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同德之人

這小黃皮子啊，白胡子老頭往石頭上磕了磕煙鍋，修行少說也有百八十年了。

火星子在夜色裏明明滅滅，映出他眼角笑紋：吃素不說，還總往村裏送走丟的娃娃。煙桿指了指周圍山林，這山裏頭精怪多了去了，為啥單留它一個？

老頭突然壓低聲音：前年大雪封山，它把自個兒洞裏的存糧全刨出來，挨家挨戶塞門縫裏。煙鍋點了點正在傻笑的少年，就這傻勁兒，活該它成仙！

江亭雪踱步過來，拂塵輕輕一掃：謝爻，助他得道，可是大功德一件。

謝爻揉了揉黃小仙毛茸茸的腦袋：什麽功德不功德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罷了。

黃小仙突然撲通跪下，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月光下，他新化形的身子還帶著層淡淡金光，活像尊小神像。

回去的路上。

謝爻握著方向盤，餘光裏江亭雪的側臉被路燈鍍上暖色。熟悉的冷笑縈繞鼻尖，他忽然想起鏡子爺爺說的話，忍不住問：當年...為何要以身鎮萬人坑？

江亭雪指尖輕叩窗沿：但行好事。月光流過他清雋的眉骨，莫問前程。

原來如此！謝爻突然猛拍方向盤，心懷蒼生才肉身成聖！眼睛亮得像盛滿星星。

後座的老木猛翻白眼，索性別過頭不理他倆。

十三雜貨鋪的門簾嘩啦一響，風鈴叮叮當當亂顫。

陳十三手裏的抹布啪地落地：喲，這是...凱旋了？

謝爻大馬金刀往太師椅一坐，靴子往櫃臺一搭：怎麽？不歡迎？活像個山大王，身後一左一右立著面色各異的老木和江亭雪。

陳十三眼角抽了抽，偷瞄兩位大佬神色——

老木正咬牙切齒地瞪著徒弟沒規矩的坐姿，江亭雪卻唇角微揚，一副縱容模樣。

哎呦餵！陳十三立刻堆滿笑，幾位貴客臨門，小店蓬蓽生輝啊！他彎腰時悄悄踢了踢謝爻晃悠的鞋子，用口型道：你丫找死？

你找死是吧？！謝爻一掌拍在櫃臺上，震得算盤珠子亂跳，為什麽不告訴我江亭雪是用自己封了萬人坑才——

陳十三嚇得往後一蹦：是江真人不讓說的！

江亭雪眸光微動——原以為這小混蛋是來耍威風，竟是為了...

確是本座之令。他指尖輕叩拂塵，陳主薄不過聽命行事。

謝爻猛地轉身，眼眶發紅：憑什麽瞞我？聲音卻啞了下去，我連...我男人的事都不能知道？

老木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假裝沒聽見這聲我男人。

殉道本是修士本分。江亭雪指尖拂過謝爻發梢，何況三百年前...

少糊弄我！謝爻一把攥住他手腕，你這次回來究竟為什麽？他死死盯著對方眼睛，別說是來找道侶的鬼話！

人罕見的沈默讓空氣驟然凝固。

陳十三和老木躡手躡腳往門口挪，卻被謝爻一聲暴喝釘在原地：

今天誰他媽敢走！他甩出張定身符啪地貼在門上，都給老子交代清楚！

良久的沈默後。

陳十三哆哆嗦嗦點了炷香，對著菩薩像直作揖：菩薩明鑒...這可是他逼問的...

他一把拽住想溜的老木：木道長！您徒弟發瘋您不管管？

老木脖子僵硬地轉回來：那什麽...十三啊...他偷瞄了眼殺氣騰騰的謝爻，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小子四年前連閻羅殿都敢砸...

陳十三臉都綠了：你忘了？他上次在菩薩面前幹了什麽！！

屋內江亭雪指尖輕撫過謝爻緊繃的臉頰：你曾問，為何無相觀最終只餘你一人...

老木踱步而來：師祖當年座下五脈——他掰著手指數，純陽、靈虛、玄徽、太清、玉華...聲音漸低，到最後...

都...死了？謝爻喉頭發緊。

老木緩緩搖頭：純陽與玉華兩脈幸存，其餘三脈盡歿於那場浩劫。他目光沈痛，至於玉華一脈...便是百年前叛出師門的玉夫人。

江亭雪開口：本座道號紫霄，承三清正統。

謝爻臉色驟然蒼白：所以你們...他聲音發顫，一個個都想著以身殉道？

混賬！陳十三突然拍案而起，若不是你師父當年為了救你，何至於...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謝爻雙手掩面，指縫間漏出哽咽：都死了...就剩我們...

小子，我不是...陳十三懊悔地搓著手。

江亭雪輕嘆：本座原想...他頓了頓又開口：將這些往事永遠封存。

老木突然向江亭雪行大禮：師祖明鑒，無相觀香火未絕——他看向謝爻，這孩子...守著青溪一方太平。

善。江亭雪微微頷首，眸中泛起罕見的柔光。

謝爻突然擡頭，眼底猩紅：所以...他死死攥住江亭雪衣袖，你回來...是為三百年前的事？

江亭雪的目光落向窗外，第一次避開了謝爻的視線。風鈴在風中輕晃，卻無人去聽那清脆聲響。

謝爻松開攥皺的衣袖，嘴角扯出個慘淡的笑：既要殉道...聲音啞得不成調，何必來招惹我？

老木與陳十三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將櫃臺上的瓷器和銅鏡往內間搬——經驗告訴他們，接下來可能要天翻地覆。

江亭雪。謝爻一字一頓，眼中怒火灼灼，看著我回答。

天命不可違。江亭雪擡眸，眼中霜雪凜冽。

我問的是！謝爻抄起櫃臺上的算盤狠狠砸下，你憑什麽來招惹我！

木珠迸濺的脆響中，老木和陳十三抱頭蹲在博古架後，活像兩只鵪鶉。

江亭雪廣袖輕拂，滿地狼藉瞬間歸位。他凝視著謝爻通紅的眼眶，終是嘆息：

因你是唯一能與本座...指尖撫過自己心口，同德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