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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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假,白鷺心心念念的旅游也沒成行。廠裏一批繡品出了問題,白仁華和顏春明盯著工人加班加點趕工,抽不出一點空。

白鷺為此氣了好些天,顏一行為了安慰他,陪他打了一整個寒假的籃球,兩人都曬黑了一圈。

08年,因為即將到來的奧運會,連學校舉辦的春季運動會也變得不一般起來。

老師在班會課上說著鼓勵的話,校園紅領巾廣播裏一遍又一遍動員著,像是在校運會上表現得好些,當真能代表國家去參加奧運會。

自開學起,白鷺被陸月琴嚴加看管,剝奪了打球自由,成天只能跟顏一行趴在桌上寫作業。

眼看皮膚都白回來了,終於等到活動下筋骨的機會,白鷺毫不猶豫地報了長跑和短跑,甚至4×100米接力,他也想試試,還是老師勸他也給其他同學一些機會,才把他攔下。

白仁華和顏春明忙於生意,又沒空回家,晚上,何紅帶著顏一行來白鷺家吃飯。

剛坐上桌,白鷺就驕傲地宣布自己將代表班級征戰校運會,信誓旦旦地稱自己一定會拿很多第一。

陸月琴端著菜出來,特意騰出一只手拍他後腦勺,“瘦猴,誰跑得過你啊。”

白鷺一個趔趄差點被按飯碗裏,擡起頭時不甘道:“你看著吧!下周見分曉!”

何紅問顏一行,“白鷺參加了那麽多項目,你要不要也試試?”

顏一行盯著白鷺,問:“你希望我參加麽?”

白鷺挺胸擡頭,“行啊,你跑不過我就是了。”

可那次運動會最出風頭的就屬顏一行了。

顏一行沒參加跑步項目,跳高成績卻超了學校歷史記錄。起跳起,他用手腕上的皮繩將長發固定住,綁了好幾圈,落地時,卻還是散了下來。風揚起他掉落的長發,看臺響起詫異的尖叫。

白鷺剛拼盡全力,從隔壁班男生那爭過來了個第一,沒曾想,大家卻把更高的歡呼聲給了顏一行。他插著腰喘著粗氣從顏一行身旁經過,越過人群去看,卻見顏一行重新將長發綁起,也正望著他。

獲獎證書比完賽就發到了兩人手中,班主任高興地安排兩人合影留念。

面對鏡頭,白鷺手舉寫著“一等獎”的獎狀,卻悶悶不樂。

顏一行紮著丸子頭,站得如青松般挺拔,嘴角沒笑意,眼角卻忍不住洩露心跡。

-

回家路上,白鷺在前面走得飛快,顏一行沈默地跟上去,問:“怎麽了?”

“我怎麽不知道你跳高那麽厲害?”白鷺氣鼓鼓地說,“你從沒在我面前蹦那麽高過。”

“平時也沒必要蹦那麽高吧?”顏一行反問。

“……”白鷺啞了。也是,顏一行要是哪天在他面前跟螞蚱一樣亂蹦,他一定以為顏一行中邪了。

“可你跑步肯定沒我厲害。”白鷺道,“我跑步拿了第一的。”

“嗯。”顏一行幾乎不假思索地肯定,“你跑得更快。”

“哼。”白鷺驕傲地輕哼了聲,原本小小的嫉妒心作祟,這會兒也消散了,路過電影院,於是指著門口擺放著的《鋼鐵俠》廣告立板說,“看不看電影?今天我們表現這麽出色,不得慶祝一下。”

“你帶了錢?”

“昂。多著呢。”白鷺背手拍了拍書包前袋,“過年那會兒收的壓歲錢。你猜誰給的?”

顏一行看他一眼,“我爸?”

“嘻嘻,猜對了!”白鷺拽住顏一行的胳膊,“走!我請你!”

說完擡腳就要走,顏一行反手拉住他,“先去電話亭打個電話,跟家裏說一聲。晚了阿姨又得打你。”

白鷺撇嘴,“真麻煩,你媽怎麽就從來不打你。”

顏一行笑了,“可能因為我不討打。”

“你說我討打?!”

“我收回。”

“哼!”白鷺揮著手,跺著腳,走去電話亭打電話。

陸月琴正忙著打麻將,知道兒子是跟顏一行在一起,放下心來,問到電影票錢怎麽辦,白鷺含糊地推說是顏一行父母給的,陸月琴便沒再細問。

蒙混過關,掛斷電話,白鷺高興地跑去前臺買電影票和爆米花,回來瞥眼看見大廳裏掛鐘上的時間,已經快開始了,拽住顏一行的胳膊,“走了,看電影去!”

-

電影起初沒白鷺想象中好看,雖然在那個國產視效還粗制濫造的年代,美國大片顯然唬人得多,可白鷺去年剛看過《變形金剛》,已經是見過世面的小學生了。

大熒幕上,劇情四平八穩地推進,消磨著白鷺的耐心,他手上不停地去摸桶裏的爆米花,嘴裏吧唧吧唧嚼著,扭頭去看顏一行,倒是看得很認真的樣子,從始至終都沒伸手過來抓一粒爆米花。

白鷺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壞心,拿起一粒爆米花朝顏一行扔過去。後者朝他看過來。

白鷺嘴裏“噗”了聲,還沒來得及得意,卻見顏一行朝他伸過手來。

他的視線跟著顏一行的手向下,原來是他吃相太差,褲子上落了好幾顆爆米花。

顏一行總是好脾氣,從來不生氣,白鷺卻最煩他這點。顏一行越是少年老成,越是對他無微不至,越是襯得他像只上躥下跳的壞猴子。

顏一行慢條斯理地摘了爆米花,正要收回手去,白鷺突然擡起另條腿,將他的手壓在了兩腿間。

“……”顏一行一怔,不再動作,擡頭看他。

“那幾粒爆米花是我特意擺在腿上,準備留到最後吃的。”白鷺狡辯,“誰讓你扔了?!”

