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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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從傅家的別墅出來,顏璐先把陳思思送回了家。

陳思思下車的時候是想把傅煊一起帶走的,她沒註意到前座顏璐的欲言又止以及顏辭的望眼欲穿,還是傅煊出聲說不想和她一起走,她才意識到車裏的氣氛有些不對。

陳思思只當顏辭是傅煊的好朋友,對此沒多想,說了一句晚點來接他,便先一步離開了。

來來回回地折騰,回到碧悅灣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早就過了飯點。

顏璐給兩個小孩叫了外賣,沒顧得上自己,把顏辭和傅煊送到樓底下,就調頭回公司了。

早上走得急,辦公室裏還積了一堆事情,她得去處理一下。

臨走前顏璐把顏辭單獨叫到跟前,“我給你請好了假,這段時間好好陪陪小傅吧。”

顏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傅煊,對顏璐點頭,“謝謝媽媽。”

顏璐隔著車窗拍了拍顏辭的手背,沒再多言,讓他有事電話聯系,升上車窗將車駛出了小區。

心裏裝著事,顏辭和傅煊皆是食欲不振。

顏璐怕餓著兩個孩子,叫酒店送了好幾個菜過來,結果兩半大小子壓根沒動幾筷子。

傅煊先一步離開餐桌,顏辭收拾完桌子,見傅煊坐在沙發上發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點時間,你去休息會兒吧。”

晚點陳思思要來接傅煊出門,但傅煊疲倦的神色讓顏辭很擔心。

不知道這段時間傅煊是怎麽過來的,眼底厚重的黑眼圈讓顏辭懷疑他是不是沒怎麽睡過覺。

傅煊坐著沒動,顏辭見狀,坐到了傅煊身邊,他想開口說些安慰傅煊的話,可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麽開口。

斯人已逝,再多的安慰也於事無補。

再者來說,顏辭並不是很確定林詩清在傅煊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安慰也需要對癥下藥,總不能懟著人家的痛處使勁戳。

顏辭正苦思冥想,卻見傅煊突然彎下腰,他將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張臉埋在手掌裏,緩緩開口,“自私的說,不僅是她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聽著傅煊略顯沙啞的聲音,顏辭的心跟著一揪一揪地疼,他心疼傅煊,明明他的男朋友這麽好,為什麽要遭受這些痛苦。

顏辭的沈默反倒讓傅煊打開了話匣子。

“我一直搞不懂那個女人是怎麽想的,家世好,樣貌不差,怎麽就一頭栽在了那個爛人身上。”

傅煊用“爛人”形容傅向遠。

“這麽多年沒名沒分的,還要背上‘小三’這麽難聽的稱號,究竟圖什麽呢?兒子也活得那麽慫,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訴別人他的爸爸是誰,不憋屈嗎?”

“我不懂,真的不懂,為什麽要往火坑裏跳,她知道自己跟了一個什麽樣的人嗎?不會後悔嗎?”

傅煊字字都在說另一個女人,可顏辭卻覺得每一句都戳在他自己媽媽身上。

果然,下一刻,傅煊擡起了頭,他空洞的眼神望著茶幾上冒著熱氣的玻璃杯,面上泛起一絲苦笑,深情舒緩,語氣落寞至極:

“我還有心思琢磨小三是怎麽想的,我要是想得通就好了,我倒是想知道我那可憐又可悲的媽媽是怎麽栽到了那個爛人手裏。”

除了告白那次,顏辭沒見過這麽頹喪的傅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自己面前傅煊可以毫無保留,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只留一副軀殼還在硬撐著。

傅煊的狀態太差了,顏辭不敢過問太多細節,只能盡量哄他入睡。從傅煊的話裏多少能窺見一些他對他媽媽矛盾的態度,但不論如何,人現在都沒了,迷惘之後,還是要向前看。

傅煊是累的,被顏辭哄著躺在沙發上後,瞇著眼漸漸有了睡意。

只可惜,沒躺一會兒,陳思思的電話就來了。

電話是顏辭接的,他那會兒剛給傅煊蓋好毯子,手機一響他就撈起來按了接聽鍵,就怕鈴聲多響一下吵到傅煊睡覺。

傅向遠那邊速度很快,已經開始著手操辦林詩清葬禮的各項事宜了。

戲要做全套,傅向遠在公眾面前立的好丈夫人設不能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那麽要面子的人,就算他想早點把小三娶進門,表面功夫也要做到位。

而傅煊作為林詩清唯一的兒子,不能缺席。

傅煊不想這時候再生什麽變故,為了戶口能獨立出來,他不想在這個節點上去打臉傅向遠的人設。

除開沒必要這一點外,稍微有點心且不眼瞎的人,想必都能看出傅向遠的虛與委蛇。

成年人的世界,大家各有心思,不需要傅煊的小打小鬧去“錦上添花”,教他們識人。

顏璐說是讓顏辭陪陪傅煊,可傅煊和陳思思去殯儀館,根本不願意帶上他。

傅煊不想讓顏辭過多接觸傅向遠。

顏辭多少知道傅煊在顧忌些什麽,心裏明白是一回事,感情上割舍又是另一回事,傅煊臉色很差,一看就是沒休息好,都這樣了還要出去操勞,顏辭哪能願意。

兩人僵持著,最後傅煊答應顏辭,有時間就來他家休息。

陳思思不算多了解傅煊,但也知道他性子冷淡,見他堪稱溫柔地同顏辭說話,不由多看了幾眼。

顏辭註意到了陳思思的視線,知道舍不得人也留不住,再磨下去還會讓陳思思看出不妥,給傅煊遞了件外套,叮囑他記得多休息,眼巴巴看著人走遠。

即便人手充足,傅煊跟在陳思思身後,仍舊忙到腳不離地。

說是去顏辭那休息,也成了說辭。

直到林詩清出殯那天,顏辭才跟著顏璐去了殯儀館,到了地方,顏辭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傅煊不願帶他來的原因。

