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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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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陌生

被呼喚的人,神色沒有一點波動,平靜得像是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說著無關緊要的話。

“什麽?”那魂牽夢縈的聲音說。

“……”顧留鈞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眼淚都快墜下。

這麽熟悉一張臉,他從這張臉還帶著圓滾滾的柔軟,到逐漸瘦削清臒露出細膩線條,每一處變化,他都清清楚楚看見過。

而唯獨沒有在這張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情。沒有情緒,冰做成的側臉,一雙金眼睛空空蕩蕩,映著這茫茫的天色,好像要變成一縷煙霧,隨這風雪散去。

手指緊緊抓起一捧雪,冰冷滲進皸裂的肌膚,抽出細細麻麻的刺痛,顧留鈞抿緊嘴唇,看見穆朝臉側幾滴汙黑的痕跡,似有血凝固在上面,點滴在他臉頰,像一幅戰爭的浮世繪。他站在那裏,像一個被奪走感情的兵器,一把刀,一柄劍……

唯獨不像一個人。

心抽痛不已。他說:“是您啊,殿下,穆朝殿下,您是我……是帝國的殿下。”

那人沒有一點反應。垂下來的眼神像在看空氣,好像顧留鈞和蟲族在他眼中沒有分別,只有能殺或者不能殺。他用一種陌生的評估眼神打量著顧留鈞的四肢,顧留鈞心裏發寒。

他是在評估自己的生命體征。

意識到這一點時,顧留鈞腦內一片空白,反應過來的時候,嘴唇已經在動了:“您是帝國的皇子殿下,穆朝。一年前,您先是離開皇宮,而後在第四星系失蹤,又改換身份來到軍校,最後在去年五月、在蟲族入侵中,您……”

“再次失蹤了。”

那人沈默看著他。顧留鈞死死盯著對方眼瞳,渴望從裏面得到一絲半點回應……

可惜沒有。

“那你是誰?”

許久,顧留鈞得到這樣一句。只是這麽一句話,就足夠讓他狂喜,他猛地擡起頭:“我是顧留鈞,同您一起長大,您一歲時就同我見過面,我曾和您一同學習訓練過,也給您慶祝過生日、送過生辰禮。您、您是我的摯友,是我曾發誓要用生命守護的人,您——”

“是麽?”再次的打斷:“可我並不認識你。”

他的殿下皺著眉,垂下眼,看著他如看陌生人:“我不是你的穆朝。”

顧留鈞的表情像天塌了下來。

然後對方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好像顧留鈞對他來說只是一點空氣。

像以往每一次顧留鈞所做的那樣。

——如果是報覆,顧留鈞想,那穆朝成功了。無與倫比的成功,無可否認的勝利,他輸了,他認輸了,那麽殿下、穆朝、能不能,能不能回過頭,和他一起回家——

黑色機甲再次關上。

因為體溫驟降而逐漸模糊的視線裏,最後的最後,是茫茫白雪中,越來越小的黑點。

設置好自動駕駛,幽靈看著屏幕的反光,與裏面那雙平靜的眼眸對視。

顧,留,鈞?

三個字,在唇舌間彈了彈,明明是第一次念,卻好像反覆咀嚼過無數次,從咽喉到舌尖,肌肉的運動如此自然熟稔。

幽靈沈默了。他看著自動駕駛的目的地,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心。這是一雙戰士的手,上面爬滿細繭,另一只手的指尖攀上手心,無意識地滑動著,等他反應過來,幽靈才發現:

他在寫那個人的名字。

“顧留鈞”,三個字。

明明只是聽到音節,卻寫出了具體的字符。

305和306星的交界,無數空間縫隙中的一處。黑色的機甲靈巧地穿過漂浮的空洞,落在一處小小的“星星”上。他找到表面的一個洞口,順著往下落。

大概下落足足一分鐘後,眼前豁然開朗。他收起機甲,沿著長長隧道走進去,在走進一處泛著幽微藍光的房間時,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他被人摟進了懷抱。

“主人,您比約定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男人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一雙手死死扣在腰上,像一只巡視領地的野獸:“是遇到什麽事了麽?”

幽靈垂眼看去,看見一頭長發。後腰有一只手伸進來,冰涼溫度非人類所能擁有,但幽靈只是微微瑟縮,並沒有避開,手擡起來,掌心貼過那頭長發:“遇到了人。”

“……”男人離開了幽靈的肩膀,轉而拉開一點距離,靜靜凝視他的面容。

那只伸進來的手冰涼地貼在他的後腰上,揭開襯衫,順著一點裸露出來的皮膚往上,一節節順著脊柱上爬,仔細地確認他的完好,好像要準備將他吞吃入腹,吞進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無意識打了個寒顫,幽靈聽見頭頂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

“遇到了誰?”

