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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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白鷺茫然地盯著浴室的天花板,雙眼一時間無法聚焦。他的頭腦像是整個空了,除了喘息,無法思考任何,身體也因疲累動彈不得。

耳邊卻是顏一行低沈的聲音,“現在知道了麽?為什麽我不接受你幫我洗澡。”

“……”氣息撓著白鷺的神經,身體裏的血液又變得像火山噴發後冷卻下來的火山灰,似乎平覆,卻依然滾燙,灼得他難安。

“以前你住宿跟他們玩鬧,我為什麽生氣。因為……”

白鷺順著他的視線往下望,看到一片羞恥的狼藉。

“海綿遞給我。”

“……”

“把擦碗的海綿遞給我。”

“……”

“白鷺!”

陸月琴突然拔高聲音,白鷺猛地一顫,驚恐地瞪大眼看向她。

“想什麽呢?說這麽多遍都沒聽見啊?”

“……”白鷺緊張地詢問,“你說什麽?”

“我說,把、海、綿、遞、給、我!”

陸月琴說完,幾乎是一秒鐘的功夫,就見白鷺臉色肉眼可見的由白轉紅。

她詫異地睜了睜眼,緊接著心下一沈,擡手去摸白鷺的額頭,又摸摸自己額頭,“怎麽了你這是?身體不舒服?”

“……”白鷺連忙搖頭。

他在想什麽,怎麽能跟他媽明說。

又聽陸月琴說:“我原本喊你進來一起幫忙,是想讓你多做做家務,現在就培養起來,養成習慣了,以後談女朋友也不至於被嫌棄懶散,不會幹活。”

這回換白鷺心下一沈。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女朋友了,可他不知該如何告訴陸月琴。

他與顏一行的戀情,他已有勇氣將其攤開在各路陌生人面前,卻仍沒有勇氣攤開在至親面前。

“你說媽媽是不是為了你將來的幸福用心良苦?”

“……”白鷺點不了頭,也搖不了頭,只能埋下頭默默洗碗。

洗過碗,回到臥室,因為“海綿”進而聯想到的“海綿體”再度讓白鷺心神不寧。

他想起陳柏然發他的視頻,動了點開的念頭。然而鼠標剛移到那個《鋼廠大冒險》的解壓文件夾上,門外又響起陸月琴走動的聲音,之後是她的喊聲:“白鷺,今天媽媽上晚班,你早點睡啊。”

“好!”

白鷺趕緊答應一聲,之後聽見關門的聲音,松開鼠標,雙手揪住兩邊頭發,像徒手給自己紮了倆沖天辮,面對電腦重重嘆了口氣。

顏一行的生日在暑假尾。

小時候,白鷺不喜歡給顏一行過生日,一方面是嫉妒心作祟,顏一行每四年就能比他多過三次生日。另一方面是覺得顏一行的生日像是一場夏末歡樂時光的隆重收尾。

顏一行吹熄了蠟燭,大人們歡呼祝賀,沒過幾日,他便要回學校上學去了。

這次顏一行的二十歲生日,白鷺仍不想給他過,卻是因為不希望顏一行飛回法國去上學。

然而即使千百個不樂意,他還是早早準備了生日禮物,還跟陳柏然約好了去他家做生日蛋糕。

陳柏然新買了烤箱,確定白鷺還沒預定蛋糕後,給他出了這個主意。

[親手做的蛋糕,肯定和買來的意義不一樣啊]

白鷺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對。

[就像親手做的巧克力,和買來的巧克力性質肯定不一樣]

白鷺這樣回陳柏然,舊事重提,還從顏一行那學會含沙射影了,最後收到了陳柏然發來的“準備暗殺”的貓貓表情包。

顏一行生日前一天,白鷺拿上墜了白鷺掛件的車鑰匙,一早出了門。

因為小區裏車位緊張,他將跑車停在了小區外,走到小區外,卻見一人正蹲在車旁邊,單膝跪在地上,低頭探身看車底,看得仔細。

他也見怪不怪了,車開在路上就頗招搖,停在路邊引起圍觀也是正常。

但再走近幾步,卻覺得那背影愈發熟悉,直到看到白仁華的半側臉,不由怔在原地。

白鷺站白仁華背後等了好一會兒,見他爸遲遲不起身,於是慢慢走近。白仁華不曾察覺,直到他開口:“爸?”

