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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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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用扶我。”周止扶著車門走下去,腳下一軟差點趔趄,跪下去。

年錦爻牢牢鉗住他胳膊,撈住周止的腰抱他站穩,被周止揮開。

他擡手又伸過去。

“啪!”

“別碰我!”

年錦爻的手臂偏在身側,他身體僵了下,頓了頓把手垂下去。

周止咬著牙,深深喘了口氣,待命的醫生看到他們下車,忙推了擔架過來扶他坐上去。

年錦爻看著擔架被人推走,眼神沈了沈,沒有立刻追上去,看著推車消失在急診室門口。

垂在身旁的手指神經性地跳動了一下,年錦爻緩慢地舉起手,趁著醫院門口敞亮的燈光,看到細小的血柱沿著指尖淌著,受傷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擡著手看了半晌,稍稍側過臉,對身後的助理道:“來吧。”

助理一早便註意到年錦爻受傷的手指,準備好了凝血酶等在一旁。

聽到他說,才讓司機開了車燈,拿出常年備在車內的醫療箱給年錦爻消了毒後紮了一針。

凝血酶的效力發揮很快,年錦爻的手指剛被包紮好,他便起身頭也不回地進了醫院。

急診走廊上間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儀器縝密的響動。

醫院內內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過熱,空調發出夜裏突出的震動聲,風葉來回掃動,醫院空氣裏消毒劑、藥水、很淡的血腥味、各異濃淡不一的分泌物氣息以及淚水的味道混為一體,在這股過度的熱氣中變得扭曲。

年錦爻進去的時候,周止剛抽完血,他坐在淡藍色的塑料椅上,按著針管的傷口向後仰起頭,閉眼靠在醫院蒼白的墻壁上,短發被抓得很亂,嘴唇的顏色也變得很淡,眉宇間攏著倦意。

“吱呀——”

椅子短暫地響了一聲,周止沒睜開眼。

“怎麽……沒去樓上的病房?”

夜裏的急診室走廊並不算安靜,能聽到走廊上沒有床位,睡在擔架上的患者稍大的鼾聲。

年錦爻側過身,看著周止閉起的眼睛與蒼白的臉。

“沒必要。”周止沒有睜眼,嗓音沙啞,冷靜下來後身體也不再燥熱,猜到大概率不會是毒,不再驚慌,語氣也恢覆平靜。

周止的聲音低沈,給人一種鎮定心神的安全感。

“哥哥,現在好點了嗎?”

“……”

周止合著眼,垂下的睫毛在眼底透出發烏的青弧,他胸前平緩起伏,看樣子像是睡著了,沒有開口。

年錦爻又轉過去一些,他支起胳膊,下巴疊在手背上,嘴角翹起笑吟吟的弧度,擡眼凝視著睡夢中的周止。

周止聽到他很淡的呼吸聲,沒有睜眼。

其實也睡不著,身體很累,但興奮劑讓大腦高速運轉。在年錦爻的呼吸聲中,周止想起了已經與現在隔了很長一些時間的事情。

時間已經很遠,所以都快模糊了。

只記得是五年前,一個十分漫長且炎熱的夏天。

周止在劇組陪文蕭拍戲,一個不太重要的配角臨時出了車禍,無法準時到場,導演臨時在現場找個群演替代。文蕭拉來周止替他爭取了一個角色。

配角的戲份不重要,也不跟主角有對手戲,只是一個在老式影院售票廳賣了二十年票的售票員,在某天傍晚後再也沒有來影院賣票,隨後再也沒有出現。

售票員沒有家人,也沒有愛人。

沒有人去尋找他,也沒有人去思考他的失蹤,只有老板在短暫的抱怨後,找來了新的員工取而代之站在了那個位置。

一直到文蕭飾演的刑警出場,才發現他在家中懸梁自盡。

周止友情出演,也不需要片酬,還可以賣文蕭一個順水人情,導演自然歡迎。

正式開拍前,他們沒開攝像機試了一場。

劇本裏關於售票員的故事只有寥寥幾筆——

【他來上班了、賣票、天黑了、回家】

售票員如往常一樣來上班,他總是熱情四射,向上班路上遇到的任何一個人大笑著講話,他習慣自己做飯再帶去影院。老板在休息室為他們購置了一臺二手電冰箱和微波爐,售票員會在早晨到的第一時間把飯盒放進冰箱第二層的內側,隨後到更衣室去換好制服。

