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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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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手表

最近,聞岸潮聽到手表這兩個字就頭疼。

原因與兩個人有關。一個是突然冒出來的游辭。還有一個,就是他爸。

其實他打小就知道,爸爸是世界上最土的鉆石王老五。這個土老帽,年輕時至少還有一副皮囊,但現在,歲月是把殺豬刀,誰見了都忍不住叫他一聲“大哥”——那種心裏瞧不起,面上卻不得不巴結一下的大哥。

大哥這輩子只愛錢,偶爾分過心。一次是過去,愛上了個叫許蘭的女人。她身上有他沒有的東西:貴氣、矜持以及高雅。或許他也有種野蠻生長的勁兒,這同樣是許蘭身上沒有的。總之他們都認為那是愛情。

家裏人越反對,就越印證這份愛情。情比金堅,他們閃婚了。

但婚後,他們漸漸回過味來。

起初只是些小問題,就像他習慣把高定西裝隨手丟進洗衣機,而她總是喜歡將這類衣服送去幹洗店,再裱進玻璃框掛玄關。

後來,隨著吵架頻率增高,妻子越來越情緒化,處理問題的方式也變得相當極端。

有三件事,他至今記憶猶新。

第一次,他爭吵後躲進書房抽雪茄,想冷靜一下,準備等雪茄燃盡後再溝通。沒想到,她突然沖進來,看到他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竟哭著把他最愛的西服剪得支離破碎。

第二次,他為了趕項目,隨手用保溫杯泡了杯龍井。明知她重視儀式感,平時只用明代青花盞喝茶,可他實在顧不上了。她回來時看到,果然怒火中燒,竟將他趕出家門,他只好灰頭土臉地在辦公室過了一晚。

最過分的是第三次。她從法國買來一套高腳杯,視為家中新寵,每天擦得一塵不染。那天,他只是出於好奇拿起一只杯子打量,正巧被她看見,她頓時情緒失控,當著岳父岳母的面,沖上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從此一切都與愛無關,活著就是為了氣死彼此。她就像是一秒鐘都無法忍受他了。

他也一樣。

第二次分心,就是現在。

離婚後,和前妻一樣,他沒有再找,因為他所有的時間都拿去賺錢了。錢是賺不完的,有人給他介紹女人,他最多和她們玩一玩,誰也別想偷竊他發財的時間。等發了財,他拿錢去買人生體驗,所有的體驗都太美妙了。

本來日子這麽過下去,一切都好。但人的想法是會變的。

突然有一天,任何體驗都無法挑起他的情緒。賺錢也變得沒有意思了。

聞兆起初認為自己是老年發春,開始大張旗鼓地見女人,甚至買了幾個巨大巨閃亮的戒指。這讓他短暫興奮了一陣。

只是。

漂亮的女人,他乏味。有能力的女人,他挫敗。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他既乏味又挫敗,恨不得當場去死。見來見去,心還是空的。介紹人都累了,問他到底想要什麽樣的。

他答不出,天天喝酒旅游,醉了就躺在五星級酒店的大床上做夢。夢到二十年前,帶著兒子去爬山,他在前頭大步走,對著電話聊他好幾個億的生意。兒子在後頭流著汗追,喊著,爸爸爸爸,你看我抓的蟲子大王。

他煩了,看一眼,說,這玩意又賺不了錢。

兒子一楞,小手松開,蟲子一蹦一跳地逃走了,像笑話他似的。說來也怪,現實裏他都不記得有這麽一幕,但在夢裏,他卻看見兒子胳膊上被蟲子咬傷的紅點,看到他眼裏,滿滿的脆弱和失望。

一覺醒來,聞兆淚流滿面。

從此以後,聞岸潮開始倒大黴。

六十多歲的老父親突然邀請他去爬山。他婉拒了。老父親說,小網吧有什麽可忙的,我現在去接你。

聞岸潮沒理。

幾十分鐘後,老父親震驚無比地打來電話,網吧你賣了?!

