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雲梓

如果說惡魔有人類的形態的話，那我想我父親就會是惡魔。他的雙眼經常布滿了血絲，他揮舞著皮帶時，也經常伴隨著咆哮，這樣的他構成我童年所有的記憶。姐姐為了能給我和母親更好的生活，起早貪黑地讀書打工，她成績也十分優異，總是名列前茅。母親說父親只是在發洩工作上的不滿而已，讓我要體諒父親，但我認為他只是在享受把我們都踩在腳下的感覺。因為在工作上縷縷受挫，還必須向上面的人諂媚討好，只有在我們這裏，他才能得到一點點權力上的滿足。他的這一點和鏡花的祖父，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我是完全不能理解他為什麽總是把家族名聲掛在嘴上，我看鏡花的母親成天在外面吃喝玩樂，周圍的人頂多說個幾句就再也沒當回事了，只有他好像是從過去坐時光機過來的人一樣。

偶爾姐姐也會和我說起母親以前的故事，母親以前是出名的服裝設計師，很多人都喜歡她設計的衣服，當年她和父親結婚時，還有很多人覺得是普普通通的父親高攀了。現在看來確實如此，父親完全配不上母親，如果要說母親看上父親什麽地方的話，那大概是好看的臉和會說好聽的話的嘴，因為在他祈求母親原諒時，說的話確實很好聽，就像蠱惑人心的惡魔一般。這也是母親一直沒有勇氣離開的原因，如果離開的話，我和姐姐該怎麽辦？別人會議論我們的，還有她已經很久沒有設計服裝了，如果離開了，她又該怎麽辦？我不能為這些問題給出答案，於是我學會開始戴著面具生活，只要傻呵呵地笑著，就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我給我自己洗腦，是我太笨手笨腳才會受傷，但身體上的疼痛卻無法欺騙我自己。

我其實是有些害怕和鏡花對上眼神的，因為她總是那麽冷冰冰的，看著就非常不好接近。她拉著那些霸淩者去找老師時，我第一次感覺到她和那些只會嘴上說說的人是不一樣的，她不會像父親那樣嘴上說著對不起，然後下一次變本加厲。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覺得，那只不過是高貴的大小姐在施舍善心而已，既然是千金大小姐，那就要樹立起我愛周圍的人的好形象，所以我對她說了，你好煩啊，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話說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在那裏多管閑事幹什麽？反正你也只會和那些大人一樣，說什麽夫妻之間吵架打架很正常，我受傷是我太笨手笨腳了，父親那麽好的人才不會打人。還是說大小姐想要利用我展示自己的善心？你也只是做做樣子幫助我吧，真是令我作嘔，給我滾！

那時的鏡花默默地離開了，直到後來到了放學時，我被一群人給圍住了，他們把我推倒在地，要我交出錢包，可我哪來的零花錢，他們只是在找借口欺負我，我戴著面具笑著說：“你們是來找我玩相撲的嗎？那我可是不會輸的哦。”聽到我的話，幾個人露出一些我腦子肯定是壞掉的表情，接著全員都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著他們哈哈大笑。只要這樣我就好像交到了朋友，和大家關系都很好一樣，我也不是大家的出氣筒。然而鏡花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切，只見她拿著拖把站在那裏，怒斥那些人恃強淩弱，讓他們都滾。讓我難以置信的是，她那小小的身軀居然隱藏著那麽強大的力量，和那些人直接打了起來，他們最後也都落荒而逃。等他們離開後，鏡花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幫我撿起散落一地的書本，還為我拍去上面的灰塵並細心整理好後，才把書包交給了我。從這天後，我就像小跟班一樣跟著鏡花，鏡花對此很為難，她說我不是她的仆人，我應該把重心放在學習上，所以她會教我學習。她還語重心長地和我說，我應該向我姐姐學習，這樣就可以幫到母親和我自己。

我的人生悄然開始發生改變的是在我和鏡花在垃圾桶裏，撿到一副網球拍時，那副網球拍破破爛爛的，但我們就好像撿到稀有的珍寶。把球打回來再打回去真的很開心，那時我是真的完全打不過鏡花，她真的好強好強，如果不是因為生病的關系，她一定會是比我更厲害的網球選手。可惜疾病徹底改變了鏡花的人生，需要終生服藥、定期覆診、不能高強度運動，就連身體的成長速度也比常人慢許多，就算每天按時服藥，也還是有2%的可能性陷入重度肌無力和疼痛的狀態裏。我後來就有見過一次，鏡花疼得滿身大汗，完全做不到站立行走，我扶著她試圖走路，但只要走一步，她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小美人魚踩在碎玻璃上地艱難，不……甚至比那更艱難許多倍，所以我是真的希望鏡花永遠都不要陷入肌無力和疼痛的狀態裏。

