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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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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家

山崩海嘯過後,游辭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吃飯。

廚房那場,什麽都沒有發生,但也什麽都已經結束了。

聞岸潮飯沒吃幾口,就開始電話連連,飯涼了都沒再回來。

“我跟他說,工作先緩一緩吧,他又不肯。”許蘭一邊剝蒜一邊說,語氣淡得像說誰家燈泡又壞了,“人都這樣,忙久了就覺得自己能扛……哪有人能一直扛的?”

後爸問:“孩子最近忙什麽呢?”

許蘭笑笑,一時不語。

游辭媽媽這時候突然開口:“豆腐不錯。”

許蘭:“是,他拿手這個。”

游辭默默擡眼,目光在他們之間幾個來回,再收回來。

飯涼了一陣,聞岸潮才重新入座。

“怎麽,又是工作那邊?”後爸問,語氣是真誠的關心,沒聽出什麽別的。

“嗯,一點小事。”他笑著把碗擺正,“客戶臨時要改東西,等會兒我處理一下。”

許蘭剝蒜的動作沒停,仿佛只是順著話往下接:“緩緩吧,先吃飯。”

“得聽你媽媽的,”後爸夾了筷青菜,搖頭感嘆,“還是身體最要緊。”

聞岸潮點頭,低頭喝湯:“嗯。”喝兩口還笑一下,“還挺鮮的。”

游辭擡起頭,隔著桌上一碗湯,看向重新落座的聞岸潮。他坐得很端正,臉上甚至還有笑意,不真實得很。那種得體,是被習慣了的、刻入骨髓的東西——看不出他到底什麽心緒。

我真的了解他嗎?

游辭沒忍住,發出很輕的一聲嘆息。

不知是嘆自己,還是嘆對方。

“你們年輕人談工作我也不懂,”後爸又笑著道,“不過潮潮,你這樣常年這麽忙,是自己創業還是公司外派?”

“自己搭了點事。”他語氣平靜,“這段時間收尾些尾款,大概還有幾周。”

“哎喲,要命!”後爸咋舌,“你說得輕巧,聽著就心驚膽戰。”

許蘭剝著蒜瓣,忽然問:“你最近,晚上能睡著嗎?”

聞岸潮笑:“睡啊,倒頭就睡,我不一直是秒睡體質?”

後爸還想接話,游辭媽媽卻拿湯勺輕輕敲了敲碗邊:“你少吃點,肚子都起來了。”

飯桌短暫沈默。

游辭一句話沒說,飯吃得慢,偶爾擡頭,只在人聲縫隙裏看他一眼。

後爸像是想起什麽,忽然問他:“游辭,單位那邊有沒有給你介紹對象?你們不是有個朋友,姓徐……”

聞岸潮看了過來。

游辭心一跳,淡淡地說:“徐洋?那是發小,一起長大的。”又接一筷子沒滋沒味的冷飯,道,“媽這樣,我現在沒心思想別的。”

媽媽慢慢咀嚼著,忽然也接了一句:“其實他還小,不急。”

這句話真正有反應的,只有兩個人。

游辭擡眼與聞岸潮對視一瞬,心跳驟然加快。是不是……是因為這個原因?

過年那次,聞岸潮問過他:“你願意為你媽做任何事嗎?”

他當時答:“能做到的話……難道你不是?”

聽到這話,他記得聞岸潮興致不高。

是不是因為——知道對他來說誰最重要,也知道她不會讚同。更何況她還重重病了。所以才選擇分開?

游辭的心跳得更快,他近乎渴望地看著他。

可以解決的,所有問題都可以解決。

他反覆無常的心,在此刻又繞了回來。

飯桌上的話題也繞了回來。

後爸喝了兩口酒,有些大舌頭:“但是岸潮,你這陣子是不是太辛苦了?瘦了!是不是。”

聞岸潮:“還行,年後幾個項目一起動了,前頭壓著輪資本,是緊一點,但賬上有現金流——我就怕閑著,忙點挺好。”

游辭媽媽口齒不清地說:“別總……顧我們,自己也,也得註意身體。”

聞岸潮:“阿姨,您才是大事。我記著您吃不了重油,今天的菜湯我都調過。隨訪安排過,藥也改了,肝酶降得快,醫生說控制得住,您信我。”

許蘭突然有些激動:“信你!都信你,但你自己能不能慢一點?別老不聽我的。”

聞岸潮笑:“不是不聽。這陣子正是個坎,人手不夠。我先扛一陣,把該過的檻過了,就能歇下來。”

許蘭:“你每次都這麽說。”

聞岸潮:“那換個說法吧——這次,我答應你,不拼命。”

許蘭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嘴角卻硬生生勾起來:“我還能信你嗎?”

他笑著用手臂攬了攬她:“你這是幹嘛?”

她吸了下鼻子:“那你說,‘幾周’是幾周?是不是又要出遠門了……”

後爸在旁邊打圓場:“哎呀,家門口還能出事,別擔心了。”

聞岸潮:“沒幾周。”

飯後人散得快,後爸去倒水,游辭媽媽昏昏沈沈靠著椅背閉眼,許蘭進屋取藥。走廊上光線暗了一格,聞岸潮在門口曬著陽光。

陽光還沒有完全把他曬幹。

游辭終於叫了他一聲:“哥。”

他頓住,回頭。

游辭輕聲問:“你說還有幾周,是具體的意思,還是隨口說的?”

手機響了,聞岸潮看一眼,對著屋裏喊了句:“媽,車來了。”

許蘭應道:“來了來了。”

後爸:“我送你們下去——”

許蘭:“不用!”

聞岸潮平靜地看他一眼:“十八天。”

游辭一怔:“嗯?”

“不是幾周,是十八天。”

他說完就準備離開。

“哥。”游辭猛地拉住他。

“你到底在忙什麽?”他聲音低了些,“剛才那些話裏,我就是覺得……”

游辭頭疼地皺起眉。邏輯上好像沒毛病,聞岸潮答得穩得像開股東會,賬上有現金流,項目也“馬上完了”,可偏偏,那些詞句拼在一起的時候就像一張不合邏輯的報表——看上去平衡,但某個地方,有破口:

“過得緊”,卻又有現金流,但通常多個項目齊發,對現金流本就要求極高,怎麽可能資金無虞?還有,聞岸潮那種人,什麽時候真怕過閑著,除非——是停下來就會出問題。

“該過的檻”到底是哪道檻?他平時可不說這樣的玩笑話,聽著像是真的。

以及,“人手不夠”不可能是一兩天的事,他不會不知道補強機制,怎麽到了靠老板來扛的地步?要麽員工是在被動減少,要麽就是……根本沒有預算。

最後——“十八天。”竟然清清楚楚說是十八天,說明有具體節點,有無法回避的截點!

雖然如此,好像這些猜測都過於敏感,邏輯上其實錯誤不大,但是,那種可怕的第六感就是揮之不去。

千言萬語,竟只化作一句無憑無據的猜測:

“你是不是快撐不住了?”

聞岸潮沒有走回來,只轉了個角度,讓兩人的視線平行:

“是。”

只有游辭一人聽得見。

然後他推門離開,風灌進來一陣,窗簾微微飄起。

游辭站在原地,和他、也和屋裏的人,一一擦肩而過。

再見到他,就像走了好遠好遠,終於回到了家。這一站太像終點,卻也只是,看起來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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