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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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顏一行!”

白鷺沖到洗手間的片刻,差點滑倒,停頓發力間腳踝傳來一陣痛。

然而當他沖進洗手間,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顏一行?”

白鷺望過周圍,再朝向封閉的隔間輕輕喊了聲。依然無人回應,洗手間裏靜悄悄的。

去哪裏了……

白鷺從洗手間出來時,樓外面雨小下來,風卻更大。

跑過連廊的片刻,餘光無意瞥見對面教學樓,天臺上像是站著一個人。

跳下來足以粉身碎骨的高度。

沒有裝護欄的天臺,在兩次跳樓事件後,已經被禁止涉足。加之乾旭的事,班主任更是在前不久的班會課上警告大家不準上去,一旦發現警告處分。

然而當下,懸空的水泥板上站著身形高瘦的男生。狂風從四面湧來,男生的外套下擺隨風飄蕩,像在風中逆風飛翔的鳥。

離得太遠,白鷺看不清男生的臉,一步步往前挪,直到看清男生身側的拐杖,空蕩的右腿,確定站在那的人正如心中所想時,手心在瞬間漬出了細密的汗,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

顏一行卻沒有看到白鷺,望著某個方向出神。

白鷺嚇得嘴唇發了白,全身止不住地戰栗,眼看著顏一行又朝外跨出一步,猛地吞咽下口水。喉間像有無形的石塊被生硬地推下心腹,砸進一個陰沈的洞。

“顏……”喊聲剛出口,被他生生截斷。

不行,不能被人發現顏一行上了天臺。

心“砰砰”直跳,力道像是要沖破胸腔。體內蓄起的沖動在一瞬間爆發出來,白鷺沖向通往天臺的樓道。

愈往上,光線愈發暗,爬到最頂層,更是一片漆黑。往日裏爬起來很輕松的幾層樓梯此時變得格外艱難。白鷺腦中全是顏一行漠然的神情,踩上堅硬的瓷磚,腳步都是虛浮的。

緊閉的鐵門就在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白鷺猛地推開,“砰”的一聲撞上墻,前腳跌進去險些摔倒在地,擡頭卻看到顏一行還安然地背對自己站在那。

“顏一行!下來!”

站在水泥高臺上的顏一行聞聲轉過身來,淡漠的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你怎麽上來了?”

白鷺連大氣都不敢喘,襯衫領在大風中不斷扇著他的臉頰,扇得他腦袋嗡嗡作響。

他一直走到顏一行近前,一伸手就能碰觸到顏一行的地方。

“……你不是去上廁所嗎?為什麽站在那?”

顏一行微微蹙眉,“你以為我要跳樓?”

白鷺露出被說中的表情。

“我只是出來透透氣。教室裏太悶了。”顏一行說著仰起頭,望向遠處,“你說風這麽大,那些遷徙的白鷺要飛去哪裏?”

白鷺顫抖著伸出手,

“我不知道遷徙的白鷺要飛去哪裏,可我就在這裏,顏一行你下來。”

“……”顏一行安靜地盯了他片刻,苦笑著擡起腳,借助拐杖的力跨過欄桿。

幾乎是他左腳落地的同時,白鷺沖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下意識地用力,顏一行被帶上前一步,白鷺便撞進他懷裏。

顏一行身體僵滯住,不再動作。白鷺伸手用力抱在他的腰間,臉也埋在他胸口。

狂風將兩人的襯衫衣角拍得獵獵作響,豆大的雨隨後砸下來。白鷺緊閉著眼,箍緊手臂。

他差點以為真有中邪這種事,以為乾旭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寂寥,想要在這臺風天拉上顏一行去陪他。

許久,顏一行在白鷺後背輕輕拍了拍,打量他額頭結痂的傷疤,皺了皺眉,退開一步,低頭看他的腳踝,“痛不痛。”

“……”

有意又無心的詢問,在白鷺聽來是輕呵一口氣便鼓動起的巨浪。

“不痛。”白鷺用力擦過臉上的雨水,“比起你受過的痛,我的痛向來不值一提。”

他仰起臉,在橫飛的雨中努力睜開眼,“顏一行,我問你……”

顏一行卻突然將手比在嘴邊,緊接著試著拉了拉身旁雜物間的窄門,發現能拉開,低聲道:“過來。”

白鷺隨他站進去,看他拉上插銷,試圖問發生了什麽,冷不防被捂住了嘴。

通往天臺的樓梯口有了腳步聲,之後是打火機開合的金屬聲,兩個男人的聲音隨即響起。

“門怎麽開了?平時不是貼了膠條關著的麽?”

