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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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醫務室裏,白鷺剛睜開眼,就聽耳邊響起陳柏然激動的喊聲,“醒了!”

白鷺坐起身,頭依然昏沈,盯著白墻楞神。

陳柏然伸手撐住他的背,“好好的你怎麽暈倒了?想嚇死我們啊。”

一旁張揚插進話來,“還是我抱你過來的呢。”

白鷺沖他道了聲謝,看了圈周圍,“……顏一行呢?”

“還在來的路上。”張揚說,“阿姨看到你摔倒,嚇得都快哭了。你感覺怎麽樣?好點沒?怎麽會暈倒啊?”

“……”白鷺看向校醫,“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太困了。”

“也有可能。沒發燒,我看你大概率是低血糖。”校醫道,“最好去醫院檢查下。你們這個年紀,低血糖的,貧血的,多了。早飯按時吃,別挑食。註意加強營養,不然還得暈,暈得不巧磕哪兒了,那就麻煩了。”

白鷺點點頭,倉促要從床上下來,腳沾地的時候仍然使不上力,像踩在棉花上。腳步虛浮地走出兩步,何紅推著顏一行出現在門口。

白鷺霎時繃直了身子。何紅臉上緊張擔憂的神色落進眼裏,令他於心不安。阿姨照顧顏一行已經夠累的了,現在卻還得替他操心。

“白鷺,怎麽樣?”何紅緊張地抓住他的手。

“沒事。我沒事。”白鷺垂下頭不敢看她,一心只想離開,經過顏一行身邊時,努力邁開綿軟的腿,試圖加快步伐,卻聽顏一行開口了。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想照顧我?”

“……”白鷺猛地怔在原地。

“等你把你那副病怏怏的身體養好,確定不會隨時暈倒,再談照顧我吧。”

語帶嫌惡,張揚和陳柏然聽了都不免詫異。

“……一行。”何紅握住他的手,眉心皺成了川字,“不要這樣說。”

顏一行看她一眼,繼續對白鷺說著:“我已經這樣了,你別再出什麽事拖累我了,行不行?”

“……”剎那間,白鷺被言語貫穿了心臟。

沒有任何預兆的責怪,完全無法相信是從顏一行的嘴裏說出的。白鷺呆望著顏一行,數秒後才確定,剛才他聽到的是真實的。

原本就因貧血乏力的雙腿站立不穩,搖搖欲墜了。可如果再在顏一行面前倒下,會讓顏一行更討厭自己。

白鷺朝後趔趄一步,晃了晃,站住了。暈眩的感覺讓他寸步難行,只是簡單地支撐住身體就傾盡了全力。

分明沒有失去右腿,倒更像是個需要人照顧的殘疾人。

白鷺覺得顏一行說的沒錯了。他現在這副病懨懨的身體,只會拖累顏一行罷了。

“……對、對不起。”

頭腦失去思考能力,遲遲沒能表達的歉意在這一刻下意識脫口而出,卻早已變味。

白鷺可以因為暈倒對顏一行說對不起,當初卻沒能向為了自己在醫院呆了一整個夏天的顏一行說對不起。

他的一句對不起,拖了這麽久,卻還是這麽輕飄蒼白。其中的誠意,像他體內的紅細胞數量一樣匱乏。

說完對不起的自己,是面對命運束手無策的廢物無疑了。

白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醫務室的,背後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可能是張揚或陳柏然,也可能是何紅,反正不是顏一行。

走回教室,已經筋疲力盡,趴在桌上,乏力的感覺並沒有任何緩解。

白鷺將臉埋在臂彎裏,閉上眼休息會兒,再擡頭時,卻發現桌邊擺了個雞肉卷,還有一罐巧克力奶。

他朝周圍看去,直到對上張揚和陳柏然的臉。

張揚和陳柏然互相遞眼神,最後還是陳柏然開了口:“一行給你的。”

“……”白鷺盯住雞肉卷發楞,耳邊響起顏一行的詰問。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想照顧我?

