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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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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90年代初,國內掀起一股經商潮,縱使是手握鐵飯碗的國企員工,也紛紛扔掉鐵飯碗,下海經商。

這波聲勢浩蕩的創業潮同樣卷跑了白仁華和顏春明。

兩人相識於中專學校,很快成了形影不離的兄弟,畢業後憑著對彼此人品和能力的信任,一拍即合,決定合開一家機繡廠,專給大小服裝品牌繡商標。

生意上小有起色,顏春明如願娶了初戀何紅,不久,白仁華也遇到了來廠裏應聘的陸月琴,兩人一見鐘情,不過兩個月就閃婚了。

婚後,兩家交往更密,親如一家,連喜事都是前後腳來到。

陸月琴懷孕八個月時,何紅發現自己也懷孕了。

想兩個孩子名字時,兩家人聚一起吃飯,有商有量。

白仁華說想把他和陸月琴的姓組一起,孩子就叫白陸。

顏春明聽後琢磨幾秒,一拍腦瓜,說:“那就白鷺唄!動物那個,鳥那個白鷺!”

顏春明靈光一現,白鷺的名字就此敲定。

縱使白仁華有些猶豫地問:“男孩取這名字會不會有點不合適?”

最後也被陸月琴的一個肘擊給擊退。

酒過半巡,白仁華也靈光一現,臉上露出神秘微笑,想到“顏一行”這個名字。

顏春明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拍著大腿激動地站起來,“一行白鷺上青天!”

“對頭!”白仁華跟著笑。

“這寓意好!倆孩子都青天直上!上青天!”

顏春明為白仁華這靈機一動吹捧了他好一陣。

白鷺出生,上幼兒園,每當有人問白仁華,“孩子為什麽給取這個名啊?”

白仁華都會得意地解釋,“我跟朋友一起想的,我孩子叫‘白鷺’,他孩子叫‘一行’,湊一塊兒就是‘一行白鷺上青天’!”

聽過他的解釋,人們幾乎都會捧場,感嘆這名字取得好。彼時白仁華臉上的得意更甚。

2001年末,中國加入WTO。機遇遍地的年代,整座小鎮都像被摔進微波爐的爆米花,財富以恐怖的速度膨脹著。田邊高樓拔地而起,夜間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照得大街小巷通亮。

白仁華和顏春明也是其中的幸運兒。服裝品牌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從大江南北發來的訂單接到手軟,短短幾年時間,兩人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貧下中農之子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老板。

2004年,白仁華和顏春明買上了汽車。

白仁華買了輛黑色大眾桑塔納,顏春明買了輛白色本田奧德賽。

起初白仁華勸顏春明跟他一樣,買桑塔納,說:“一輛桑塔納,走遍天下都不怕。日產車就油耗低些,油錢是省些,但是殼軟,不經撞,論耐用結實,還得是桑塔納。”

顏春明猶豫了幾天,問過何紅意見,最後還是選了本田。

白仁華問起來,顏春明笑著打消他的顧慮:“沒事,開個七八年,再換。”

白仁華聽後心想也是,不愁以後沒錢換車。

新車開回村,白仁華和顏春明將車頭對著車頭,打開車燈,點響了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音招來半個村的人,圍上來道喜,風光無限。

白仁華拿出家裏的傻瓜相機,交給鄰居,喊來陸月琴和何紅,各牽著白鷺和顏一行,同顏春明蹲下身,在車前合影。

那幾年,白仁華和顏春明的生意,似乎真借了兩個孩子名字的好寓意,順風順水,直上青雲。

白鷺卻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九歲那年春游,學校組織去植物園。

晚上,兩人的媽媽帶著他倆去超市買春游的吃食,之後帶他們去肯德基吃飯。

千禧年初,去肯德基這樣的洋快餐店吃飯,對三年級小學生來說,還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白鷺興高采烈地吃了一陣,番茄醬糊了一臉。陸月琴實在看不過眼,讓他去洗手間好好洗洗。白鷺爽快答應,洗完臉回來,卻聽旁邊陌生的阿姨在那說:“真好啊。一行白鷺上青天。男孩叫一行,女孩叫白鷺。”

陸月琴笑笑地糾正她:“我家是男孩。”

已經不止一次了。每當聽到他白鷺的名字,對方就下意識以為他是女孩。

白鷺氣勢洶洶地沖過去,跺著腳沖阿姨大喊:“我是男孩!你看清楚!我是男孩!”

主動搭話的阿姨被白鷺嚇一跳,連忙附和他,“男孩,你是男孩,阿姨看到了,阿姨誤會了。”

這樣頗不禮貌的行徑,招來陸月琴的黑臉,還有回家後的一頓教訓。

白鷺自然是不服的。特別是在他知道,當初兩家給他們取名時,白仁華曾猶豫過,覺得這名字不合適,更是萬分不甘心。

“憑什麽我不能叫一行!”

陸月琴聽他無理取鬧,瞪起眼。

“你就姓白!你憑什麽叫一行?”

“那我叫白一行!顏一行叫顏白鷺!我要去改名!我要改叫白一行!”

白鷺叫囂著在地上打滾,被陸月琴直接踹了屁股,一點不慣著。

白鷺哭叫著滾得更快了,活像個陀螺。

白仁華邊笑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嘴裏安慰道:“白一行聽著不太吉利,像是指定將來幹喪葬的。”

白鷺一楞,也不掙紮了,站定問:“什麽是白事?

白仁華揚起眉,手捂著嘴湊到他耳邊說:“就是給死人幹活。給死人化妝,給死人穿衣服,給死人做棺材,給死人編花圈,給死人吹嗩吶。”

“啊!”白鷺嚇得一激靈,退後一步,立馬改口,“我不要叫白一行!”

