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鏡花上

房間的幹燥與黑暗，對我來說是早已適應的環境，並沒有什麽可害怕的。又是數學只考了95分，然後就被祖父關起來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的。就連我的名字也是因為母親在產房艱難地生我時，父親在他的辦公室裏看泉鏡花的《高野聖僧》，所以才會給我取這個名字。隔壁房子傳來的求救聲，讓我無法無視，他們一家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女人和小孩傳來的哭喊聲，被無視掉的求救，男人跪在女人面前哭著懺悔，而我大概真的是反社會人格吧，我並沒有什麽情緒。不如說我好像一直就沒什麽情緒，挨罵時我也不會覺得傷心或委屈，被一些人欺負時，我也不覺得生氣。母親就知道在外面吃喝玩樂時，但我覺得她沒必要因為母親的身份而束縛自己，她又根本不愛父親，他們是因為權力而在一起的，她也是家族的犧牲品，所以我對她沒有怨恨，反而覺得她能在外面盡情吃喝玩樂，可以完全不用管我是很好的事。

某種意義上，我還挺羨慕母親的，她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著，父母分居那麽久，沒有離婚也同等於離婚，只有權力和利益的捆綁，才會讓他們偶爾見幾次面，做個表面功夫維持一下家族。她也是家裏唯一敢和祖父硬碰硬的人，就連父親和哥哥，很多時候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畢竟祖父就算退休，他的影響力也依舊巨大。很多時候，母親一旦和祖父見面，祖父就會說讓母親在外面玩的時候註意形象，不要給家族帶來負面影響，母親可以直接回一句，說：“你煩死了，我都為你們生下繼承人了，就別管我的事。”

不斷襲來的記憶一直包裹著我，每一天都在發生什麽，每個人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我看到的一切都記得一清二楚。知道這件事的家人也只是說，原來是這樣啊，那哪天帶你去看看吧，然後就沒有了下文。祖父還怒斥我是不想學習，所以在裝病，因而我即便是感冒發燒，家裏也不會讓我停下腳步。他們不在意是理所應當的事，只有哥哥才是這個家最重要的人，他是要繼承父親的位置的人，重點培養對象當然是他，我是多餘的存在。其實這樣對我來說也挺好的，只要可以躲過古板嚴格的祖父，裝樣子學習那些他們給我的淑女的課程，例如鋼琴、大提琴或畫畫，因為我不想被金屬尺子打，祖母很會挑那些疼的但又不會被其他人看出來的地方打我，然後再告訴我“你是女孩子，就必須要有完美淑女的樣子。”只要做好表面功夫，我可以自學很多東西，比如說唱歌，又比如說拿幾塊破布學習做衣服或是做手工。

“你看那個東雲，她又帶著一身傷來學校了。”

“你不知道嗎？她一直都那麽笨手笨腳的，很容易就受傷了。我聽我媽媽說，她媽媽也是笨手笨腳地經常受傷，明明爸爸是那麽優秀的精英男士”

“我總感覺她傻乎乎的，老是做一些我不懂的言行舉止。不過也很好欺負的，上次我往廁所隔間裏給她潑水時，她還樂呵呵地說廁所裏下大雨了，好好玩。”

幾個人的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傳到我耳朵裏，我記得那個女孩子叫東雲梓，她大概是三個星期前轉學到我們這裏的，這也是隔壁家開始有哭喊聲是同一個時間，有時和梓對上眼神時，她總是傻乎乎地對我微笑。她雖然在笑著，眼神卻是冷的。想到這裏時，筆芯就像是某種牽引一般地斷掉了，我走到那些人面前，盯著他們說：“你們這是校園霸淩吧，和我去見見老師吧。”說著我就拽起那個人的衣袖，就要把她拖到教務處，對方拼命掙紮著我也沒有放手，然而事後當然沒有如我所願，我被認為是在蓄意挑事。

老師和校長還以極其滑稽的方式處理這了這件事，要說懲罰的話，寫檢討書算懲罰嗎？我和梓還有那個霸淩者是一起寫的檢討書，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個霸淩者的檢討書，字跡十分潦草且很簡短，還惡狠狠地對我們說，你們給我記著。還有其他那些議論的人，本身那些議論已經給我們造成影響了，但因為只是議論，就更是沒任何處理了。校長對我們說的是，你們要理解我們的做法，我們是為了你們好，為了防止你們被報覆，所以我們才會這麽做的。這讓我感受到了生氣的情緒，原來生氣是這樣的感覺。

這件事發生的當天晚上，我又被關進那昏暗的閣樓裏，然後又是那哭喊聲。我站起來後，看到梓呆呆地站在窗前，她尷尬地對我笑了笑，好像在對我說對不起。我無法聽清她在說什麽，我拿出藏好的畫板，寫上你和你母親又挨打了嗎？而看到我的提問後，梓也低下了頭。我繼續在畫板寫上，我看你渾身都是傷，他們肯定是打你了，對不對！梓依舊沒回答，只是在那裏哭，她越哭越傷心，接著我的第二份情緒是難過，我看著女孩被某個男人拖走，就再也沒感受到第三份情緒了。

