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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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踏出顏一行家門口時,白鷺不敢去看顏一行,只是跟在白仁華和陸月琴身後一味走,雙腿執行著頭腦發出的走的指令,卻仿佛並不是身體的一部分。

路過門口停著的白色奧德賽,白鷺想,往後的日子,他大概再也不會是這車中的乘客。

沈默地坐進黑色桑塔納,沈默片刻,白鷺問:“我是不是不該說?”

白仁華從副駕偏過頭來,問話時卻不看後座的他,盯著佯裝聚精會神開車的陸月琴。

“說什麽?”

“說顏一行的腿是因為我才斷的。”

白仁華張了張嘴,陸月琴先說話了。

“該說。”她利落地撥動轉向燈,打過方向盤,說,“早該說了。說了心裏痛快。這下好了,總算不用藏著掖著了。”

她從剛才面對何紅時難堪的情態中掙紮出來,重打精神。

“你們父子倆都做成英雄好漢了,一個兩個,把錯全攬下來了。真是好樣的。”

她的語氣帶些貶損,白仁華卻知道那是她特有的寬慰人的方式。過於鄭重的語氣在這當下不免讓人難過,陰陽怪氣些,反倒大家都輕松。

綠燈跳紅燈,陸月琴轉過頭來,“兒子,實話也說了,良心上解脫點沒?解脫點了就笑一個給媽看看。”

白鷺看著她,瞥了眼前方倒數的紅燈。

10、9、8……

白鷺左右手緩緩伸出兩根食指來。

5、4、3……

白鷺將食指抵在嘴角,往上提了提。

是假笑,但也算笑的吧。陸月琴楞了楞,隨後嘴角跟著上揚了。

紅燈跳綠燈,後面的車在這時不耐煩地按喇叭催促。

陸月琴嘴裏喊:“催命呢催。媽的。”風風火火地一腳油門出去了。

白仁華連忙抓住窗戶斜上方的把手,慌張急迫的樣子有些滑稽。

白鷺坐在他後座,盯著他青筋暴起的手看了會兒,將臉轉向一旁,手指用力戳在嘴角,照著車窗玻璃上的自己,又往上提了提。放下手後,嘴角也隨之聳拉下來了。

等哪天真的研制出能幫助顏一行的義肢,大概就能笑出來了。白鷺想。

回到家,白鷺又吃上了陸月琴燒的豆角。

陸月琴這次終於將豆角燒熟了,夾了一大筷子擺進白鷺碗裏,說:“你不是愛吃豆角麽?我印象可深了,小時候你吃了我沒煮熟的豆角,哎呀,上吐下瀉都進醫院了,嚇死我了。放心,媽這會兒可是煮得透透的,都快爛糊了。”

白鷺埋下頭將豆角塞滿嘴,默不作聲地吃著,又聽陸月琴在那說:

“吃不下肉也沒事,媽以後不逼你了。你姑媽她不是新談了個男朋友嘛,那男的就是個醫生,我問過了,他說實在吃不下肉,那就多補些雞蛋,多喝牛奶,也能好好活。”

白鷺應了聲,鼻尖又有些發酸,眼看著陸月琴擺下筷子,又拿了另一雙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擺進白仁華碗裏。

見白鷺盯著自己的筷子,陸月琴笑笑地揮了揮,解釋說:“怕筷子上沾到肉味,你連豆角也不吃了,就換一雙。”

說完又去看白仁華,

“白仁華你是義氣了,情懷了,把錢全給春明,自己留著那個破廠不關。錢給春明我沒意見,但廠不關,你就等著欠銀行一屁股爛賬,喝西北風吧。我陸月琴話放這了,幾年後再來看,你看我猜的準不準。”

白仁華三杯白酒下肚了,嘿嘿傻笑了兩聲,沒反駁,咬下一口肉,豎起大拇指,大聲說了句:“美妙好滋味!”隨後用豎起的大拇指擦去了眼角鹹澀的液體,將其擦在袖口,又嘿嘿笑兩聲。

陸月琴假裝沒看到,嘴上依舊不依不饒,“我和白鷺也不知道上輩子修的什麽福氣,攤上你這麽個機繡廠大老板。”

白鷺覺得眼眶熱了,匆匆往嘴裏再塞了一大口飯,遲疑幾秒,筷子伸進肉碗裏,夾了塊精瘦的紅燒肉,含著還未咽下的飯咬下一口,之後用力嚼起來。

陸月琴楞楞地看他艱難地吞咽下後長舒一口氣,半晌才回神,“……又能吃肉了?”

“嗯。”白鷺點下頭,隨後看向同樣詫異的白仁華,遲疑數秒,說,“以後我想當醫生。”

顏一行的那句“你可以成為醫生。你可以成為任何人,做成任何事。”在他耳邊回蕩。

“……”白仁華用醉紅著的眼盯他,“醫生?”