那天放學回家，我的步伐比以往還要沈重，我和鏡花走在這條回家的道路上，我希望這條路能更漫長一些，這樣我就可以不用回家了，鏡花也不用回到那個家裏了。當我站到家門口時，那熟悉的酒精的味道，我就知道黑暗又要來了，我下意識地躲到鏡花身後。父親醉醺醺地對鏡花說著難聽露骨的話，他還是那麽粗暴並且不容反駁，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跟著顫抖，可鏡花似乎並不害怕，她直視著父親怒罵到，你算哪門子的父親？你連做人都不配，還有資格做父親嗎？你要是再敢虐待梓和她母親，你一定會下地獄的。隨後我聽到的骨頭斷裂和鏡花的慘叫聲，我到底在做什麽啊！東雲梓，你的朋友為了保護你受了重傷，你只是在這裏哭嗎？你只會在這裏動彈不得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你就和父親說得一模一樣，活著還有什麽用？想到這裏時，我就看到一顆石頭，那是我第一次動手反抗父親，頭破血流的父親好像沒預料到我會反抗，怔怔地看著我，然後才向我沖了過來。以前都是鏡花在保護我，現在也該輪到我了。

被送到醫院的鏡花，才被查出患有罕見疾病，唯一的治療方式只有手術。我攥緊了手裏的衣角，我不禁開始痛恨我自己，如果我能再勇敢些，如果能更早地反抗，鏡花就不會受重傷。而鏡花在這之後也變得有些陌生，她雖然平時也總是冷冰冰的，拒絕與任何人交流，但現在卻是真的自暴自棄了。她說好麻煩啊，就算做了手術也要吃一輩子的藥，而且還有可能陷入肌肉無力的狀態裏，我只好拼命地讓鏡花開心起來。給她講笑話，偷偷帶來一些零食等等，我開始學會用電腦查閱資料，想知道一切關於疾病的信息。鏡花自從進醫院以來，就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好像這一切都是她預料到劇本，而她只是跟隨劇本走的演員而已。我就想那幹脆我替她哭出來好了，或許鏡花知道了，會覺得我白癡又矯情吧，但我當時也確實蠻想哭的，鏡花她像是不忍心看我一樣，把頭給轉了過去，我知道這時候不能退縮，所以我握住鏡花的手，你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啊，我不要你死。你從來不會嫌棄我笨手笨腳，你嘴上老是說那些嚴厲的話，總是冷冰冰的，但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樣溫柔，所以不要放棄，好嗎？後來也因為鏡花為我挺身而出，母親居然真的鼓起勇氣和父親提出離婚，不管父親如何哀求，母親都沒有再答應，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像看到了身為服裝設計師的母親。

我們和紫苑的相遇是一個寧靜的午後，我在一間病房裏看到還沒改名的唯，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偶爾會伸出手，像是在感受天空，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感受星辰。她真的很聰明，明明才只有7歲而已，卻知道很多很多我和鏡花不知道的知識，她還講得那麽生動有趣，讓我覺得宇宙真的很美妙，她就像她熱愛的星辰那般閃耀。後來我才知道唯的過去，我真的很羨慕她和鏡花的那份堅強，無論身處什麽樣的環境下，都沒有打倒她們，也沒有像我這樣戴著面具去生活。

手術當天的鏡花安靜地看著窗外，唯站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臉上時，像是給她送上祝福一般。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唯的回答是我絕對要成為天文學家，我要給那些有夢想的女孩子提供機會，我會向整個世界證明我們女孩子也可以做到和男孩子同樣的事情。我們可以是醫生、是科學家、是探險家，甚至只是普通的工作者都可以。我是我們自己，而非簡單的某某人的妻子和某某孩子的母親。鏡花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也許還活著，但也有可能死，不過她覺得我哭的樣子很醜，所以會盡力活下來。

“不行，你們兩個都要好好的，我們要一直是最好的死黨！”我趕緊插話，我真的害怕她們兩個就要馬上消失了。我貪心地希望她們不僅要身體健康，還希望她們活得越久越好，能實現她們的夢想。我擦掉眼淚並趕緊繼續追問，你們兩個手術結束後想做些什麽嗎？我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列出清單，鏡花雖然說我是大笨蛋，實際上卻讓我把字寫得清楚一點，要不然她和唯看不清，還怎麽去做那些事情。

時間過得很慢，我的眼睛從未離開過那冷冰冰的大門，門上的小燈亮了多久？手術還順利嗎？我依稀聽到護士在安慰我，說她們都會好好的，醫生們會盡力的，然而她們的命運就在這一天，我身為最好的朋友卻只能坐在這裏，什麽也做不了。我忍著眼淚，要不然鏡花就要說我是愛哭鬼了，直到過去不知道多久，我才看看被推出來的鏡花和唯。聽到手術成功的話，我差點倒在地上，護士和醫生還說我們三個小孩子感情好得和親姐妹一樣。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看到我的第一眼，鏡花就虛弱地說了一句，不要這樣看著我，搞得好像八點檔的狗血肥皂劇一樣。眼睛上還纏著紗布的唯也虛弱地說，等她恢覆了，就一定再去看星星，但這次她不會是自己一人，會有收養她並對她視如己出的一之瀨夫婦，還有我和鏡花。我想我們的未來一定會很長很長，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一起完成，還有很多美好的瞬間要一起見證，我東雲梓希望能一直和我最好的死黨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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