“被吹開的吧。你看這風這麽大,跟世界末日了一樣。”

“是啊。天突然就黑了。誒,你知道那個什麽瑪雅人預言麽?”

“瑪雅人預言?關於什麽的?”

聲音來源之一好像就是他們班班主任。幸好躲進來。

白鷺如此想著,緊貼著顏一行。幽暗的雜物間裏,他背後的小窗是唯一的光源,鼻尖鉆進雜物間裏覆雜的氣味。油漆味,未經打掃的塵埃,雨天潮濕的黴味,還有顏一行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雨貼在身上,他哆嗦了下,仰頭看雨水順著顏一行額前的碎發淌下來,劃過他的鼻側,一直滑到唇角。

白鷺楞了楞,伸出手,在雨一路淌到顏一行下巴時截下來,幫他擦過,下一秒卻感受到顏一行的呼吸變了節奏。

白鷺收回手,耳朵尖也跟著紅了。心情很奇怪,說不上來,特別是在這狹小的空間,陡然想到顏一行或許喜歡自己。

“說是瑪雅人的預言很準,他們預言2012將是世界末日。”

“那不就明年?我是不會信。瑪雅人不就是古代印第安人的一個族群分支嗎?他們真有預測未來的能力哪會那麽早滅絕?”

“哈哈,你要做考究派就沒意思了,反正網上傳得跟真的一樣。”

“呵,真世界末日也沒辦法,莊子曰‘不樂壽,不哀夭’。”

“喲喲喲,歷史老師講起話來是不一樣啊。”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黑暗潮濕的雜物間裏,白鷺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伴著塵埃一聲重過一聲,同顏一行的交疊在一起。

背後的插銷被狂風吹得嘎吱作響,小窗也被雨點砸得發顫,白鷺怕它真破了,腦袋抵住窗,仰頭對上顏一行眼中明明滅滅的丁點亮,再盯住那雙唇,於是頭腦連著心臟震顫個不停。

“顏一行……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終於開口,幾乎是用氣音問。

風雨聲卻沒能將他的聲音吞沒,濕濕地洇進顏一行的耳朵。

顏一行有了缺氧的錯覺。

眼前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下課鈴在這時救了他。

“走了。”

“走。你下節有課沒?”

“有啊,二班的課。你呢?”

“沒,但我還有兩沓試卷沒批呢。”

……

兩個男人的聲音漸遠,整個天臺唯獨風雨聲。

顏一行微微俯身,手繞過白鷺的腰際去拔插銷,卻被白鷺反手握住了手腕。

“……你是不是喜歡我?”

“……”顏一行停頓許久,緩緩擡起頭來,盯著他的眸子閃爍,濃密的睫毛沾著丁點雨水緩慢地眨。

“你是不是喜歡我?”白鷺又重覆,更緊地攥住顏一行。

顏一行低下頭去,任由白鷺握住手腕,手指勾過插銷,拔了開。

門在下一秒被大風吹開,撞到墻上。風雨灌入雜物間,迅速打濕了白鷺的背。

楞怔的片刻,顏一行拿起擱在一旁的拐杖,越過他出了去。

白鷺回過神來,跟在他身後,還想再問,卻被顏一行一句話噎回去。

“……我喜歡很多人。當然包括你。”

走進樓道裏,顏一行拂去身上的雨水,再擡頭時,裝作漫不經心,

“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問?”