“很好，總算有點你兄長的樣子了。作為我們家庭的一員，你一言一行都不能丟人，知道了嗎？”祖父把試卷放在桌上，兄長在一邊竊笑，但說出來的話是，鏡花還只是小孩子，沒考到100分肯定是太粗心了，讓她仔細一些就好了。祖父回應他真是個懂事的孩子，不像我一樣讓人不省心，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不哭不笑也不生氣。每次都想帶我去參加宴會，但我這樣子也只會讓他們丟人，所幸就直接把我鎖在家裏。我應該生氣嗎？因為我現在的想法是還好沒帶我去，我特別不喜歡那種地方，我喜歡一個人待著，我更在意的是梓到底怎麽樣了。

“你好煩啊，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話說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在那裏多管閑事幹什麽？反正你也只會和那些大人一樣，說什麽夫妻之間吵架打架很正常，我受傷是我太笨手笨腳了，父親那麽好的人才不會打人。還是說大小姐想要利用我展示自己的善心？你也只是做做樣子幫助我吧，真是令我作嘔，給我滾！”那天我沒有坐車出門，而是找到了梓，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迫切地想要再次感知到情緒。梓卻對我發火了，當時的我不能否認她說的話，所以我的選擇是離開。看吧……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短暫感受到情緒後再也沒了蹤影，就好像我從未感受到一樣。

直到我放學回家，看到一群人圍著梓，要她交出錢包時，我又再一次感受到了憤怒的情緒，我拿起旁邊的拖把，狠狠地砸在一個人的背上，對他們所有人說到，都給我滾，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們恃強淩弱，就不是一個拖把這麽簡單了。幾個霸淩者也不害怕，我也直接拿起拖把和他們打了起來，這次的事件也是我和梓真正相遇的開端。自從這天後，就有些人在背後議論說我多了個跟班，我也知道梓傻乎乎的那樣無非就是在逃避，她多次勸過母親和父親離婚，姐姐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她可以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以她的能力將來開設自己的公司都完全沒問題，完全沒必要在父親身上耗著，但母親總是說，可你們還小，怎麽可以麽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呢？如果離婚了，我又該怎麽辦？我能做些什麽？這些現實的問題擺在我面前時，我才意識到我確實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如果梓的父母離婚，以及多年不工作的母親能自力更生嗎？我總算知道童話故事的違和感是哪裏來的了。

女王和魔女往往力量強大，那是屬於她們的力量，可公主有的無非就是美貌與溫柔善良，這當然沒什麽不好，可光有這些哪裏能保護自己？我也很羨慕公主的溫柔善良，畢竟我沒有那樣的品格。我只是覺得王子的喜歡真是可笑，他們喜歡的不就是公主的美貌嗎？他們總是這樣呢，明明就沒了解過公主，見到她們的臉以後就愛上她們了，白雪公主是這樣，灰姑娘也是這樣，等她們逐漸衰老，性格也因為要操持國事而變壞，王子還會一如既往地愛著公主嗎？難怪童話故事總是以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作為結尾，因為這之後的故事就不是童話，而是殘酷的現實。

那麽我能為梓做些什麽嗎？就算要真的幫助到梓，我唯一的方法就是求助家人，但他們絕不會幫助梓，還會禁止我和梓交朋友，因為他們認為她會帶壞我。我們的生活好像看不到盡頭一樣，還好我們還有網球，那一天在垃圾桶裏撿到的網球拍，就是我們和網球的開端。我也只不過是在電視上看到過網球比賽，就是把球打回到對方的場地並得分，所以我和梓也模仿著電視裏的動作，逐漸地我終於感受到我最想要的開心的情緒，原來開心是這樣的感覺啊，那時我就想我絕對不要放棄網球，而是要一直打下去。

當我在梓的家門口看到她父親時，梓下意識躲在我身後，她的眼神充滿驚恐，身體也開始顫抖得厲害。男人渾身是酒的味道，就連我也有點想吐的感覺，我把梓保護在我的身後。男人的攻擊性一下子就轉移到我身上，他醉醺醺地說：“這不是柊家的大小姐嗎？快回去，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一個小孩子就滾回家喝媽媽的奶去。”男人的言語十分難聽露骨，但我認為不能在這裏退縮。我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讓我感覺非常難受，感冒的時候都沒有這麽難受過，男人的聲音粗暴並且不容反駁，雙眼也十分猩紅，仿佛一只猛獸，但為了身後的梓，我直視著男人，你算哪門子的父親？你連做人都不配，還有資格做父親嗎？你要是再敢虐待梓和她母親，你一定會下地獄的。

我的話絕對是惹怒了男人，他猛地一步開過來，巨大的力量差距讓我無法反抗，我聽到的是右手骨頭裂開的聲音，劇痛讓我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直接喊叫了出來，眼前的世界也一片眩暈。梓哭著抱著我，可劇痛讓我無法聽清她到底在說什麽，我只記得後來是梓拿起庭院裏的一個石頭就向男人扔了過去，最後是趕到現場的大人拉走了男人，我們才得以得救，我也被緊急送往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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