“你現在在做啥??”

幾秒後,又改口,“你現在在哪高就呢,兒砸?”

聞岸潮敷衍幾句就掛了電話。

晚上媽媽突然讓他回家。到了家,聞兆也在。兩個從小就放養孩子的家長,在孩子都能成家的年紀,突然意識到要為“父母”這個角色做些什麽了。

聞兆到底是行業翹楚,不知從哪摸到兒子的公司信息,很快就什麽都查明白了。大概知道自己身為家長的權威微乎其微,只能忍辱負重地去找前妻,共同商議兒子的叛逆問題。

家庭危機一觸即發。老母親擔憂,老父親責備。成年後的小孩滿臉無動於衷,這場史詩級的家庭談話,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第二天,聞兆寄來一盒蟲子。

聞岸潮不理解這種幼稚的震懾方式。

老父親眉開眼笑地說,“這是你的蟲子大王,爸爸都給你捉來了。一起玩吧,寶貝!”

聞岸潮一身雞皮疙瘩,覺得他爸被奪舍了。

後來,聞兆開始隔三差五寄去他公司禮物,辦公室裏很快就堆積成山,不過大多東西都莫名其妙,比如恐龍玩具、樂高套裝,還有小火車。他懷疑父親在變相地催婚。

只有那塊手表還比較成年人。有次他要會見客人,老周說他一身行頭沒一個有逼格的,簡直有辱公司形象。他於是順手戴上父親送的昂貴手表,後來就忘記摘了。

聞兆得知後痛哭流涕,對他的稱呼也跟著改變,從“臭小子”變成“寶貝兒子”,最後正式定為“親親大寶貝”。

聞岸潮估計他爹是年紀到了,想抱孫子了。孫子抱不上,幹脆把兒子當孫子養。

總之,他不得不重視起父親的神經病問題,主動去找他聊了聊。

剛開始一切都好,但聞兆說著說著,竟一把鼻涕一把淚提到那場夢。

聞岸潮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有這麽回事。但真相其實非常簡單,他半路抓了個蟲子給爸爸看,聞兆看了一眼,轉過頭去繼續電話。他就自己玩去了,反正他爹一直都這尿性。

什麽“流著汗追”、“蟲子大王”、“又賺不了錢”、“胳膊的紅點”……全是聞兆夢裏意淫的細節。他從小到大都不是那種黏人會撒嬌的孩子。

問題是聞兆不信。

他越說越來勁,越說越上頭。從那之後每天給聞岸潮轉賬5200,備註“你是我人生最成功的投資”。

不僅如此,還花重金雇人開發了“父子連心”APP。

這軟件,真是老板災難級審美帶來的產物,誰看了都得感嘆一句,有錢能使鬼搓磨。

一登錄,就是每天推送的“老爸又想你了”打卡提示,搭配手繪風格的聞兆卡通形象。不管配不配合,系統都會自動打卡,然後觸發“每日必做任務”,如“陪老爸去釣魚”、“一起做頓家常菜”,完成後獲得虛擬“親情幣”,以及老爹熱舞的動畫獎勵。

到這裏,大多人已經忍無可忍。但這軟件自帶病毒,根本刪不掉,還會自動推送“溫情時光機”的提醒,都是聞岸潮小時候和青年時期的照片、視頻,配上莫名其妙的濾鏡和土到爆的背景音樂,以及模擬“時間倒流”,展示父親年輕時的照片,旁邊配有“這就是你的老爸”字幕。

游辭倒是挺喜歡這個軟件。

最喜歡的就是時光機功能。他每晚都會躺在床上,邊用按摩儀,邊刷新觀看,追劇一樣享受著裏面的照片和視頻。

父子連心每隔兩天就會換內容,他強烈期待著裏面的更新。

兩三周下來,他基本從頭走過一遍聞岸潮的成長。每個階段,應有盡有。

聞岸潮估計盛子昂他們鬧兩眼就過去了,壓根沒想過這軟件還能有穩定的受眾。

小時候他爹放養他,現在他放養他爹。老年人嘛,開心就隨他去。

但他也有很多要求滿足不了,比如他爹每天的語音來電。

聞兆:“那麽多表,你沒有一個相中的?你不是喜歡戴嗎?”