無他,一場葬禮,在傅向遠那簡直成了一場聯誼會。

林詩清除了陳思思外,沒什麽朋友,現場來的多是和傅向遠有商業聯系的利益夥伴。

顏辭看著他們言笑晏晏,心裏說不出的膈應。

顏璐感受到了顏辭的不自在,帶著他放好花束後就想走遠點。

傅向遠身邊的秘書看見了顏璐,低聲對傅向遠說了些什麽。

秘書說完,傅向遠朝顏璐的方向看了一眼,繼而面帶微笑地朝他們走來,明明是發妻去世,他面上竟是看不出一絲難過。

傅向遠做好了打招呼的架勢,顏璐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帶顏辭找傅煊去了。

傅向遠被顏璐下了面子,面上沒表露什麽,接著招待別人去了。

顏辭跟著顏璐一直待到了葬禮結束。

晚些時候,陳媛帶著傅櫟也來了,他倆這時候倒是老實,站在一眾來賓裏,和傅向遠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日漸西斜,墓園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待到最後幾個人零零散散走遠,顏辭才重新回到林詩清的墓碑前。

傅煊還站在那。

天氣不錯,不冷不熱,斜陽從西邊灑過來,鋪了傅煊滿身。

傅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身側延伸著,一直折到了路邊的松柏上。

顏辭從側面走過來,只能看見傅煊的側臉,他垂眸眉眼溫順地盯著墓碑上的照片,神思平靜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顏辭走近,本想拉傅煊的衣角,伸出手的瞬間又改變了主意,徑直握住了傅煊垂在身側的手。

傅煊的手心一片冰涼,顏辭用力握緊,“哥哥,我們回家吧。”

傅煊擡頭看了顏辭一眼,又接著把視線放回了墓碑的照片上。

林詩清是真的不愛笑,墓碑上的照片眉眼間也籠罩著一層陰翳。

傅煊不說話也不動,顏辭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半晌,他倆都只是這麽靜靜地站著。

傅煊冰涼的指尖一片僵硬,他動了動手指。

就在顏辭以為傅煊要走了的時候,手上力道一緊,他的手被傅煊緊緊地握住了,同時耳邊傳來傅煊寡淡的聲音:

“很小的時候,我就想離開那個家,可她過於固執,不僅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我,日子過得水深火熱的時候,我不是沒想過她死,她死了,我就能逃離那個家了。”

“人真的沒了,我又接受不了。”林詩清之於傅煊,是個矛盾的存在。

“這麽多天過去了,哪怕現在就站在她的墓前,我還是不敢相信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那麽沒了。”

傅煊唇邊扯出一個短促的笑,“我甚至開始懷念她以前的歇斯底裏,你說可笑嗎?明明以前我那麽厭惡……只是起碼,起碼那時候她還活著。”

“這些天,我只要一閉眼,眼前全是那天早上她躺在血泊裏的畫面。我害怕,小辭,我真的害怕,我只是想想……沒真的想要她死。”

傅煊擡頭看顏辭,眼底全是茫然。

顏辭看不了這樣的傅煊,他顧不上場合,沒管他兩握在一起的手,伸出另一只手緊緊抱住傅煊,拙劣地安慰,“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你別怕,我一直在這,我不會離開的……”

傅煊就著擁抱的姿勢把臉埋進顏辭的頸項:“陳阿姨說她給我留了錢,這麽多年,她從來沒真正了解過我,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離開那個人渣,我們可以過得更好,但她不願意,那就算了,我陪她繼續待在那個家耗著,可我沒想到,她真的沒了……”

“你說,我是不是犯賤,她在的時候我不喜歡,人沒了我又在這假惺惺。”

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斷裂,傅煊的呼吸變得沈重,他像是長途跋涉過後的旅人,埋在顏辭的頸項間呼吸,每一次都像在汲取繼續活下去的甘霖。

“我以前一直都覺得她是個軟弱的女人,現在才發現膽小的那個一直是我,我猶豫不決,自我嫌棄,割舍不掉眼前,幻想著以後……”

情緒崩裂,傅煊沈重的喘息最後匯成一句氣聲,“可說到底,我只是想要個家。”

傅煊只是性子冷淡了一些,不是沒有心,他也會痛,會難過,會傷心。

顏辭忍不住鼻酸,鼻尖一抽一抽的,淚珠子跟著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他哽咽著說不出話,輕輕地拍著傅煊的後背,以此安慰傅煊,告訴傅煊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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