“對。”白鷺說,“你有你贖罪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我想做醫生。”

白仁華仰頭又猛地灌了杯白酒,喝幹後將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擲,再次豎起大拇指,“小子,我信你。”

白鷺拿出了改頭換面的決心,白仁華也背水一戰了。

白仁華在自己中專學歷所學的成語中,挑選出了這個合適的成語“背水一戰”,正如當年靈機一動,湊成“一行白鷺上青天”這句詩時一樣。

然而當初不吝誇獎的老友已不在身旁。

晚上睡不著,在機繡廠裏游蕩時,白仁華想到顏春明在廠裏監工的情形,懷念老友的同時,品出了一絲“當時只道是尋常”的苦澀。

家中的白鷺和陸月琴也同樣品嘗著這份物是人非的苦澀。

白鷺整晚整晚覆習到深夜,那天關閉臺燈準備睡了,卻發現門外洩進一絲光亮。他開門去看,發現陸月琴正背對著他坐在餐桌旁,一動不動,正垂頭認真地看著什麽。

白鷺腳步悄無聲息,再往前兩步,望見了陸月琴手裏的相冊。

雖然只是一角,白鷺也認出來了,是他們六人在車前的合影。照片上的爸媽是年輕的,顏叔叔和何阿姨也是年輕的,他和顏一行是年幼的。那幾年,機繡廠的生意蒸蒸日上,未來有無限可能。

陸月琴緩緩合上相冊,白鷺緩緩關上房門。

兩家人再見是在法院的二審判決席上。彼此間點過頭就算打招呼,盡量避免視線接觸,很是生分。

出於對未成年的保護,白鷺和顏一行並沒有作為受害者出庭。兩人的口供也同一審時一樣,沒有提及被卡車壓斷腿是為了救白鷺。

根據《勞動合同法》,廠裏有義務對女工進行崗前安全培訓,因為違規導致女工受傷,存在明顯過錯。法院維持原判,要求機繡廠給予女工一系列賠償,並且停業整頓。

而女工的丈夫因開車致顏一行殘疾,構成故意傷害罪,最後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賠償醫療費、殘疾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

耗時一年多,這場悲劇的判決塵埃落定。

女工拿到賠償金,轉頭又東拼西湊,湊出五萬塊錢交到何紅手裏,何紅沒要。

“錢你自己拿著,藏好了,等那男人放出來,也沒給他了。”何紅叮囑她,“一錯再錯的人,就別再留戀了。你也是,我也是。”

她握住女工粗糙的手,撫摸那根針紮穿手指後留下的淺淡痕跡,“你這傷倒是快看不出了。”聽著像是自言自語。

女工卻低頭哭了,“就是你孩子的腿……再也……”

“也不一定的。”何紅打斷她,“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

女工呆望著她。

“一行說,他在等人給他做義肢呢。”

何紅想起顏一行同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嘴角忍不住浮起苦笑。

直到白鷺坦白意外經過,她終於明白,那天白鷺在她家,幾度欲言又止,最後被兒子打斷的話究竟是什麽。

白鷺早想坦白,是兒子不希望他們知道真相。

白鷺離開後,顏一行回了臥室,她跟進臥室試圖說些什麽,卻從兒子口中聽到了這一句。

“他說他要做醫生。”顏一行轉過頭來,盯著她,眼神是她熟悉的沈靜,“我認為他做設計師更合適。”

“……”她被兒子沈靜的目光感染,整理過情緒,說,“你比他更了解他。”

“你會恨他麽?”

“你都不恨他,我又何必。誰也料不準意外。白鷺……是為了你才想當醫生的吧。”

顏一行聽後眼神細微閃爍,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澀,“我會等到那天麽?等他做出能讓我行走自如的義肢?”

“我知道你對他有信心。”何紅道。

兒子看著她,嘴角竟揚起了一絲笑。

“那你對爸還有信心麽?”他問。

“……”何紅沒能給他答案,不是猶豫不堅定,只是怕說出答案令他失望。

抱著丁點希望生活,總比萬念俱灰好。抱著堅定不移的愛意生活,日子也比心灰意冷過起來有盼頭。然而她對顏春明,無法像兒子對白鷺那樣,堅定得不留餘地。

何紅收起思緒,苦笑仍在嘴角,“未來科技發達,假腿說不定能做得跟真腿一樣呢。到時孩子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

“啊……假腿……”女工憑自己有限的想象力幻想起未來了,片刻後,似懂非懂地說,“真能做出來就太好了……”

【作者有話說】

五一期間將爆更_(:зゝ∠)_勞動節快樂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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