“你中午沒吃飯,拿這些墊一墊吧。”

陳柏然說完,張揚擡頭看了眼掛鐘,有些著急地催促:“快吃吧,等會兒老師該進來上課了。”

“那阿姨和顏一行他們吃了沒?”白鷺問。

“你就不用擔心了,我看到阿姨買了盒飯的。”張揚道。

白鷺看他一眼,拿起雞肉卷,緩緩撕開包裝袋,之後合上雙眼,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張嘴咬下一口。

過去最愛的小賣部雞肉卷,如今吃起來仿佛吞毒藥。

大腦通過味蕾第一秒接收到的是餅皮的味道,接著是黃瓜和美乃滋醬,然而隨著咀嚼,雞肉的味道隨之泛出來,愈來愈濃,充斥滿整個口腔。

白鷺絕望地垂下手,盯著那雞肉的紋理,血肉模糊的小肉團又開始在他眼前晃動。

那分明是顏一行身體的一部分,卻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他難以逃脫的噩夢。

白鷺為自己膽怯卑劣的生理反應感到羞愧,然而深重的羞愧又引起更劇烈的生理反應。

白鷺不想再暈倒,不想當廢人,他想要當醫生,想要為顏一行做些什麽。

白鷺捂住了嘴,在嘔吐之前,用力將雞肉卷吞咽下去,緊接著迅速打開巧克力奶,咕嘟咕嘟喝下半罐。

終於,吃下肉了。

白鷺用一口雞肉卷,一口巧克力奶的辦法,趕在老師到來之前,吃完了這頓顏一行委托陳柏然帶給他的午餐。

吃過東西不久,數學老師帶著試卷風風火火進了班。

看到卷面上擠擠挨挨的題,白鷺拿起筆,手不抖了,開始慶幸強迫自己吃下了東西,腦子才得以轉動。

靜謐的教室裏,只剩下筆在稿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像細沙穿過沙漏。

交卷下課,去洗手間的路上,白鷺同顏一行在走廊相遇。

何紅在顏一行身側,手裏還收著副拐杖,看到他,停了下來。

“白鷺。”她盯著白鷺憔悴的臉看,“你好點沒?”

“已經沒事了,阿姨。吃過東西就好了。”白鷺站在原地,視線從她轉向輪椅上的顏一行,遲疑幾秒,走上前,“你也來上廁所?”

“不然呢?”顏一行微微仰起頭看他,反問的口吻聽來仍在生氣。

長廊上陸續有同學經過,有意無意投來幾眼。

白鷺局促不已。十幾年來,他從未面對如此冷淡,說話帶刺的顏一行。他不明白顏一行對他的態度轉變為何如此之大,愧疚的情緒剝奪了他全部的思考,讓他變成一個出口只會道歉的傻子。

“……對不起。”

距離上一次道歉不過兩小時,他再度這樣說。

可顯然一句句疊加起的道歉並不顯真心,反倒令顏一行更感到厭倦。白鷺清楚地捕捉到顏一行眉間輕輕皺起的一下,於是心跟著狠狠皺了一下。

面對顏一行,他變得手足無措,進退兩難,即使知道顏一行並不是在責怪他,可深重的難過依然讓他整個身體都微微打顫。

“我……你下次想上廁所,可以讓阿姨來隔壁班喊我,我陪你一起去。學校廁所不像你家那樣裝了扶手,可能會有些不方便,但是我可以幫……”

“不必了。”

顏一行像是對他一長串的話失去了聽下去的耐心,語氣較剛才更冷。

“我說過,不要可憐我。”

“我沒有……我……”

白鷺甚至都沒有解釋的機會,顏一行已經自顧推著輪椅離開。白鷺鼓起勇氣追上去幾步,開口前,卻被何紅搭住肩膀,攔了下來。

“白鷺,讓他靜一靜吧。”

-

再見顏一行是放學。

老師前腳剛離開教室,張揚和陳柏然立馬收拾起東西,背上書包,跟在白鷺身後,去到教室外等顏一行。

顏一行坐不了公車了,走到校外,白鷺才發現來接他們回家的人是陸月琴。

陸月琴坐在顏春明的奧德賽主駕,拉下車窗朝他們招手,視線掠過白鷺時,嘴角眼看要落下來,但很快又揚起了。

張揚和陳柏然同陸月琴打過招呼,拍拍白鷺的肩膀,“走了。”

“明天見。”

“嗯,明天見。”

兩人說完三步一回頭,走去公交站臺。

等何紅推著顏一行走近,陸月琴下了車,“紅啊,春明這車,我還是有些開不慣。”

“我看你開挺好的。起碼側方位停得挺標準。”

何紅將顏一行推到車旁。看到顏一行自顧拉開車門坐進車後排,白鷺猶豫了下,坐到他身側,之後一直半低著頭。

陸月琴同何紅一人一側,幫著將輪椅擺到後備箱。待四人都坐穩妥,陸月琴發動了車子,透過後視鏡,看向顏一行。

“一行,一天下來感覺怎麽樣?”

