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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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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傅閱微緩過一些來的時候,躺過的床單和枕套已經洇濕了,但他仍在不停地出虛汗,手腳冰涼,頭暈乏力,心率也快,路世卿搭著他的手腕,察覺到脈搏跳得飛快,卻纖細無力。

“水……”

傅閱微口渴得厲害,發出的聲音低弱又嘶啞。

路世卿餵他喝了點葡萄糖,怕他再吐,沒敢多餵,可水杯一撤,他好像有點不高興。

“還要喝?”

“嗯……”

“你脫水了,心率很快,不能一下喝太多。”

“書房裏有氯化鉀……”

傅閱微一脫水便會引發低血鉀,他怕這樣下去會摧枯拉朽般牽扯出更多問題繼而嚇到路世卿,吩咐他去取藥。

“你剛才還胃疼,這個太刺激腸胃,敢喝嗎?”

“靜脈註射……加葡萄糖……”

路世卿拿來了藥,還有輸液架,他居高臨下,看著他蜷縮在被子裏身體仍在發抖,心裏有如千刀萬剮。

“打這個很疼……”

傅閱微擡起臉,額間又浮起細汗,唇色和臉色蒼白慘淡,比頭頂的燈光還要冷。

“你要下不去手幫我約護士上門。”

他手指發麻,連抓握的力氣都沒有,心慌煩躁之下尾音沙啞無力,語氣也不好,路世卿半是心疼,半是愧疚,坐在床邊幫他擦去嘩嘩淌出的汗。

“我是說……你鎖骨下不是植入輸液港了嗎?深靜脈註射沒那麽疼。”

“家裏沒有蝶翼針。”

“樓下就是醫院,我帶你去急診好不好?”

傅閱微楞了一下,他已經習慣了犯病時獨自一人面對,雖然與醫院的距離不足百米,可病癥洶湧時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不到萬不得已他又不想打120,往往會選擇約護士上門。

他忘了如今有路世卿在身邊,他還有別的選擇。

路世卿將他裹嚴實,抱著他一路下樓去了對面醫院的急診,直至用上藥,連十五分鐘時間都不到,比往常等護士到家還要快。

傅閱微累極,躺在觀察室裏睡著了。

淩晨三點多輸完液,護士來拔了針,路世卿幫他把衣服扣好,坐在床邊牽著他的手,明明已經暖了那麽久,溫度還是冰涼的。

“師兄……我該拿你怎麽辦……”

傅閱微醒時發現自己仍在醫院,走廊外面全是人聲,儼然已經是第二天。

路世卿趴在床邊,面朝著他,似乎睡著了,往日裏看起來沒心沒肺的一張臉,眉頭此時卻是擰著的,鬢間也壓著萬千愁緒。

他想幫他捋一捋,但發現手被攥著,稍微動了一下,路世卿便掀開了眼皮。

“醒了?胃還難受嗎?心慌不慌?有力氣沒?”

“幾點了?”

“九點多,我幫你請了假。”

傅閱微眉心一蹙,顯然不太滿意他私自決斷。

“醫生說你得觀察夠12個小時才能走。”

“不用那麽較真。”

“你現在不就和平日裏口中念叨的不聽話的病人一樣嗎?”

“太吵了……”

路世卿把床搖起來一些,扶著他將枕頭放好。

“忍一忍,一會兒帶你回家。”

“把手機給我。”

“沒帶,你要打給誰?用我的。”

“算了……”

傅閱微反應有點慢,捏著眉心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今天上午的安排,他本來是準備研究過幾天手術的病人的手術方案,檢驗科那邊還有個結果沒出來,拿路世卿的電話問到底不合適。

“想吃點什麽?”

“沒胃口……”

“我沒來得及做,讓阿姨打包了點家裏的早餐,一會兒就送過來了。”

“她沒問你這麽頻繁帶飯幹什麽?”