聞岸潮心平氣和地眺望,在辦公區掃過每一個團隊成員的身影,懷疑這裏有人被他爹收買,24小時匯報他的狀況。

聞兆:“早上怎麽只喝了一杯咖啡呀?我叫人在你們公司樓下建了個早餐店,每天早上9:00給你送過去。你直接在軟件裏面點單就行。”

聞岸潮:“掛了,在忙。”

聞兆:“瞎扯,騙你老子?你都要退休了,有什麽可忙的。”

聞岸潮看向旁邊的女人。

老周正哼著歌畫眼線,陽光一照,實打實的蛇蠍美人。

聞岸潮掛了電話,問她:“你把我賣了?”

老周幹凈利落地畫完最後一筆,說:“沒辦法,叔叔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聞岸潮問:“他給你多少?”

老周說:“我新盤了個地下停車場,他鋪了百分之八十的純金磚,幫忙提升商戶尊貴感。”

聞岸潮說:“你那地方我昨天去過,沒有金磚。”

老周笑:“我找人撬了,這幾天出手,賣的錢用來發員工年終獎。”

聞岸潮無話可說,起身要走。老周連忙叫住他,客客氣氣地與他商量:“不如你給我雙倍?”

聞岸潮告訴她:“我以後在家辦公。”

他這話說的講究,老板退休,本來就不會常來了。

十分鐘後,游辭收到老周的消息:【先給你三萬。接下來幾天,匯報他的大小事給我。】

游辭有些莫名其妙:【什麽大小事?】

老周:【小事是他生活中的一切。大事是看他手腕上有沒有戴表。】

這要求既熟悉又奇怪,奇怪的是他不理解為什麽。熟悉的是,這本來就是他每天都猜測的事情。

不過,游辭還是很誠實地告訴她:【周姐,漠川回來以後我就沒和我哥見過面。】

老周:【再加一萬。】

這女人有病吧,游辭:【我不要你錢啊。】

老周:【你有病吧。有錢不賺王八蛋。】

游辭:……

老周到底是商人,很快就換了套話術:【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唄。知不知道他這幾天經常對著手機發呆,我看他想你想得不得了。】

游辭心裏認為她鬼話連篇,卻還是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他是想我?】

老周幹脆打來電話:“我怎麽不能知道?酒桌上他一直在打電話,打不通你這邊,就和酒店那邊聯系,讓他們去看看你。”

游辭:“……我一開始給他電話,他不是掛了?”

老周:“一個局接著一個局,你以為那麽方便的?後來他找到機會,就立刻給你撥回去了。”

游辭的心臟在跳舞。“真的?”

老周:“騙你幹啥。聽說你狀態不好,就把我丟在那邊獨挑大梁——知道那是幾位數的局嗎,什麽概念?夠把你學校改成洗腳城再上市!”

游辭:“……”

老周:“我沒他經驗多,有些地方談不下來。他那晚照顧你,都沒怎麽睡,狀態一看就不好。第二天早上灌自己四瓶紅牛,又和我殺回談判桌,把差額追回來了。”

其實這兩天游辭在買表。

那個他送給聞岸潮的情侶款手表,他又買了一個男款。

放在家裏,看見就笑一下。

只是,不管是手表,還是軟件,睹物思人都快令他憋瘋了。

所以被老周灌了迷魂湯,他立刻就往聞岸潮那裏趕。

路上,還給自己打腹稿。

—上次我就想問你,在你戒不掉的習慣裏,也包括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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