小奇家裏條件不好,不過他沒有領用助學金,平時的空閑時間都用來兼職貼補生活。

但他從學校提供的便宜宿舍搬出來,以月租一千六百五的價格租下了這棟樓裏一間一室一廳的房子。

陳小奇人長得好看,學習又好,品學兼優,人緣就很好。雖然他多數是獨來獨往,但同學們還是很關心他,勸說陳小奇住在學校可以申請免住宿費,陳小奇拒絕了。

同學們不是很理解,但陳小奇說他需要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他從小就沒有自己的房間,現在長大了,他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夢想。

陳小奇走上三樓的時候,皺了下眉,哼的歌頓住,他遲疑兩秒看到幾個滾在樓梯下的易拉罐。

樓道轉角的平臺正對著的墻壁上方開著一個很小的天窗,把天空畫為老式居民樓很常見的魚鱗窗的格子。

雨聲就是從這裏穿透進來,淫雨不斷。

樓道裏蔓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陳小奇擡頭看了眼通往四樓的樓梯拐角,那裏還躺著幾個被捏癟的易拉罐啤酒瓶。

一條胳膊從樓梯上垂下來,一動不動,看著有些驚恐。

陳小奇先嚇了一跳,以為是有一具屍體,他小臉變得煞白,身體僵在三樓與四樓的樓梯口,心臟跳得很快,伴隨雨聲,像被水煎著。

他不敢喘氣,一直到聽到隱約的呼嚕聲。

原來是個酒鬼。

陳小奇抿了下嘴唇,這才松了口氣。他在這裏住了一年半,盡管鄰居們都很吵,但還從未在樓道裏鬧過事,他有點生氣地踱步踩上樓梯,站在四樓樓梯的下方仰臉看到一個睡在樓梯上的男人。

男人胡子拉碴,五官像是被灰蒙著,頭發也一綹綹結著,身體散發酒氣與臭氣,他懷裏還抱著酒瓶,酒沒喝完,金黃色的液體流出來,他穿著件洗暄的白背心,像有人尿在他身上。

“餵!”陳小奇用腳輕輕動了他一下,“擋路了。”

男人睡得很熟,吧咂嘴,撓了撓臉,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擋路了大哥!”

男人用一個奇長的屁回答他。

陳小奇被他擋住回家的路,氣得拿起傘用力朝他臉上一甩,傘上的水珠濺在男人臉上。

“收到!”男人冷不丁張開眼,一個挺身坐起來,酒還沒醒,朦朧地瞪著陳小奇。

陳小奇嚇了一大跳,連連往後退了半步,踩住身後的易拉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男人喘著粗氣,眼眶紅得嚇人,陳小奇警惕地把雨傘擋在身前,靜靜盯著他,不敢輕舉妄動。

兩秒後,男人眼睛一閉,一頭栽下去,又睡著了。

“神經病!”

好在他留了一道供人踩的空隙出來,陳小奇捂著心口,驚魂未定地從他身邊快步傳過去,拿出鑰匙快快打開,一進去就“嘭!”地關上門。

餘響震動空氣,改變不了窗外雨的軌跡。

男人被震得張開眼,他嫌天窗外的光刺眼,擡手擋在眉骨前,望著天花板受潮生出的綠色黴菌,幹瞪眼。

男人叫王鐸,半年前還是個受人尊重的刑警。

從警校畢業後便進入中心警亭,有穩定的工作,又娶了美麗溫柔的妻子,生下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身邊人都很羨慕他。

但半年前他參與了個連鎖偵查案,調查多起連環拐賣兒童案,也不知發生了什麽,結案後王鐸忽然申請離職。

組織沒有同意,安排他去看心理醫生。

但心理醫生沒有起效,他染上酒癮,嗜酒如命,時常一身酒氣出現在警亭。

局長大為光火,讓王鐸交槍停職半年。

妻子實在忍受不了王鐸終日沈默寡言,依靠酒精昏昏度日,提出離婚。

王鐸沒有拒絕,隨便租了個小房子搬出來了。

這是他搬來這棟有魚鱗裂痕的居民樓的第二天。

本來是下樓買酒的,回家路上沒忍住都喝了,就醉倒在了樓梯上。

王鐸砸吧著嘴裏的酒味,顛顛倒倒站起身,手伸進短褲裏撓了撓肚皮,扶著欄桿從樓梯上艱難走上去。

他家的門沒關,虛掩著留出一條縫。

王鐸吐著酒氣拉開,走進去。

門還是大敞的。

陳小奇聽到聲音就在門後的貓眼膽戰心驚地看,發現那個酒鬼走進了自己家對面的房子。

原來他們是鄰居。

“哢!——”

王宜大聲叫了下。

他進入拍戲的狀態,表情很嚴肅,擡手喚來妝造師:“快快!王鐸的衣服幹了,再補一下,我們接個鏡頭。”

妝造師拎著酒瓶跑過來,周止敞開手臂讓她補了下水漬。

他還在狀態裏,開拍前也喝了點酒,視線不算特別清晰,眨了眨眼,對上不遠處王宜身邊坐著的年錦爻的眼睛。

年錦爻不知何時過來了,懷裏抱著可以出院休息一周的周麒,兩個人正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麽。

周止沒有立刻回神,聽王宜的安排補了最後一個進門的鏡頭,沈重的心情緩了緩,把酒浸透的背心脫掉,朝兩個人走過去。

“爸爸!”周麒被年錦爻抱在懷裏,看到他過來,小嘴巴大張著叫了一聲。

但當周止靠近,露出那張蓄了狼狽胡渣的臉,周麒臉上驚喜的小表情又僵住,看出了點不可置信,可能是難以相信眼前這麽頹廢的男人是周止。

他轉過身去,抱住年錦爻的脖頸,小屁股對著周止,一晃一晃地要鉆進年錦爻懷裏。

周止低低笑了一聲,聽到他帶著點哭腔,小聲咕噥:“不是爸爸,我要爸爸……”

年錦爻彎了彎眼睛,單手抱著小孩,另一只手把周止拉過來:“這不是爸爸嗎?你仔細看看。”

周止去逗周麒:“我怎麽不是爸爸?你不認識我了嗎?”

他用胡渣去蹭周麒柔軟的臉頰。

周麒眼眶很紅,撒嬌著推他的臉:“不要這個爸爸,我不要胡子。”

周止朗聲大笑起來,使壞去紮他的臉。

近一個月周止都在家裏蓄胡子,年錦爻估計是也不喜歡,看他的眼神都變得很奇怪,親嘴次數都減少很多。

他現在擡手忍不住摸了下周止的胡子,周止低頭看著他:“怎麽?你也要試試被紮?”

年錦爻笑了下,正準備說話,被文蕭插斷:“周哥!這是寶寶嗎?”

文蕭還沒見過周麒,這是第一次見周止的孩子。

周止轉頭笑著應了他一下,把周麒從年錦爻懷裏抱過去,周麒躲他,周止笑著讓他跟文蕭打招呼:“叫哥哥,這是爸爸的好朋友。”

年錦爻顯然不是很大方,他夾著周止的腿稍稍收緊,把周止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撇了撇嘴,陰柔地嘀咕:“叫什麽哥哥,叔叔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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