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9章 愛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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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愛情的位置

如徐洋所說,那一夜游辭醒來了三四次。

次次都是被回憶喚醒。

大腦似乎不敢相信,它如此依賴的多巴胺源頭就這樣被切斷了,所以不斷在回憶裏找答案——他到底為什麽離開?

游辭選擇深呼吸,大腦不是他的敵人,它只是在努力為他修覆一個混亂的、未完的故事。

最後總算睡到天亮,盡管坎坷,但他恢覆了力氣。

在短暫的清醒裏,游辭第一時間發消息給徐洋:【我睡得很好,謝謝你!給你帶早飯。】

徐洋很快回他:【寶寶!你醒了。】

游辭:【為什麽叫我寶寶?】

徐洋:【因為還是有人叫你寶寶的。】

游辭沈默著,想說,他以前沒這麽叫過我,但想想,還是算了。

他真的感激徐洋,但也是真的打算自己消化掉接下來的內容。說到底他不是個喜歡到處宣洩情感的人,聞岸潮是個例外。

就這樣痛著吧,然後跟別人積極分享他粉飾太平的生活。

不過。

他想起來有個人或許可以傾訴。

游辭:【我和他斷了。】

齊天:【誰?】

游辭:【別裝傻。】

齊天:【沒事,有的人活著活著就死了。】

游辭:【……】

徐洋又發來一則消息:【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對自己溫柔一點。】

高下立見。什麽叫TMD高下立見!

徐洋:【不要和回憶對抗,忘掉那些承諾。大家上頭了什麽鬼話都能說出來。】

承諾?游辭發現他還真的沒得到過任何承諾。

不,還真的有一條。聞岸潮和他保證,要他先走出來,找到新人,然後再是他。

這麽一想,心情更加糟糕,游辭回了句“謝謝”,就翻身起床了。他必須得找事情填滿這該死的時間。

和游辭不同,聞岸潮是最近才意識到的。

他逐漸相信自己命運裏,或許根本沒有愛情的位置。因為愛一個人本質上是一種承諾,而他給不了這種承諾。

因為所有幹凈的開始,可能都不是幹凈的。

聞兆出事後,起初他以為是貪汙和非法經營問題,後來發現可能涉及黑金洗錢、間接致人死亡的隱情。

甚至早期自己創業的啟動資金——那家網咖,都可能是洗錢的一環。

回棲風沒多久,他就被調查、問訊,雖沒被定罪,但留下了記錄。父親那邊的情況越來越不明朗,最終情況在“死刑”和“無期”之間搖擺。

後來他找了熟人,通過一層又一層審批,才換來這次短暫的會見。

監所規定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雙方隔著玻璃,中間那支拾音器老舊又敏感。

聞兆胡子刮得幹凈,但眼神疲憊。見到他的一瞬,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好像有什麽話堵在喉嚨口,卻始終沒說出來。

他沒提案情,也沒提判決。

只是沈默地看著聞岸潮,像在確認他還活著,還沒有被這場風暴徹底吞沒。

聞兆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那家網咖,後來賣了嗎?”

聞岸潮點點頭:“賣了。”

聞兆沒再問數字。他大概知道那筆錢從哪裏來,又變成了什麽。

“我沒別的打算。”聞兆頓了頓,語氣忽然低了下來,“死刑是最好的選擇,就當是我還點債。”

這一句,說得極輕,幾乎是貼著話筒送出來的。

那一刻,聞岸潮心裏忽然泛出一股極其尖銳的疼,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持續下沈的沈默。

父親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又轉向更遠處的空氣:“這幾天,我夢見過你媽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那邊瞞不住了。”聞岸潮說。

聞兆:“她知道了?”

聞岸潮:“嗯。”

兩人一陣沈默。

聞兆駝著背,低頭看著手銬,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說,她常常用他的白襯衫當睡衣穿;還說,有一次生氣摔了他最貴的表,隔天偷偷跑去鐘表行問能不能修,最後把表帶換了,裝作沒事地遞給他;她年愛唱京劇但五音不全,喜歡在洗澡的時候高歌幾曲,他故意在門外錄音,回放給她聽,她羞得一整天沒搭理他;有時,她愛打麻將,但輸了不認賬,會理直氣壯說“我是陪你朋友練手,不算數”,然後讓他偷偷從錢包裏補回來。

他們是相愛過的。

“你媽懷你的時候,愛吃甜辣醬拌橙子,我給她拌,邊拌邊說這有什麽好吃的,她就非說‘你也吃一口’……結果,我也喜歡上了。”

她還會在日記本上每天畫小人,一個小肚子,每天畫得更大些,旁邊標註“今天踢我四下”,“聽到你爸罵人,你也動了一下”。

有次她在沙發上睡著,他給她披毯子,發現她手裏還攥著一張超聲照片,背後寫著:【我會做個溫柔的媽媽。】

他在旁邊添了一筆:【我也會學著做個沒那麽糟糕的爸爸。】

聞兆頓了頓,望向聞岸潮。

對面的兒子坐得筆直,一只手自然垂在膝蓋上,指尖不動。他並不躲避父親的目光,但也沒多餘反應。

他很冷靜,近乎冷漠。

一架被壓到極限卻仍死撐著不垮的舊橋梁。

“不一定就是死刑。”他語調平穩,像在通知父親,“證據鏈還有爭議,牽連關系也不明朗。你名下的一些賬戶轉移路徑,我正在處理。”