白鷺難堪地將視線定在地上。

“因為陳柏然……”

“因為陳柏然親了張揚,他跟你坦白了,他喜歡張揚。”顏一行替他把話說下去。

“是……所以……”白鷺眨眨眼,腦袋也木了,“所以我以為……”

顏一行嘴角露出苦澀的笑,

“以為我對你也是那種喜歡?”

他反問,

“那你覺得呢?我對你是哪種喜歡?”

他裝得太像,過於坦然從容,白鷺看著他啞然。

“……”

好像是誤會。白鷺想。陳柏然也誤會了。顏一行是喜歡他,可並不是陳柏然對張揚的那種喜歡。

“是……是不同於陳柏然對張揚的那種喜歡?”

“對。”顏一行肯定道,“不一樣。”

“……”

白鷺緩了口氣。

迷霧撥開,看到站在面前的人仍是自出生起就認識的那個顏一行。

心中懸著的石頭松動墜落下去,又好像墜入了更深的谷底。

奇怪。他似乎感到失望。

企圖理解那失落的由來時,耳邊又響起顏一行的聲音。

“你會告訴張揚麽?陳柏然喜歡他?”

白鷺盯著顏一行被雨沾濕的唇,看它開開合合,想到那個倉促的帶著血腥味的初吻,竟覺得心口酸痛。

他低下頭去,“陳柏然讓我不要說。我尊重他的想法。你呢?你會告訴張揚嗎?”

“不會。”顏一行盯著他,幽幽道,“我很擅長保守秘密。”

說完,他重新將門上的膠條貼起來。

“臺風天,呆在天臺的確危險。”

臺風天,呆在天臺的確危險。

可能會被誤以為要跳樓,被抱著不松手,還可能藏身於逼仄昏暗的小屋裏,面對喜歡的人一再逼問,下課鈴再晚響一分鐘便忍不住坦白心跡。

顏一行對白鷺的愛,的確和陳柏然對張揚的不同。

每個人交付出的愛都不一樣,真心與真心之間不該作比較。顏一行自認沒有對白鷺撒謊。

顏一行也並不期待,坦白後會得到白鷺怎樣的回應。

無論是“我也喜歡你”,還是“可我不喜歡你”,抑或是“我可以試著喜歡你”,都不是他要的答案。

顏一行只想知道白鷺在臺風天能否找到理想的落腳地。

顏一行只希望等天晴了,白鷺能繼續飛得自由自在,勇敢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不愧疚,不仿徨,不受累,也別回望。

至於他,既然還沒有在臺風天為白鷺遮風擋雨的能力,就不該成為拴在他腳踝的繩索,讓白鷺為他停止遷徙。

顏一行裝作若無其事,避過白鷺落寞的註視,拄著拐摸黑下樓的片刻,腳邊亮起了一道光。

“……”

顏一行回過頭去。

“我這手表有照明功能。”白鷺小聲說著,照到顏一行腳下那一小截路。

顏一行看向他腕上的表。是自初中就戴著的兒童手表。當初還是他陪著一起去買的。

手表的光把白鷺的臉襯得像使壞的小鬼。

小時候他們也曾玩過這樣的游戲。在漆黑的不開燈的屋子裏,將手電筒對準自己的臉學鬼叫。

白鷺湊近過來時,顏一行的心怦怦直跳,白鷺卻只當他是被嚇到,得逞地哈哈大笑。

顏一行很懷念那時候大笑的白鷺,縱使不明白他的心思,但快樂是觸手可及的。

他也因此喜歡白鷺。天真爛漫的,簡單自在的,湊近就能聞到曬過太陽的青草味的少年。早慧又沈默寡言的顏一行,正是同這樣的白鷺朝夕相處才覺得生命可貴。

“看得清麽?”

“……嗯。”

“小心,別像我一樣把腳崴了。”

顏一行點頭,在白鷺的照明下下過幾節臺階,側頭看白鷺盯著他腳時緊張專註的神情,嘴角忍不住上揚了。

白鷺給予的丁點笨拙的照顧,就足以成為照亮他人生的全部安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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