聽她這麽問,何紅原本拉安全帶的手停下來,回頭看了眼兒子。

白鷺也抿著嘴看顏一行,後者卻默不作聲,片刻後才回答:“沒什麽問題。”

一時間,車裏三人像是都松了口氣。

陸月琴笑笑地說:“我就知道你肯定沒問題的。你從小就聰明,做什麽都難不倒你。”

顏一行聽後沒再說什麽。何紅低頭將安全帶扣上,目視前方,也沒再接話。

車裏又陷入令人坐立不安的寂靜中。直到半程過去,陸月琴在十字路口右拐時,差點與一輛電瓶車擦碰。

陸月琴一腳剎停了車。白鷺撲在了前座上,連忙扭頭去看顏一行情況。

陸月琴也第一時間轉過頭來,確認顏一行沒受傷後,她拉下車窗,手指住亂闖的電瓶車破口大罵。

“媽的長不長眼睛?!找死是不是?!”

驚魂未定的何紅拉住她的胳膊,連聲安撫說算了,沒出事就好。等陸月琴關了車窗,車繼續平穩行駛,她提起廠裏的事。

“我聽春明說,最近廠裏準備換機器了。”

“啊,是,白仁華也提了,說春明聯系到個賣機器的廠家,價格很合適。”

“……春明說他物色很久了,總算碰上個滿意的,不想再等了。”

“嗯,他最近全國各地跑,肯定忙壞了吧。白仁華也覺得可以,廠裏原先那批機器是時候該升級換代了。再不換,跟不上市面上那些繡品的質量了。”

“嗯。”何紅應了聲,視線投向窗外。

車裏霎時又歸於寂靜。

何紅嘆口氣,抽了餐巾紙擦去額頭的薄汗。

“還是開空調舒服。”

“是啊。從學校走過來那一段肯定很曬吧。”陸月琴伸手想把空調再調低兩度,何紅阻止了她。

“沒事,過會兒就涼快了。”

“啊。”陸月琴立即縮回手。

她的手縮得太快了,顯得過於生分客氣,謹小慎微,和過去有很大不同,何紅感受到了,她自己也意識到了,拙劣地遮掩心緒,她打開了電臺廣播。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後,女主播知性甜美的聲音告一段落,音樂隨之響起。

聽到熟悉的前奏,四人都為之一楞。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會讓誰看見我哭泣……”

何紅抿抿嘴,攥緊了手裏的紙巾。

“老歌啊。以前你特別愛聽的。”

“是啊。年輕那會兒去KTV,我也愛唱這首。”

兩人都不再說話了。

陸月琴知道此刻關掉電臺廣播更顯刻意,只能沈默地開車。

白鷺看向顏一行,發現他正盯著窗外的某處。白鷺順著他的視線往後望,不由一楞,那方向立著楊麗萍代言的珠寶廣告牌。

廣告牌一掠而過,顏一行也將視線投向了窗外靠前的風景,不知在想什麽。

白鷺盯著他遲疑了好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中午你讓陳柏然帶給我的雞肉卷,我全吃完了。”

顏一行聞聲將臉從窗外轉回來。

目光相交,白鷺登時有些緊張,“以後我會好好吃飯的。我保證。你……別生我氣了,行麽?”

顏一行盯著他蒼白的嘴唇數秒,偏過頭去,許久才回:“我沒在生你的氣。”

“……那你為什麽……”

話剛出口,發現顏一行又微皺起眉,白鷺不敢繼續問下去了。

張柏芝操著不夠標準的普通話,用青澀的嗓音繼續唱著:“就向流星許個星願/讓你知道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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