“叫做顧留鈞的人。”

男人沈默了一瞬間。然後他一把將幽靈的腰撈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裏,力道大得幽靈差點以為自己的肋骨會被勒斷。

“他和您說了什麽?”

“他說我叫做穆朝。”臉微微側過,嘴唇差一點點,貼過男人的脖頸:“這是我的名字麽?”

“——17?”

“17”不回答。

他只是將頭埋進幽靈的肩側,那頭黑色長發也順著滑下,一縷縷圈過幽靈的身體,好像鐵鑄的牢籠。幽靈猶豫片刻,還是擡起手,輕輕貼在“17”的肩胛骨上。他感覺對方冰涼的呼吸刺在自己脖頸上,非人的溫度和體征,換成別人或許會很害怕,但幽靈已經習慣了。

半年前,幽靈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這個人。腦子裏一片空白,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唯一能見到的,只有這個自稱“17”的男人。

男人告訴他,他並沒有名字,如果他願意,可以稱呼自己任何名字。但幽靈並沒有,好像抱著一股固執,他覺得自己是有名字的。可無論他追問“17”多少次,得到的永遠是一個回答:

“抱歉,主人。”

很多次,非常多次,他詢問“17”問題,都只得到這樣的回答,抱歉,對不起,我不能說——

而現在17的反應耐人尋味。幽靈微微擡起眼睛,回憶起那個陌生人。

有些話,幽靈不太能理解,裏面有些字詞陌生,但對方眼中的悲哀和渴望卻不陌生。

“17”就這麽看著。眼神是沈默的暗色。

他的主人,他用盡全力也要拯救的主人,偏偏在今天遇到了不該見的人,聽到了不該聽的話。他擡起頭,視線對上一面鏡子。

那上面倒映出主人單薄的後背。

因為自己的手,襯衫被掀開來,露出大片蒼白的後腰,上面是紅腫的瘀痕,交錯在素白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狀。

最上邊從領口探出來,雪白後頸,沈墨似的發梢,“17”的目光停駐在那一點幽暗的縫隙。

讓人想捏碎。讓人舍不得捏碎。

長時間操縱機甲,加上戰鬥時的沖撞,身上出現淤青傷痕都是很正常的,“17”看了許久,然後垂下眼睛,指腹上滑,覆蓋上那些痕跡,再一路上爬,停在最上方那塊第七脊椎骨,那裏凸起來,顏色最紅,紅得有點發紫,是一朵盛極將敗的花蕾。

“17”移開視線,他將手放開,卻聽見他的主人問:

“17,這是你的真名嗎?”

“17”看著他,剛開始沒有回答,半晌後,居然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是的,主人。”

“你喜歡這個名字?”幽靈有些難以理解:“一個數字?”

“我很喜歡。”

“17”垂下眼睛:“因為這是您為我取的名字。”

“……我?”幽靈眨眨眼:“是我起的麽?”

他顯得有些困惑,方才顧留鈞眼中冰冷冷的面容,因為不解微微融化了,帶著一股孩童式的天真,他仰起頭。

“17”溫和地看著他,再次將他摟緊。這一次很溫柔,像少女摟抱心愛的花朵,像信徒渴望神明的寬恕:

“是的。很久之前,您就這樣喊我。”

在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在只有我記得的世界中,只存在在我的記憶中的您,在我還什麽都不知道的第一次輪回裏,在您還滿懷希望的時光裏,您也這麽問我:

“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

“那我喊你17。”

您是這樣對我說的。

幽靈怔怔望著他。

“17”眼裏的溫度太熾熱,與他冰冷的肌膚毫不相幹,像是冰原裏燃起的一團烈火。潛意識裏感到這樣的“17”很陌生,無可避免的感到危險,他感到局促,甚至下意識想往後退,卻再次被對方摟緊。

俯下身,湊近耳邊,低得將近氣聲的聲音:“主人,抱歉。”

後背寒毛倒豎,警報瞬間敲響!可身體是如此熟悉對方的觸碰,哪怕神經在叫囂,四肢也無法馬上跟上——就是這短短的一秒鐘,幽靈就被扣住四肢,難以再逃脫一點。

放大的視線中,是“17”俊美而悲傷的臉:

“這是最後一次了,主人,我保證。”他說:“只要再等一會,等到顧流纓殺死蟲族的首領,我會立刻帶您離開這個世界。”

“——所以,請您再稍微忍耐一會吧。”

手指搭上眉心,幽靈的瞳孔微微渙散,三秒不到的時間,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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