“……”

顏一行試圖將手抽出來,白鷺卻更用力地夾住。

“……”手的位置微妙。顏一行的臉紅透了,隱在黑暗中。

白鷺卻渾然不覺,沒有丁點意識,還在用力。

“……松開。”

“就不松。”

白鷺後背頂著座椅後背借力,半個身子都撐起來,使不完的牛勁。

顏一行不再動作,生怕白鷺看出他的異樣,扭頭去看熒幕,然而手心手背傳來的溫熱和壓迫,讓他無心投入劇情。

音樂澎湃,頭腦昏脹。

攪得顏一行心神不寧的白鷺卻被來到高潮的劇情吸引,對著熒幕看得投入。

趁白鷺松勁的片刻,顏一行終於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

小羅伯特唐尼身穿帥氣的鋼鐵戰衣,在空中穿梭。

白鷺眼睛瞪得老大,嘴裏忍不住發出“哇”的驚嘆。顏一行如釋重負,沈沈呼了口氣。

兩人表現天差地別,像是在看兩部截然不同的電影。

出了電影院,白鷺珍惜地將電影票塞進書包,拉上拉鏈,重背回肩上,信誓旦旦道:“顏一行,從今天起,我最喜歡的動漫人物,紫龍只能排第二了。”

顏一行蹙眉,“你喜歡上鋼鐵俠了?”

白鷺用力點頭,“鋼鐵俠太帥了!”

回家路上,白鷺還沈浸在電影中,又蹦又跳,不停模仿鋼鐵俠的動作,說那句標志性臺詞,“I am Iron Man.”樂此不疲。

顏一行跟在他身後,相較他的激動,顯得有些沈默。

白鷺跑回去拉他,“看完電影你怎麽反倒不高興了?”

顏一行看他一眼,搖頭,一路沒說話,直到臨分別,他才開口,“你變心還挺快的。”

扔下這一句,頭也不回地進了小區,留白鷺一人在原地撓頭。

-

周六,應顏一行要求,何紅陪他去理發店剪短了頭發。

路上,何紅再問他這兩年留長發的原因,顏一行終於松口,“因為最喜歡的動畫片。”

何紅只當是他自己喜歡,笑著問:“那這會兒怎麽又想剪短了?”

顏一行語氣淡淡的,說:“因為不是最喜歡了,變第二了。”

第二天上學路上,隔著一條馬路,白鷺望見顏一行,呆楞在原地,之後也不管車來車往,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用力揉搓他利落的短發,大聲質問:“你怎麽剪了呀!”

顏一行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註視他。

之後,父母再在飯桌上聊起他倆的名字,大人又開始指住白鷺,說:“你就是白鷺吧?長得真秀氣,跟名字一樣,像女孩兒。”

十二歲的白鷺,不再跺著腳大喊大叫,他維持住禮貌,一字一頓地回:“謝、謝、阿、姨、誇、獎!”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說完瞪向身旁的顏一行。後者卻只是若有似無地勾動嘴角。

因為顏一行擅自剪短頭發的事,白鷺跟顏一行絕交了一個月。

但可氣的是,顏一行表現得不為所動,放學仍然像往常一樣,跟在他身後,也不說話,所以“絕交”這個行為像是白鷺單方面的宣戰,對顏一行一點用也沒有。

更讓白鷺抓狂的是,兩人的父母更是一點沒看出來他在鬧脾氣。

他們照常在周末時動不動就聚餐,安排他倆坐在一起。

白鷺唯一能表達自己態度的做法,就是再無聊也不用筷子蘸水,跟顏一行玩“你畫我猜”的游戲。

但大人間的話題又實在無趣。

白鷺聽了會兒,只聽出來他爸跟顏叔叔這天似乎都不大高興。

之前他們提過的韓國那的單子像是出了些問題。為了接那單子,機器買了,廠裏員工也多招了三個,可韓國佬收了貨卻跑了,現在壓根聯系不上。如果跨國打官司,代價比吃下悶虧更大。

顏春明跟白仁華碰杯,一直在那重覆說是他的問題。

“當初我就不該接的。”

“誒,不能這麽說,我不同意你也不會接。現在只能把那三個月的工資開給他們幾個,然後讓他們走人。機器放在那,總有用得到的時候。”

“可那機器當初買來也是急用,都不是新貨。我怕這麽擺下去,還沒用上就得被淘汰,那損失更大了。”

“沒事,盡快接到大單子,會好起來的。”

一旁陸月琴和何紅沈默地喝葡萄酒,不再聊她們的手鏈了。

白鷺晃著腿聽了一陣,打了個哈欠,手撐著椅子,用牙咬住杯口,俯身去喝杯子裏的椰汁,誰知高腳杯底下有水,猛地打滑。

眼看就要翻,少不了一頓好罵,白鷺心不由懸起,下一秒,旁邊伸過一只手來,白凈的手指捏住了杯頸。

杯子搖了兩下,穩穩地立住了。

白鷺提著的心放下了,緩口氣,扭頭去看默不作聲收回手的顏一行。

後者只是移開視線,背依舊挺得直直的,和白鷺混不吝的坐姿天差地別,目視前方,望著大人,像是打定主意當個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鋒。

哼。白鷺扭開頭去。

既然如此,才不要跟你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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