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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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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陛下

不同於之前忽然闖進來的夏恩和顧留鈞,穆朝很快就分辨出來眼前人身份。

畢竟那雙金色的眼睛實在太過標志性,他立刻知道對方身份:穆淵行。

帝國的皇帝,人類最高掌權人,劇情主要人物之一,是顧流纓故事線中舉重若輕的人物,為顧流纓的成長提供不少助力……很快穆朝意識到自己想偏了:

現在連系統都沒了,哪裏還有什麽主角、什麽劇情?

那麽,穆淵行是……

他的“父親”。

穆淵行很快察覺到情況比他預計中要糟糕得多。他身為皇帝,雖然之前沒能見到穆朝,卻對他的情況再了解不過,甚至穆朝闖入蟲族巢穴都被遠遠錄下影像,傳到他手裏。

他當然知道穆朝失去了記憶。可他沒有想過,穆朝會連自己,都忘得一幹二凈。

穆淵行的唇角繃成一條冷硬的線。他再重覆一遍:“有哪裏難受嗎?醫療部的人還在路上,儀器有點多,晚一點才能來,如果很難受,可以和父皇說……”

“沒有。”穆朝直接回答。他坐直著,離穆淵行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旁人看可能看不出什麽名堂,但穆淵行卻很清楚:

這樣的距離是典型的防備安全距離,看似接近,實際上無論是迎擊還是防禦,都有轉圜的空間。

他眉宇一點點皺起來,身體往後靠,穆淵行用眼睛仔仔細細巡視穆朝周身一圈,確認沒有什麽外傷,才擡起手,揉了揉眉心。

“17,”穆淵行擡起頭:“你完成承諾,作為回報,我亦會履約。”

17略頷首。他剛剛出現時,因為急於尋找主人的蹤跡,無力與劇情人物多耗,便直截了當地找到穆淵行做交易。

我會將穆朝帶回來,而你必須承諾,整個過程中都不會阻攔我。

當穆朝被我帶回,任何人都不能幹涉他的意願。

原本穆淵行並不知道穆朝失去了記憶和對他們的感情,理所當然認為穆朝還能有什麽意願?哪怕真心想離開皇宮,只要好好與他道歉,做足一應補償,穆朝便會死心塌地留下。

而現在來看……

穆淵行再次將目光轉到穆朝臉上,對上他漠然而平靜的目光。

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顧流纓違反軍令對你出手,並且事以過三,我不會輕饒,定會給你個交代。而你親手絞殺蟲族首領一事,有一名叫做於晟的士兵上交了相關影像和資料,我會交代給相關部門對外公布。再過三個月左右,五月上旬,我會舉辦正式的儀式為你認證。”

“……認證?”

“繼承人的認證,”穆淵行頓了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再加上在這次戰爭中立下的軍功,配得上繼承人的稱號。”

這樣便不會再鬧脾氣了罷?

穆淵行想,他的孩子不是最難過自己不得到承認麽?他覺得為難,第一次想親近一個人,卻得到如此生疏的態度,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不是要讓穆朝高興?

那只要將這件事公布出去、確認下來,不會再有人敢喊穆朝廢物、雜種——

“我無意接受,”穆朝的語氣毫無波瀾:“請收回這個決定,陛下。”

……“陛下”?

——陛下。

他險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錯。

不同於幼年與穆朝相處和睦的顧留鈞,也不同於常常暗中照顧穆朝的林知,穆淵行從一開始,便視這個孩子為空氣。

穆朝的出身太過恥辱,簡直像打在帝國臉上的一個耳光。當年議政廳原本提議過就地格殺。

可他拒絕了。

他壓下所有反對的言論,不顧一切將還在繈褓中的嬰兒帶回皇宮,給他起了名字。然後,整整十八年,穆淵行一次都沒有正眼瞧穆朝過。

廢物。

這是他對穆朝唯一的稱呼。他從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畢竟已經留下他的命了。不是嗎?

可此時此刻,只不過是“陛下”,只不過是和所有人一樣,只不過是一個聽慣了的稱呼,這沒有任何差錯、惡意、甚至滿是尊敬的名號,明明是他以前對穆朝的要求,可現在聽見,穆淵行卻只覺得難以忍受。

“你可稱呼我父皇,”沈默許久,穆淵行緩緩說:“如果不喜歡,父親也可以,只是不要在外人面前……”

“不。”直接被穆朝打斷:“我並不記得您。與其他人同樣,喊您陛下會更好。”

穆淵行嘴唇嗡動。

……他從沒想過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進門前,想過很多穆朝的反應,比如他會很高興,他會很驚喜,或許會很困惑,會很迷茫,但最後肯定會從善如流地接受。

他沒想到,會被拒絕。

一個模糊的記憶浮上來。很久之前,在一切都還沒開始之前,穆朝沒有離開,蟲族還沒入侵的時候,在那落滿日光的臺階下,從敞開門扉裏走進來的少年,擡起眼睛,陽光在其間綻放,如此明亮,連語氣都帶光,喊他:

父皇。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穆朝喊他父皇。當時的心情,似乎只有厭惡。

……他想再聽一次。哪怕一次都好。

“你考慮周全,很好。”半晌,穆淵行也只是語氣艱澀地說:“稱呼,便隨便你。但身份認證不可能取消。”

穆朝皺起眉心。他沈思片刻,沒有立即回應,只緩聲說:“陛下,聽聞我從小在皇宮長大,為了找回我失去的記憶,我希望在宮中暫留一段時間,但我無意停留太久,並不會留到五月。”

剎那間空氣都要凝滯。

許久,穆淵行才說:“你又想離開嗎?我不會允許。”

“您承諾過不會幹涉我的決定。”

“……聽話。”穆淵行沈聲說:“為什麽還要離宮?上一次離開帝都之後發生的事,還不夠你知道問題所在麽!”’

