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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周予安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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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周予安的試探

美院主樓的走廊裏,陽光被高大的拱窗切割成塊狀,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宋知秋貼著墻根走,嶄新的深灰色大衣像一層沈重的殼,隔絕了周遭若有若無的視線。

他能清晰地聽到。

左邊耳朵裏,那副定制的助聽器,正以驚人的靈敏度工作著。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回響,遠處畫室裏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甚至隔壁教室講師模糊的講解片段……所有聲音都被精準地捕捉,然後一股腦地塞進他的耳道。世界從未如此“清晰”,卻也從未如此嘈雜。

他快步走向人體解剖學的大階梯教室,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鉛筆屑、人體模型塑膠味和幾十號人體溫的熱浪撲面而來。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人,嗡嗡的交談聲瞬間被助聽器放大,如同潮水般湧來。

宋知秋低著頭,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快步穿過過道。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探針一樣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助聽器的過濾下,依舊清晰地傳入耳中,雖然有些失真,卻字字如針:

“…就是他?那個聾子?”

“…嘖,看著也不像有精神病啊…”

“…聽說後臺硬得很,張教授就是被他搞下去的…”

“你們別亂說了,學校已經澄清了,人家才是受害者。當初是被潑了臟水,才被迫退學的。”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輕輕抵著掌心,才忍住沒有回頭。他加快腳步,走到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坐進了那張金屬椅子。他把攤開的厚厚《人體解剖學講義》豎起來,擋在面前,想減少一點周圍的幹擾。

但助聽器把所有的聲音都放大了。

前排女生聊新口紅的笑聲,後排男生說作業難的嘀咕,甚至講師整理講義的沙沙聲……都混在一起,有點嘈雜。所有聲音混在一起,讓他有點難以集中。他稍微側了側頭,想讓左耳離聲音中心遠點,但好像作用不大。

講師開始講課,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在助聽器裏顯得特別洪亮。宋知秋努力盯著講義封面上的人體骨骼圖,想專心聽講,但心思卻飄遠了。

胃裏又有點隱隱作痛,像有東西在輕輕攪動。他下意識擡起右手,按了按上腹。手指上還沾著早上畫畫時蹭的鈷藍色顏料。

顏料涼涼的、有點粘的觸感讓他楞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自己沾著鈷藍的右手,又看看桌上嶄新的深藍色學生證。學生證照片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蓋著一個紅色的章:「殘障補助」。

那點紅色,讓他覺得有點不太自在,好像提醒著他和別人的不同。

心裏突然冒出個念頭,想把它遮住。他幾乎是沒多想,就用沾滿鈷藍顏料的右手食指,用力按在了那個小小的紅章上!

冰涼的藍色顏料蓋住了那點紅色。他來回抹了抹,讓厚厚的藍色完全蓋住那幾個字。深藍在紅章上暈開,變成一小片暗色,把“殘障補助”遮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個,他才反應過來。他收回手,看著學生證上那塊突兀的藍色汙漬,臉色更白了。這個舉動沒讓他感覺好點,反而添了點狼狽。他趕緊把學生證合上,塞進了大衣口袋最裏面。

……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宋知秋幾乎是第一個抓起書包沖出教室的人。他想離開這個有點吵鬧,感覺總有人議論他的環境。他沒去食堂,也沒回學校安排的那間獨立畫室,只想快點回家。

學校的環境是挺好的,照顧也很周到。

但他還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出學校大門。風有點冷,卷著地上的落葉,空氣濕漉漉的。他裹緊了大衣,朝公交車站走去。

就在他快要拐過主樓前那排梧桐樹時,眼角餘光掃到路邊梧桐樹的陰影裏,停著一輛車。深色的車窗關著,安靜地停在冬日傍晚的樹影下。

宋知秋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是周予安。

他靠在駕駛座上,側臉的線條清晰。手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車裏一閃一閃。他手指微微一動,一小截煙灰無聲地飄落。

宋知秋快步走上去,周予安按下車窗,看向走來的人:“怎麽才出來?”

宋知秋趕緊坐上副駕駛,等車裏的暖氣吹走了身上的涼意,才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宋知秋,是我先問你的,你就不能乖乖回答我了,再問我?”周予安不滿道。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意外看到你,所以就忘了回答你的問題了。我放學就出來了。你來的早嗎?”宋知秋連忙解釋道。

“嗯,等了大半個小時。”

宋知秋:“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麽久,今天是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周予安瞥了他一眼。

“那我們這會去哪兒?”

周予安有些不耐煩的回著:“陪我吃飯,吃了飯,我再送你回家。”

車子緩緩駛入市裏的一家高級私房菜館。

自從和周予安熟絡後,他帶著自己去了很多大大小小高級的餐廳。他的身體在這些美味佳肴裏漸漸長出了些肉。

“周予安,你吃吧,別幫我夾了。”宋知秋看著碗裏冒尖的菜,有些為難的開口央求。太多了,他吃不下。

周予安看著宋知秋的碗裏,滿意的笑了,終於停下了夾菜的動作。“你太瘦了,多吃點,你以前飽一頓餓一頓的,難怪胃會疼。”

“我不喜歡做飯,所以吃飯就不太將就。只求能填肚子就行。”

“欸,你那個廚藝,我真是不敢恭維,太他媽的影響食欲了。宋知秋,我真的特想采訪你,你這些年吃飯自己是怎麽解決的?”

宋知秋還真的認真的想了下周予安的問題,思索片刻,回道:“學生時期吧,中午吃學校食堂,晚上孤兒院有食堂,所以這個廚藝一直沒得到鍛煉。到了大學,學校的食堂早晚供應,就更沒有機會鍛煉了。那後來退學了,一心只想著多接活掙錢,所以就隨便吃點盒飯或者泡面。”

周予安這是第一次聽宋知秋主動說起自己的生活,特別是在孤兒院那一段。雖然之前資料查過,從文字和照片上也能看到他幼時生活的艱辛 ,但遠不及聽本人講出來時,這麽直觀。他聽到這些,心裏不知為什麽會有一絲心疼。這麽好的人,上天怎麽不多眷顧他一點呢?

他愧疚地說:“不好意思。”

宋知秋知道周予安為什麽說這一句,他輕輕搖頭安撫道:“沒關系的。你不用感到抱歉。小時候想到這些也許會哭,但自從經歷了三年前那件事,那些也就不算什麽了。”

“你放心,你跟著我,不會再讓你吃食堂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周予安忽然抓著宋知秋的手,眼光灼熱地看著他。

宋知秋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滿臉通紅的忙收回手。端著碗,低頭吃著碗裏滿得冒尖的飯菜。

“對不起!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周予安知道自己嚇到了宋知秋,他確實有點試探的意思。宋知秋的這個反應,他知道還不是時候 。也就沒逼他。

兩人這頓飯無比安靜地吃到了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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