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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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南方小鎮,下點小雪也值得雀躍。

當第一場雪在深夜悄無聲息紛紛揚揚落下,白鷺擡手,認定自己是抓住第一片雪花的那個人。

寒假,再過三天就是除夕夜,深夜接到陳柏然突然打來電話,白鷺沖電話那頭毫不猶豫地答應:“好!”

身旁的顏一行在黑暗中坐起身,按亮燈,略帶困惑地看過來時,白鷺壞笑著湊到他面前,“顏一行,想不想許願?”

陳柏然在電話裏說,今晚可能會有象限儀座流星雨。

09年,不是閏年,白鷺的生日是2月29日,過不了生日,沒辦法像顏一行那樣對著生日蠟燭許願望,但他可以向流星許願。這樣一想,似乎也不錯。

他快速地穿上衣服,一邊穿一邊催促顏一行。臨出房門時,顏一行取下衣架上的帽子,抓著白鷺,給他戴在腦袋上,輕輕按了按。

那是陸月琴給白鷺新勾的毛線帽,還有兩只耷拉下來的狗耳朵,顏一行覺得白鷺戴著尤其可愛。

兩人一前一後,躡手躡腳地從房間門摸出去。

客廳裏靜悄悄。陸月琴和白仁華的臥室門沒有關實,露出一條小縫隙。

電視裏正在放近日的熱播電視劇,男女主角像是正在鬧分手。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騙我!”女主角哭喊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聽著有些矯情。

白仁華發出抗議,“這種電視劇有什麽好看的,快,遙控器給我。”

“那諜戰劇又有什麽好看的!你不看到外面客廳去!煩死了!”

話音剛落,隨即傳來“啪”的一聲,是手掌拍在胳膊上的聲音。

白仁華嘟嘟囔囔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白鷺連忙朝顏一行揮手,兩人踮著腳尖偷偷跑回臥室,關門時,白鷺努力不發出聲音,緊張得牙齒發酸。

過了一分鐘再透過門縫去看,白仁華已經抱著被子癱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後故意將聲音調得老高。

臥室裏又傳來陸月琴喊叫的聲音:“調小點!深更半夜擾民啊你!”

白仁華哼笑著調低了電視音量。

白鷺關上臥室門,看向一旁的顏一行,“怎麽辦?出不去了。”

顏一行抿著唇問:“一定要去看流星?”

白鷺肯定地點頭:“想去許願。”

顏一行眼睛盯著他,安靜幾秒,手朝窗戶那指了指。

“……你不會是想跳窗吧?”白鷺慌張地看向顏一行,未等他說下去,顏一行已起身走到窗前。

他拉開窗戶探身朝下望了眼,回頭沖白鷺道:“我試試。”說完單手撐住窗框,猛然一躍,從窗口翻了出去。速度之快,令白鷺措手不及。

白鷺楞了幾秒才朝窗口飛奔過去。見到顏一行沒跳下樓,而是踩在空調外機上,睜圓眼,咽了咽口水。

顏一行攀著窗框站在空調外機上,朝下面望了眼。

臥室外,陸月琴趿拉著拖鞋走到了客廳。

“算了算了,回屋去吧,看你的諜戰片去。別在這凍死了。”

白鷺慌張地回頭,看了眼留了條縫的房門。

顏一行將手比在嘴邊,示意他安靜。

“從這跳下去很危險!”白鷺壓低聲音道。

“不會,放心。”

眼看顏一行就要跳,白鷺抓起書桌上的手電筒,幫著照明。顏一行擡頭看他一眼,嘴裏發出一聲輕笑,之後毫不遲疑地松手跳了下去,穩穩落地的同時,原本躲藏在草叢中的流浪貓發出不滿的一聲“喵——”,飛竄出去,迅速不見蹤影。

顏一行盯著貓消失的方向看了眼,回過頭來,望向窗口。

直射而下的光令他睜不開眼。他輕皺著眉,用手擋在眼前。白鷺連忙將手電筒移開。顏一行放下胳膊,朝他招了招手。

“有我在。”

白鷺憑著唇語讀懂了他說的。

應該不難。見顏一行跳得那麽輕松,白鷺心想。

客廳裏,白仁華抱著被子從沙發上站起來,得逞笑著跟陸月琴回了臥室。

其實跳窗已經沒有必要了,已經從客廳偷偷溜出去。可望著樓下仰頭望著自己的顏一行,白鷺心底生出了勇氣。

不能被看扁了。

白鷺拽了拽毛線帽,學著顏一行的樣子站上空調外機,踮著腳俯下身望了眼樓下花壇。除卻害怕,當下他由衷佩服顏一行那輕松的一躍。

深呼了口氣,白鷺咬緊牙,閉著眼跳了下去。落地時,腳下踩到了軟乎乎的爛泥坑,眼看身體要歪向花壇草叢裏,他的心一瞬間懸到嗓子眼,幸好下一秒被及時伸來的手攥著胳膊拉了回去,搖晃兩下,站穩了。

白鷺直起身來,對上顏一行露著笑的雙眼,撇撇嘴,假裝輕松地拍去衣服上沾到的樹葉,在原地蹦了蹦,背過身去時,心跳才平穩了些,偷偷吐了口氣。

顏一行居然會跳窗。真是新鮮。

白鷺發現自己似乎還是對顏一行不夠了解,即便他們從出生時就認識,分開的時間湊起來或許還不夠一年,可有時顏一行還是會做出令他感到意外的舉動。

比如那次,用碎玻璃抵住張揚的脖子,說“殺了你”。

“你記得那首關於流星的歌麽?”顏一行在這時突然開口。

“什麽?”白鷺一顫,扭過臉去,對上顏一行含笑的眼睛,不禁有些恍惚。

“剛上小學的那年,你媽媽總在家裏放。”

白鷺歪著頭回憶了好一會兒,想起來了。

“哦~張柏芝唱的?星語心願?”