聞兆沒吭聲,只是手指發顫,眼裏起了霧,幾秒後失控似的淚如雨下。

聞岸潮眼角落在地面某處,一語不發,像聽,也像不聽。他太明白了——這時候不該有反應,那樣兩個人都會塌。

他的聲音低緩又克制:“少說想死的話,傳出去對你不利。”

時間快到的時候,父親忽然擡頭看他,眼神裏第一次多出點急促,拾音器就在面前,他只是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但聞岸潮看懂了。

“對不起。”

從會見室出來,他站在走廊盡頭,沒點火,只是一根接一根地往嘴裏叼煙,有幾次叼住了才發現上一根還沒掐滅。

煙灰落在鞋面上,他沒理,轉身出了門,直奔公司。

老周用自己的名義抵押了一套房,替項目續了最後一口氣。他最近才知道,打算去找她談談。

這場危機從頭到尾都是因他起的,但老周只是匆匆說:“先把你爸那邊處理好。”

說完就抱著一沓資料走進會議室,招呼著其他員工跟上。

他站在門口,手機震動一聲接一聲,屏幕上全是銀行和律師行的來電。他盯著老周的背影出神,直到指尖無意識地劃開接聽鍵,才回過神。

走廊上人來人往,依舊有員工對他點頭問好,但眼神陌生又古怪。

有人從後面喊了他一聲。他捂著聽筒回頭,是技術組的一個顧問。

“哥,我是真不想走,”那人眼神躲閃,“可我家也得吃飯,銀行那邊不放款,工資拖得太久了……”

他沒問細節,只嗯了一聲,在辭職函上利索簽字,“去辦吧。”

那人低聲說謝謝。

離開的時候,聞岸潮叫住他:“卡號留著,流程慢點,後面會補到原賬戶。”

剛掛了律師的電話,又一通趕來。

這次是醫院。

今天他沒說出口的,是母親許蘭其實早就情緒失控。自從聞兆被告知可能面臨死刑,再加上摯友——游辭母親那邊也查出肝癌,她幾乎每天都在哭,表面維持著體面,實則心律紊亂,被查出心臟早搏,住進醫院。

幾次深夜,許蘭打電話給他,說不出完整一句話,只是邊哭邊喊他小名。

前兩天,她擅自賣了些首飾和畫作,說想幫他還債。他一句話沒說,讓人把那些東西又買了回來。

醫院的走廊有點冷,他站在門外聽完醫生的交代,點頭。

推門進去,許蘭已經睡著了,她的手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襟。

這讓聞岸潮想到,游辭小時候睡覺也愛縮成一團,有年夏天他們一塊露營,他就是這樣睡在自己身邊。

聞岸潮為她蓋好被子,坐在旁邊,無聲地看了她一會兒。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司機守在車旁,遞上一份便當。他掃了眼,沒什麽食欲:“先去銀行。”

車窗外是模糊連綿的路燈光,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審訊。他靠在後座閉目,眉心擰著,像睡著了,其實腦子一刻也沒有停下。

父親的案子在迅速發酵。他的手機曾被監聽過一次,是律師提醒他的。那天他去銀行,櫃員擡頭盯了他足有幾秒,像是提前接到什麽內部通知。

某些系統正在悄無聲息地開始剝奪他“正常人”的身份:

一個曾與聞兆私交不錯的老熟人近期約他吃飯,言辭之間滿是旁敲側擊,臨走時拍了拍他肩膀,說:“這段時間……風緊,別亂動。”語氣暧昧、態度親切,卻聽著很冷。

他原本打算在市區東邊買下一幢寫字樓,準備新一輪擴張,但貸款在審批前一晚被銀行撤回。理由是“信評調整”,沒有通知,也沒有解釋。

有天深夜回家,他在樓下看到一輛陌生車停了許久。沒熄火,窗戶貼著黑膜。他走進小區時悄悄繞了一圈,才上樓。從那以後,他習慣性檢查車尾有沒有人跟蹤,進電梯前先看兩遍監控。

到了銀行,他的身份剛報出,櫃員神情便一頓,然後換了個更資深的經理接待。那人滿面客氣,每句話卻是預設好的模板——

“不好意思,流程近期需更嚴格些。”

“需要總公司進一步核實。”

“建議先暫停大額操作。”

意料之中。

從銀行出來,已過晚飯點。他打開手機,十幾個未接來電,除了那些熟悉的號碼,還有兩個匿名的金融媒體號。

他打開手機,點開游辭聊天框,看著對方小小的頭像,好久沒動,然後關掉手機的全部通知。

但他看到了老周的信息:【回來一趟,補兩份材料,明早我去得見投行的人。】

深夜十一點,他回到公司。

走進辦公樓時,前臺桌面擺著幾張員工寫的卡片——手繪的,有點稚氣的“加油”“撐住”“我們還在”,像年初團建用剩的彩筆寫出來的。他站著看了一眼,沒有碰,轉身走進走廊盡頭,點了根煙。

煙燃到手指,他才猛地一顫,將煙頭彈進垃圾桶。

淩晨四點十二分,聞岸潮回到家。

他必須睡覺了。明早八點有一場和事務所的通話,九點律師要來家裏簽新授權,十點半還要去和其他投行面談,再碰碰運氣。

他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路過陽臺時往外瞥了一眼——樓下街道空蕩,偶有幾輛夜班出租駛過。

一個拐角處,他看到一對情侶在吵架。

女孩歇斯底裏地摔了包,男生低頭抱住她道歉。她哭得整個人都發抖,那男生手足無措地安撫,聲音細碎。

他只站著看了幾秒,就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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