他們的制服是老板花五十塊一件的價格在隔壁農貿市場定的。

把原先的花花乳業,換成了大軍影院。

但售票員很珍惜自己的制服,他站在穿衣鏡前仔仔細細地梳理自己,一枚一枚系好扣子,隨後對鏡中的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利落地走到二十年如一日的崗位上去,面帶微笑地迎接每一位客人,耐心地推薦當日放映的電影,他把影院上映的電影都看了一遍。作為員工福利,老板每個月會給員工發放三張免費影票。

但絕大多數員工都低價賣掉或轉贈給朋友,只有他每個月都把三張免費影票用掉。

他甚至有一個本子,來記錄每部電影的感悟。

他是一個很容易入戲的人,從不評價一部電影的好與壞,他古板的思想中,電影都是很好的。

一直到午休的時候,他才從崗位上離開,回到休息室去,像往常一樣把飯盒從二手電冰箱裏拿出來,放進二手微波爐裏,加熱一分三十秒。

是一個恰好的溫度。

他習慣接一杯前臺的免費員工可樂,吃飯五分鐘,洗碗筷五分鐘,很快又會回到崗位上去。

中午的時候影院沒有人來,但他還是習慣於保持微笑,站在那裏。

一直到傍晚下班,他去休息室換下制服,站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儀容,拿走那個晾幹的飯盒,背上陳舊的雙肩包一如往常地走出影院。

正如太陽明天照常升起,他也依舊會出現在崗位上那樣。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沒有喝可樂,選擇了已經上市一段時間的蘋果味汽水。

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周止從未開機的鏡頭前離開,導演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有些緊張地準備走過去,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周止頓了下,拿出手機看到【錦爻】的備註,嘴唇先翹起弧度,接通電話。

年錦爻在電話那頭聲音很甜,有種潛意識的示弱與撒嬌:“我受傷了,哥哥好疼啊。”

周止嚇了一跳:“怎麽了?!”

年錦爻的嗓子很啞,字與字間黏連,往日最慣用的甜蜜嗓音也虛弱了:“我騎馬摔下來了,還好沒有外出血,就是有點內部淤血,醫生找了好久出血點,我都紮了三針了……哥哥,我想喝你煲的蹄花湯了,你給我煲湯送來醫院好不好?”

“但我這邊——”

“周止!”

有人叫他的名字,周止皺了皺眉,下意識擡頭,看到導演在朝他招手。

“你又不是姓文的雇來的保姆,他一直讓你跟著想幹什麽?”年錦爻在電話裏發脾氣,不滿意周止下意識的拒絕。

“我都快死了,周止,其實我右手骨折了,剛剛手術完才給你打電話,”年錦爻在電話中把他的情況說的很嚴重,“我要死了你還要和文蕭待在一起嗎?”

“這麽嚴重,怎麽不立刻告訴我?”周止語氣變得很嚴肅。

年錦爻的聲音就軟下來:“不想讓你擔心嘛,但是我想你過來陪我,好不好?”

“好吧,好吧,”周止笑了一下,安撫他:“我一會兒就過去。”

“好愛你哦哥哥,”年錦爻貼著話筒給了他一個很響亮的吻,“最愛你,老婆。”

周止收起電話,笑著走過去對導演請辭:“實在不好意思,我臨時有急事要處理。”

文蕭在一旁詫異地看他:“周哥?”

“錦爻從馬上摔下來了,”周止湊過去低聲道:“剛從手術室出來,我要過去一趟。”