“問題已經解決。”穆朝淡淡說:“此處也並不安全。”

若不是為了記憶,他不會想要留下。

顯然穆淵行也知道帝都並非絕對安全的地方,尤其最近仍屬於戰時,穆朝的身份更是風口浪尖,他正是為穆朝安全考慮,才想要為他加冕,有了正式的皇族身份,行事要便利得多。

可萬萬沒想到,是穆朝自己不肯!穆淵行喉頭發澀:“……你在同我置氣嗎?”

因為生氣,所以才這麽執拗,一刻都不想久留,不會任何人,只是為了記憶,才願意留下麽?

如果是這樣,穆淵行想,他願意道歉,為任何事,為這麽多年的視而不見,為每一次忽視和打壓,為他的漫不經心,為他的狠心絕情——他願意道歉,這樣,他唯一的孩子,會願意……

“並不是生氣,”他只聽見穆朝平靜至極的聲音:“只是我想而已。”

穆淵行沈默。

他定定凝視著穆朝,凝視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穆淵行才發現。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看清楚穆朝的模樣。不是隔著重重臺階漫不經心的一瞥,不是在模糊飛速的影像裏遙遠的半張側臉,而是真正地,一點一滴的,將每一處五官細節都追覓清楚地——

他看見,

原來,這個孩子,與他自己……

真的很相似。

他嘆了口氣。

看著始終緊繃無法放松的穆朝,穆淵行站起身,他很低地說:“無妨。”

“等你……願意的時候,告訴我。”

用盡最大的努力,皇帝用自己生平最和緩的語氣開了口。聽上去沙啞又低沈,好像藏了一點不願流露的哀求。

穆朝擡起頭。

視線裏的男人,明明是鐫刻著冷酷與傲慢的眉角,可他卻似乎從那些冷漠的神態中,找到一點深深的疲倦。

這一點疲倦讓他猶豫了。

“如果有什麽事,馬上來找我,或者找林知,找任何人來告訴我。”穆淵行說。

“……”

“房間……”

穆淵行抓住這一道又低又小的聲音:“房間?”

“……這個房間,與記憶中不一樣,”穆朝終於擡起頭,他直視他生理上的父親:“我想要與以前一樣的。房間,人,一切。”

穆淵行一時啞然。

房間?那個在皇宮最偏僻角落的宮殿,疏於看守,花園敗落,離皇宮中心要走半個小時,裏面一應陳設都老舊不堪,冬天比冰雪更冷,夏日更是悶熱。

人?本來傭人就少,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來來往往沒幾個人願意留下,一個兩個連接觸都不肯,只覺得穆朝是“怪物”,話都不願意多說。

這些都是他允許過的事。以前的穆朝,他所遭遇的一切,他所經受的一切……

都是穆淵行以前默認的事情。穆朝受到的一切冷待,明明是他自己疏忽下被默認的事。

為什麽直到現在,才覺得那樣如此不堪?不堪到穆淵行忽然想起,穆朝來到皇宮時,連一歲都不到。

那樣小的孩子,在那樣的環境,活了十幾年。沒有人照顧,也沒有人愛護,只有拋棄自己的朋友,和笑裏藏刀的敵人。

……

穆淵行沒想到穆朝會說出這種話。

也無可厚非,畢竟他留在這裏,不過是為了記憶而已,要不是沒有恢覆記憶,這個誰也不知道、只認17的穆朝,恐怕連帝都星都不願意看一眼。

——可他怎麽能答應這種要求?

“……房間,”穆淵行艱難地說:“我會安排。但你的身體尚未恢覆,其餘生活起居,還是不能與以前一樣。”

穆朝若有所思地擡起頭,他看著穆淵行,輕輕頷首。

緊繃的後背松下了。穆淵行很多年都沒有如此緊張過。他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伸出手,想摸摸穆朝的頭,卻在對方審慎的目光下停下。

“好好休息,”直到最後,他也只能將手收回身側:“我下次再來看你。”

他離開的背影像是匆匆逃走。穆朝默默看著,直到門被關緊,他才微微放開肩膀。

“……主人,”一直在一旁靜靜站立的17說:“您所說的以前的環境,是這個世界穆朝所遭遇的,與您的經歷,可能會有一些出入。”

“……”

穆朝看著自己手心,指尖搭在袖子上,微微收緊:“我知道。”

說是知道,卻絲毫沒有要改的意思。17頓時明悟。

“那我先退下,您如果需要我,可以直接在精神海裏呼喚我。”

穆朝頷首。他註視著17的背影,嘴唇一點點抿緊。

將袖子拉下,他準確地找到幾道白色傷痕。

昨天,他分明不記得這裏有這些傷痕的。可剛剛,與那些人碰過面之後……

好像,自然而然的,穆朝就找到了這幾道小小的、時間久遠的口子。空蕩蕩的記憶裏,憑空出現顫抖的刀鋒,顫抖的手——

顫抖的視線和蒼白的臉。

那不是自己,穆朝很清楚。

但這確實,是“自己”的記憶。他想不起自己的過往,卻似乎能記起這個世界的穆朝的經歷。

摩挲幾下皮膚,直到那些傷痕泛紅,穆朝才停手。

他將袖子拉上,將過往欲蓋彌彰。

作者有話要說:

寫標題的時候微妙地想起來第二章,然後默默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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