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回憶篇

吃什麽吃！

一聲暴喝炸開，搪瓷碗被猛地掀翻，稀薄的米湯潑了一地，混著塵土凝成渾濁的泥漿。

你還有臉吃飯？！

院長的皮鞋狠狠踹在葉乘舟單薄的脊背上，六歲的孩子像破布娃娃般栽進汙漬裏。手肘擦過粗糲的水泥地，立刻滲出血絲。身後爆發出尖銳的笑聲，幾個孩子擠在食堂門口做鬼臉，最胖的那個甚至學起院長踢人的動作。

疼。

細碎的疼從膝蓋骨縫裏鉆進來，比上周被推下樓梯時紮進掌心的木刺還要難熬。葉乘舟撐著手臂想爬起來，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忽然有黑影籠罩下來——是總搶他被子的高個男孩，竟越過院長沖到他面前。

掃把星！

帶著酸臭味的巴掌摑在耳畔，葉乘舟再次跌倒時，看見對方鞋底粘著的玻璃渣正對著自己眼睛紮下來。

真的好疼……

好多血……

好可怕……

他本能地蜷成團，聽見更多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都第七次被退養了！

王阿姨領走你第二天就出車禍！

我要是你早就跳河了！

院長點燃一支煙，火星明滅間照亮他眼底的冷漠。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怯生生遞來新碗筷，卻被她一巴掌拍掉：

誰都不準給他飯吃！

瓷片飛濺中，葉乘舟摸到半塊發黴的饅頭，悄悄塞進了破洞的口袋。

月光從鐵柵欄外漏進來時，禁閉室的老鼠正在啃他滲血的腳趾。孩子把黴饅頭掰成兩半，忽然想起第三個領養家庭的小妹妹——她死在接自己回家的路上，手裏還攥著沒來得及送他的水果糖。

禁閉室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時，葉乘舟下意識縮緊了身體。月光被突然割裂，他看見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停在自己面前——不是院長鋥亮的皮鞋，也不是那些孩子故意踩他手指的運動鞋。

餵。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葉乘舟擡起腫脹的眼睛，看見九歲的遲喻之正蹲著看他。男孩的皮膚光滑白皙，此刻被月光照得仿佛如同神仙下凡，美的不可方物。他手裏攥著個油紙包，油脂的香氣立刻讓禁閉室的老鼠窸窣騷動起來。

吃吧。

油紙包被塞過來，還帶著體溫。葉乘舟僵著沒動，上次有人給他蘋果，結果裏面藏著圖釘。

遲喻之突然掰開燒餅，自己先咬了一大口。沒毒。他聲音很平靜，不加雜任何情感，是肉餡的。肥瘦相間的肉沫從餅皮裏溢出來，油星沾在葉乘舟手背上，燙得他哆嗦了一下。

走廊突然傳來腳步聲，遲喻之猛地按住葉乘舟的嘴。兩人屏息聽著皮鞋跟敲打水泥地的節奏，直到聲音消失在樓梯口。葉乘舟這才發現遲喻之的手在抖……

是自己的病發作了嗎？

他們之前……或許是認識的吧？

好熟悉……

為什麽...

葉乘舟嗓子啞得像吞了沙。遲喻之把最後一塊餅塞進他嘴裏，指尖有溫熱的氣息，去年我發燒，他突然說，你把棉襖蓋我身上。葉乘舟楞住了，他根本不記得這事。

月光如輕紗般灑在地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它逐漸偏移，照亮了房間的一角。遲喻之在這微弱的光線下，摸索出一個小巧的鐵盒。

“拿著。”他的聲音低沈而溫和，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葉乘舟接過鐵盒，打開一看，裏面是半盒紫藥水和幾根偷來的棉簽。

遲喻之接著說：“明天他們會罰你去打掃廁所。”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對葉乘舟的了解，似乎對這種懲罰早已司空見慣。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道：“……別喝臟水，會死。”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葉乘舟的心上。

就在鐵門即將重新合攏的時候，葉乘舟突然伸手抓住了遲喻之的褲腳。他的動作有些倉促，似乎是臨時起意。

遲喻之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葉乘舟。在月光的映照下，他那好看的眉眼被陰影所掩蓋，讓人難以看清他的表情。

葉乘舟凝視著遲喻之，問道：“你不怕我克死你嗎？”這句話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絲絕望和無奈。

遲喻之沈默了片刻，然後回答道：“我早該死在火場了。”他的聲音平靜而決絕，仿佛對生死已經看淡。

說完，他輕輕地帶上了門，將葉乘舟留在了黑暗之中。

葉乘舟靜靜地坐在原地，手中緊握著那盒紫藥水和棉簽。他的目光落在鐵盒上，久久沒有移開。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將鐵盒放在一邊，開始舔舐那張油紙。那是遲喻之給他的，上面還殘留著些許豬肉餡的味道。

葉乘舟仔細地品味著，發現原來豬肉餡是鹹的，和小妹妹想給他的水果糖味道完全不同。

然而，盡管味道不同，他卻覺得……

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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