他的事情緊急,導演沒有時間為一個在電影中出現時長可能都沒有三十秒的角色等很長的時間,便沒再強求。

只是後來播出的電影中,導演把售票員的故事線參照了周止的表演適當修改,放映後被一些網友剪輯成了短視頻,放在網絡上,流傳了一段時間。

年錦爻打來電話的時間不湊巧,周止沒能買到新鮮豬蹄,就買了條鯽魚給他燉了魚湯帶過去。

周止去的比想象中快,依照年錦爻給的位置上樓找到了病房。

年錦爻住的單人病房在單獨的診樓,比往常住院部要安靜許多。

房門沒有關嚴,周止進門前,更先一步聽到病房中的交談聲。

正在講話的聲音周止有些耳熟,後知後覺地想到是年錦爻的大哥,年敬齊。

年敬齊對兩人的感情並不看好,也不樂於與周止產生任何交集,所以周止識趣地沒有進去打擾。

病房外沒有凳子,他就靠著墻,拎著保溫桶裏裝得鯽魚湯,靠站在病房門外。

“怎麽這麽不小心?”年敬齊的語氣裏倒沒有責怪,嚴肅地抱怨弟弟的不謹慎。

年錦爻有他一貫應付家人的撒嬌手段:“忘記檢查馬鞍了,不小心脫落了,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大哥語氣帶著責怪,也有些顯而易見的心疼:“爸媽知道差點被你嚇死,做手術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之後還要取釘子。”

年錦爻嬉笑:“知道了,哥,你好啰嗦。”

“那個人知道嗎?”年敬齊語氣忽然沈下去,聽起來冷漠,不算好的語氣。

“我剛打電話給他,”年錦爻回道。

年敬齊聽起來不高興:“多久了還沒過來?”

年錦爻賣乖說:“他在工作,要翹班過來的。”

病房沈默一段時間。

就在周止提起笑容準備敲門進去的時候,突然又有聲音響起來。

他只好放下手,站在房門口。

“錦爻,”他大哥忽地冷聲問:“你還要這樣跟他胡鬧多久?他什麽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你現在還年輕還能玩,但總要有個期限吧?你現在二十歲,你可以跟男人玩到三十歲,那之後呢?”

頓了頓,年敬齊嘆了口氣,補充了一句:“小時候不是還跟小女生玩得挺好,之前也談過女朋友,怎麽會突然喜歡個男人?”

“他跟別的男人不一樣啊,而且對我很好。”

“誰對你不好?”

“那不一樣,他這種人你遇不到第二個了,”年錦爻笑著說,是與他以往在床上黏著周止親吻時,相同的語氣,“再說了,我還沒玩夠嘛。”

周止的眼睛無措地張大了一些,他僵硬著胳膊,保持著相同的姿勢,手裏提著的保溫桶有些重量,往下墜。

“準備分手了提前跟我說,我來處理,你不要鬧大,惹得自己一身騷。”年敬齊叮囑他。

“不會有那一天的,”年錦爻笑起來,笑聲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天真的殘忍:“再說了,他很乖,很識時務的,不會鬧。”

周止反應不及,高頻眨眼,呆呆在病房外站了很長時間。

“你反正自己腦子清醒點。”年敬齊說道。

隨後病房陷入一段時間沈默。

“哎呀,你快走吧,”年錦爻開始趕人:“他煲了湯馬上要來看我,遇到你肯定又要跑了。”

病房裏有腳步聲響起,周止知道他應該走,但身體卻僵在那裏,背對著一扇大敞的窗,夏季炎熱的風吹進來,烘出滿脊的汗。

門被人拉開。

周止平直的視線對上一雙冷漠的深沈的眼睛。

年敬齊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不為他在門外感到驚訝,也不像知曉他就在門外。

他只是不在意,面無表情地,與周止擦肩而過。

“周止!結果出來了——”

護士拿著驗血單走過來叫了他的名字。

周止冷不丁睜開眼,眼眶發紅,楞了一下,才聽她繼續道:“是一點興奮劑,劑量比較大,給你開點藥,不是別的東西,不要擔心,多喝點水,24小時就會代謝完全了。”

“太好了!”

周止被年錦爻一把拉進懷裏,他聞到年錦爻身上混雜了消毒藥水的很淡的血腥味,呆了一下,沒有反應。

年錦爻的手指貼在他後頸,胳膊攬住周止的肩,讓他靠在胸膛裏。

他支/著的手在周止跳/動的脈搏上撫摸,力度不大,但不容忽略,他的手指還微微顫抖,又重覆了一遍:“止哥,你沒事了……”

年錦爻的下巴抵在他頭頂上,周止的視野裏僅能看到年錦爻被窗外廊燈隱約照亮的喉結,在上下緩慢滾動。

“年錦爻,”周止用微啞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嗯?”年錦爻笑著低頭和他對視。

“放開我。”

周止面無表情地問:“你還沒玩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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