“嗯。向流星許願那句。”顏一行問,“還記得麽?怎麽唱的。”

“你不記得了?”

白鷺問,見顏一行點頭,心想倒還有顏一行不記得的東西。

“呃,我想想啊……告訴我星空在哪頭,那裏是否有盡頭……”白鷺唱起來,找了會兒調子,唱到顏一行說的那句,激動地拔高了聲音,“就向流星許個心願,讓你知道我愛你!”

“……嗯。”顏一行雙手插著口袋,低下頭,“原來是這麽唱的。”

“對啊!這你都不記得了!”白鷺嘚瑟地繼續唱下去,直到唱完整首歌才停下,“那會兒我媽成天用錄音機放那盤磁帶,從天亮放到天黑,我都快聽吐了,你居然會忘記歌詞!”

“嗯,沒你聽得多。”顏一行邊說邊走,側著臉笑笑地盯住他。

白鷺被盯得納悶,“看我幹嘛?”

“暖和嗎?”顏一行問。

白鷺順著他的視線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摸到毛線帽上的小狗耳朵後,抓起來用力塞進了羽絨服口袋,“不暖和。”

同陳柏然匯合時,時間已經過了十點。路燈好幾盞都不亮,昏黃的光灑在街上,只依稀照出不遠處的兩個人影。

原來張揚也來了。白鷺沒想到張揚居然會答應這個點出來看流星。

他不禁想到張揚他爸,那個傳聞中殺過人,坐過牢,一腳能將張揚蹬出老遠的男人。

“你這個點出來,沒事嗎?”他忍不住問。

張揚聽後楞了楞,明白了他的意思,雙手插進口袋,腳尖碾動著枯草,沈默許久,擡起頭來,說他爸一時半會兒管不了他了。

“他又進去了。這已經是……嗯,數不清了。出來又進去,進去又出來,監獄是他的第二個家。哦,不對,他在監獄裏的呆的時間,比在家還多些。”

白鷺楞在原地。原來傳聞是真的。

陳柏然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張揚說這些,臉上的震驚不比白鷺少。

“那你媽呢?”他問。

“跑了。我出生沒多久就跑了。”張揚裝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跟爺爺奶奶住。”

“……”白鷺呆望著他,這時旁邊伸過一只手來。白鷺回神去看,發現是顏一行的手,手裏攥著他的毛線帽。

他的毛線帽不知什麽時候從口袋裏掉出來了,這會兒已經被顏一行整理幹凈。

白鷺看顏一行一眼,默不作聲地接過毛線帽,盯著上面排布細密的勾線,忽然覺得很難過。

哪天陸月琴要是不在了,就再也沒人給他勾可愛的小狗毛線帽了。

可張揚,從小就沒人給他勾可愛的小狗毛線帽。

白鷺眨眨眼,覺得鼻子有些酸,肩膀這時搭上一只手。他扭頭去看顏一行,後者安靜地看了他片刻,仰頭去看夜空中懸掛的月亮。

-

街邊的長椅空蕩,四人在嚴寒中緊挨著彼此坐下,沈默著一直等到淩晨兩點,仍然不見流星的蹤影,卻等到了那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伴隨白鷺哆嗦著打出的巨響的噴嚏,空中沒有預兆地飄蕩下雪,白鷺甚至都來不及擦去掛著的鼻涕,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片白。

掌心冰涼,他激動地將拳頭舉到顏一行面前,雙眼被路燈照得亮晶晶。

顏一行定定地望著他,說:“你握住了這個冬天的第一片雪。你可以借著這片雪花許願。”

白鷺知道顏一行在瞎說,但他編的這個謊未免太狡猾了些,白鷺非常願意相信。

“真的嗎?”他動搖著問,“這樣也能許願嗎?”

顏一行笑著朝他點頭,頗肯定的。

於是白鷺當真覺得掌心那一粒化掉的虛妄是那個冬天的第一片雪了。

握著雪的手遲遲沒有松開,另只手抱上去,抵在額頭,閉上眼。

白鷺學著顏一行許願的模樣,並不貪心的,只許下了唯一一個願望。稀松平常的,於他而言難得乖巧懂事的願望——

希望他愛的人都能健康平安。

可或許過去的十四年,他對顏一行實在太差了,他很少給顏一行好臉色看,總是語氣很壞地跟顏一行說話,總是將顏一行對他的照顧視為理所當然,總是忘記顏一行唯獨對他才會露出那樣的微笑,所以上天滿心以為,顏一行並不屬於他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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