“問了,我說你想吃。”

傅閱微沒說話,但路世卿知道他想問什麽。

“師兄……我沒說不工作……我這幾天很亂,靜不下心來,就想待在你身邊守著你……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爺爺那邊……”

“我不會替你隱瞞。”

“小寶……”

“不說這些了,閉上眼睛再休息會兒。”

傅閱微下午又回了醫院上班。

路世卿把人放下掉頭去醫學圖書館,他恨不得一夜之間把那些浩如煙海的醫學知識裝進腦子裏,甚至懷著一絲僥幸,萬一能在別人看不起的名不見經傳的小醫書中找到救傅閱微的辦法。

所謂病急亂投醫,大概就是他這樣的狀態。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後來有一天中午,他回家取午餐,一進門便被提前回來的路鑒明抓了個正著,耳朵都被扭紅了,他一邊搓耳朵,一邊往外躲。

“今天你踏出這個門,我就打斷你的腿。”

“爺爺,我師兄還在餓肚子,您等我先把午餐給他送過去。”

“讓他回來吃!”

“不行,一會兒他有手術,趕不及。”

“路世卿,別總拿閱微當擋箭牌,你現在給我去跪祠堂!”

“我回來一定跪。”

路鑒明老胳膊老腿,自然抓不住泥鰍似的路世卿,眼見著人一溜煙兒跑了,氣得在後面罵,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撞的路世卿後背疼。

把午飯送到後,路世卿回了家。

他沒吃飯,徑自去了小祠堂跪著。供桌上祖宗牌位立了好幾代,從籍籍無名到名滿天下,再沈寂無聲,韜光養晦。

起起落落,延綿未絕。

他虔誠上香叩拜,向他們祈求,保佑傅閱微能絕處逢生,保佑他們倆白首相依。

路鑒明有午睡的習慣,他起來時在祠堂看見了路世卿,冷哼一聲把人叫去書房。

“這些日子電話不接,家不回,診所病人晾著不聞不問不管不顧,我今天才知道你天天舔著臉跑回家混飯吃!路世卿,你像不像話!”

“對不起……爺爺……”

“你不是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那些把你奉為救世主的病人,對不起的是他們誠心送來的那些錦旗,跳脫任性,肆意妄為,沒點責任心,我怎麽就教出你這麽個玩意兒!”

“我錯了……”

“不用你認錯,今天你給我個準話,這一行你還幹不幹?不幹的話現在就卷鋪蓋滾出門,我這裏廟小,放不下你這尊大佛!”

“爺爺……”

“別叫我!”

“我沒想過不幹……也沒想丟下我的病人……”

“敢做不敢當?誰教你的!”

“我師兄病了……很嚴重……”

路世卿低垂著頭,他沒敢看路鑒明,垂在身側的手緊攥成拳,快把掌心掐爛了。

“閱微?他怎麽了?”

“白血病……高危……病發時就下了病危通知……治療已經有一年多了……”

路世卿自問已經做了完全的心理建設,可一道出傅閱微病情時又忍不住紅了眼眶,尤其是在他當作最後靠山的爺爺跟前,眼淚在瞬間洶湧成河。

路鑒明看著他,半晌沒說話,放在桌上捧茶杯的手卻在微微發顫。

“你詳細和我說,到底怎麽回事。”

闡述已發生的事其實並不難,當自己是看客的時候。

路世卿敘事能力很強,這次卻說的顛三倒四,一會兒扯東,一會兒扯西,一會兒又把想說的話忘記了,他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發生在傅閱微身上的悲劇,甚至每次都忍不住看向路鑒明,渴求從他的眼神中挖出一些希望,或者是被陡然拍醒,告訴他這是一場夢。

落日斜入院外高墻,遮在樹影裏的書房早已經昏暗,沒有人開燈,秋後的蟈蟈蟄在草叢裏,鳴叫聲此起彼伏。

路鑒明摸著早已涼透的茶壺,神情隱在昏暗的光線裏,房間裏靜的人心慌,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來時,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路鑒明慢半拍撿起手機,看見是秦淮章的來電,他腦子還是懵的,只是下意識按下接聽鍵。

“什麽事?”

“你在哪?”

“家。”

“小路在不在?”

“在。”

“讓他送你來趟醫院。”

“怎麽了?”

“閱微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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