白仁華這才一楞,站起身來,咧著嘴朝他嘿嘿一笑。

“你在看什麽?”白鷺問。

白仁華眼睛朝地上掃,告訴他,他是在看車子底盤。

"這跑車馬力得多足啊,開起來都是嗚嗚嗚地叫。嘿。"

“……”白鷺盯著白仁華不敢同他對視的眼,再看他耳邊的幾根白發,遲疑幾秒,問,“你想試試嗎?開車。”

白仁華猛地擡起頭來,緊接著低下頭,笑著擺手,“不了不了。我哪兒開得了哇。開不了。”

白鷺看他抗拒的模樣很是心酸,但還是告訴他,

“開得了。爸。你以前一直是能開車的,你忘了?你以前開車很厲害,就算開桑塔納,你緊緊踩住油門,還是能痛快地把其他人甩老遠。”

“……”白仁華先是一楞,隨即又下意識擺起手來,“開不了,開不了。”邊說邊轉身往屋裏走。

白鷺卻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爸,試試吧,走出來吧。該走出來了。誰都會犯錯的,何必一直把自己困在錯誤的過去?”

白仁華黯然無光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嘴角不自然的笑卻斂起了。

“試試吧。”白鷺期待地望著他,嘴裏重覆。

他打開了主駕車門,按著白仁華的背將他推進車裏,之後自己跑過車頭,坐上了副駕。

他將鑰匙遞向白仁華,默默等了好一陣子,直到看白仁華臉上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接過鑰匙。

他低著頭打量鑰匙上的英文,低聲問:“這到底是什麽車?”

“路特斯,以前叫蓮花。”

“啊……”白仁華笑著皺起眉來,手撫摸過中控臺,撫摸做工精致的按鍵,撫摸過空調出風口,握住方向盤緊了緊,眼神卻像在哭,

“原來是蓮花跑車。我以前年輕的時候,看港片,在裏頭見過的。就是這麽多年了,忘了。”

“那開開看吧。”白鷺幫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裏。

白仁華朝後緊靠住椅背,腳踩在踏板上,擰動鑰匙,在聲浪震起的下一秒,臉瞬間緊繃了。

白鷺註意到他的肩膀止不住的輕微抽動,輕拍他的肩頭。

“沒事的,爸。沒事的。邁出這一步就好。不是你的錯。顏一行的腿不是你的錯,機繡廠倒閉也不是你的錯……”

白仁華流淚了,他的嘴角依然咧著笑,眼淚卻沿著眼角的皺紋不斷淌下來。他分明開導過自己無數遍,說的也是同樣的話,然而聽到這些話從自己兒子嘴裏說出來,他卻像是沙漠裏迷路的人終於等到綠洲。

他踩下油門,被聲浪轟得靈魂出竅,流著淚,一下就將車開出百米,在周遭路人或艷羨或好奇的註視下,笑著抹去遮擋視線的淚。

“真給勁啊,這車。方向盤真重。避震真硬。”

他的肩膀仍止不住抽動,目視前方,問白鷺想去哪裏。

這一刻,白鷺覺得回到了小時候。

那一年他八歲,家裏剛買新車,白仁華拉著他的手走到車前,打開副駕的門,催他坐進車裏,幫他系上安全扣,意氣風發地問:

“白鷺,想去哪兒?”

白鷺忍下眼淚,報了陳柏然公寓的地址。

車在公寓前停下,白仁華透過前擋玻璃朝公寓大樓張望。

“陳柏然這會兒住這啦?”

“嗯。”

白仁華笑笑,“這地方房價不便宜啊。”

“……”白鷺沒做聲,下了車,提醒白仁華回去的路上小心,慢慢開。

白仁華用他那雙被命運磋磨得沒了光的雙眼盯著白鷺,點頭,終是問了他一句。

“白鷺,你說我當初該拿廠,還是拿錢呢?”

他日覆一日地在內心盤問自己當初的這個抉擇,即使知道無論選哪條路,最終都可能走向一事無成的終局,仍無法停止自問。

那是他給自己心裏打下的死結,也是他親手澆築的囚困自己的牢籠。

白鷺望了他爸很久,最後低聲道:“爸,無論拿什麽,都過去了,往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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