“你想叫白一行,我也不會給你改的!”陸月琴不屑地瞥他一眼,“出息。人家幹殯葬的可掙錢了。你以後想幹這個說不定都幹不成。而且你名字裏那個鷺還代表了我的姓呢,我不允許你改。”

改名的鬧劇在這一晚就此偃旗息鼓,屁股上火辣辣的痛也只持續了一陣,很快好了,睡著前,白鷺已然將其拋諸腦後。

直到第二天,重見到顏一行,白鷺又忍不住生起氣來。

顏一行昨晚已經見過白鷺的熊孩子行徑,猜到他回家必然沒有好果子吃,於是一路上默默接受了白鷺言語間的火藥味。

結果走了半道,白鷺就已經嫌累了,他的書包塞得滿滿當當,換做平時,可以跟顏一行換著背會兒,但這會兒正鬧別扭呢,只好硬撐,等背到班級,已經流了一背的汗。

上了公車,白鷺趕緊把大半零食都分給了車裏的小夥伴,免得下了車又得負重前行。但說是分,更像是硬塞。

坐他旁邊的顏一行默默看著,直到白鷺把包裏的礦泉水也給出去,顏一行終於忍不住,伸手攔住了他。

“你等會兒會口渴。留著吧。”他提醒道。

可白鷺卻仍然固執地將礦泉水硬塞給了後座的那個男生。

男生納悶地看他一眼,吸了吸長年累月掛著的鼻涕,說他不需要。

“給你就拿著!”白鷺瞪他一眼,之後氣鼓鼓地坐回去。

進了植物園,白鷺看著滿眼的花卉植物,氣消了大半,直到那個收了他的礦泉水,承了他“好意”的男孩用衣袖一抹鼻涕,指著一束花朝他高喊:

“白鷺!你快過來看!這花叫白鷺花!”

應了他這一句叫喊,大半的同學全都朝白鷺花湧過去。

“大家看,這花叫白鷺花,又叫狹葉白蝶蘭,原產朝鮮,臺灣和日本,屬蘭科,因盛開的花型如同白鷺展翅飛舞而得名,極具觀賞性。”

班主任借著機會,照著白鷺花下的介紹給大家科普,完了還不忘打趣,

“這花的名字就跟我們班的白鷺同學一樣。相信大家一定能記住,是不是?”

幾個男孩高呼著“是”,喊完卻是嬉笑著沖白鷺擠眉弄眼。

白鷺攥著拳頭在空中亂揮,卻是寡不敵眾。

即使回到學校,放學路上,那幾個男生依舊樂此不疲,拿這事揶揄白鷺,甚至還編了個順口溜。

“白鷺花,白鷺花!白鷺你是朵白鷺花!”

白鷺將手指死死堵住耳朵,走得飛快,一旁顏一行只是沈默地跟著他,卻也被他的無差別攻擊誤傷。

“別跟著我!”

白鷺沖顏一行吼。

顏一行站在原地,盯著白鷺看了會兒,說:“可我覺得那花很漂亮。”

白鷺沒聽清,憤憤地放下手,“你說什麽?”

顏一行抿了抿嘴,搖頭,“沒事。”頓了頓,又說,“我說,你又黑又瘦,跟那花一點都不像。”

“哼!”白鷺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走了。

吃過晚飯,白鷺又忍不住給顏一行打電話。

平時在爸媽老師那受了氣,自尊心受挫,白鷺憋著一股氣,就給顏一行家裏打電話。大多數時候都是何紅接的電話。

白鷺只消說一句:“阿姨,我找顏一行。”何紅就會笑笑地將電話交給顏一行。

之後白鷺便開始跟顏一行吐槽父母如何偏心。顏一行則會耐心把話聽完,之後用聽來實事求是的口吻誇他,只消幾句,很輕易地幫白鷺消了氣。

也有的時候是顏一行接到電話,那大多發生在兩人剛鬧過不愉快之後。事後白鷺想明白是他先耍脾氣,理虧,於是主動聯系顏一行。

這種情況下,顏一行接起電話,總會先問一句:“你找哪位。”

白鷺拉下臉,說:“找你。”

只要這一句話,他們就能和好如初了。

從出生起,便是這樣的相處方式,白鷺早已忘記,其實他才是那個大半歲的哥哥。

這次也是一樣。

白鷺說完“找你”,顏一行便給他臺階下,問:“你真不喜歡那花嗎?”

“對,非常不喜歡。”白鷺說,“那幾個男生用花嘲笑我。他們覺得我像女孩子。我真想揍他們一頓,讓我的拳頭告訴他們,我是個男生。如果我真跟他們打架了,你會幫我嗎?”

那頭顏一行沈默了幾秒,說:“會。不過只有我們兩個,應該打不過。”

“哼!膽小鬼!”白鷺用力掛斷了電話,心想這星期再也不理顏一行。

第二天,白鷺沒跟班裏的男生打架,因為他只是在顏一行跟前逞能,心裏也清楚顏一行的話沒錯。

要是真打起來,他跟顏一行得對抗幾乎全班所有的男生,顏一行一看就不會打架,到時他們一定會輸得很慘。

但沒能靠打架鎮壓“惡勢力”的結果就是,春游後,班上同學都開始用“白鷺花”這個綽號叫白鷺,一叫就是兩年,直到小學五年級分班。

除了顏一行。

顏一行從不叫白鷺綽號,但三年級春游這天,他默默在植物園買下了白鷺花的種子。

顏一行將種子埋在陽臺空置的花盆裏,春去秋來,仔細灌溉,看它破土、發芽、抽條,撐出第一片新綠,暗暗欣喜著見證它每天的成長,耐心地等待它開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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