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月亮

關燈
第47章  月亮

“召、召木同學……”身後傳來一道弱弱的聲音:“我可能還要十分鐘左右才能修好。”

穆朝跳下駕駛艙,看到機甲背後縮著個小小的人影,“謝謝。”

白昕得到他這一聲道謝,整個人都慌了。他連連搖頭:“不用的、”

他瑟縮一下,說:“那天,如果不是你的話,我可能還要被關很久……”

穆朝的目光掠過他領口上方露出來的一點皮膚,上面隱隱有青紫的勒痕。白昕沒察覺到,朝他露出一個緊張而小心的微笑。

“……”穆朝打開終端:“前方一公裏有蟲族出沒的痕跡,我去解決。”

“等、等等!”白昕連忙站了起來:“你的機甲還——”

“不用機甲。”穆朝直接轉過身去,急速往遠處奔去。

這是一門為期一周的實踐課程。所有一二年級的學生都被隨機分配到不同的實踐區域,軍校設置了不同的氣候地形區,也投放了適量的蟲族。不同科的學生有不同的任務需要完成,像就讀於機甲科的穆朝就需要斬殺定量的蟲族,並且收集相應的戰略資源。

而就讀維修科的白昕,原本是不可能被分配到穆朝所在區域的。但穆朝在實踐開始第二天,就在一只兇殘的蟲族嘴下把人救了下來。

當時白昕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他瑟瑟發抖,向穆朝道謝。

穆朝問他“為什麽出現在這片區域時”,他抿著嘴唇說不出話。

顧留鈞之前說過的話,在穆朝腦海裏浮現。他沈默半晌,與白昕說“你之後的實踐同我一起吧。如果我的機甲有損耗,就拜托你了”。

然後穆朝從認識以來,第一次看到白昕亮起的眼睛。

如穆朝所料,那不過是幾只小型蟲族,他抽出背上的刀,連精神力都沒怎麽放出來就輕松解決了。正當他想轉身返回時,耳邊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

風聲,簌簌落葉聲,蟲鳴聲——

水滴落的聲音。

穆朝怔了怔,旋即低頭,入目是剛剛因為斬殺蟲族滿是血汙的刀身,和被染成一片黑紅的袖擺。

按下幾個按鍵,感應區域亮了起來,白昕松了口氣,擡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他看著那臺機甲,手緊了緊,餘光環顧四周,最後還是忍不起擡起手,輕輕摸了摸機甲的外壁。

這是一臺軍校標配的A級機甲,機甲科的學生每人都有一臺。對於維修科的白昕,能夠碰到高級機甲的機會相當稀少,更別說能這樣近距離摸一摸了。

白昕小心翼翼地檢查過所有可能破損的地方,確定沒有任何遺漏的地方,才拿出終端撥給穆朝,十幾秒後卻被自動掛斷了。

“……”他又撥了幾次,傳來的都是一片忙音。白昕臉唰的白了,方才穆朝說的“蟲族出沒”赫然塞滿他整個腦子——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跌跌撞撞跑出幾百米開外了。手中還緊緊攥著縮小的機甲裝置。

無盡的後悔與自責在白昕空白的腦子裏尖叫,如果不是他修理得這麽慢,召木同學就……

水聲。

白昕怔了怔,步伐猛地頓住。他皺了皺眉,低下頭看終端:為了方便和安全,他與穆朝對彼此開放了位置共享權限,此時代表穆朝的位置點確實就在前面才對。

白昕往前走,擡手掃過垂落的藤蔓。

入目,先是一大片璀璨奪目的陽光。

然後他看到穆朝。雪白的,一整片光裸的脊背。光落在上面,水往下流。順著沁透如油墨的黑發,落過脖頸,墜到最突出的第七脊椎骨上,再危險至極地折過一條陡峭曲線。

白昕猛地轉過臉,眼睛猝不及防撞上太陽,溢出一片生理淚水,很險,岌岌可危地懸在眼眶。

湖中人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他捧起一掬水潑上臉龐,細長的手指捋過額前的碎發,濕漉漉的黑發全往後順,露出張透白如霧的臉。

他平日裏很少將額頭這樣全部露出來,一晃眼,竟然淋漓出一種鋒利的英氣。

像才出鞘的劍。

又像終年不化的雪。

不知何時,白昕的臉無知無覺轉過來,怔怔對上他的——

他的那雙眼睛。

那雙刺破陽光與空氣,被這滿湖襯托巍巍如落雪的眼睛…

…可冰雪就是要被人燒起來的。

要用滾燙的烈火,點燃一池冷白,將他燃燒,殆盡,叫他再不能露出這樣的眼神。

“你來了,”他聽見湖裏的人說:“這處水源很幹凈,你要……”

白昕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就連忙打斷對方:“是、是嗎?我還不用!先不用。”

穆朝露出了些微困惑的神情。他面色如常,扯過放在一邊的襯衫——白昕註意到他的外套被洗過了晾在一邊——套在了身上。

遮住了所有山河流淌的曲線。

“機甲已經好了麽?”

“好了!”白昕連忙將手中緊握的裝置遞過去,穆朝點點頭:“謝謝。”

白昕看他襯衫齊整,終於敢擡起眼睛,只見穆朝隨意坐在湖邊,他躊躇片刻,也小心坐在他身邊。

“對不起,花了這麽長時間。”

“已經很快了。”穆朝搖搖頭:“本來這就需要很長時間。”

他倒不是安慰白昕。按照他機甲剛剛出現的問題,就憑現在他們手頭上的工具,換個人來是肯定修不好的。但白昕不僅僅修好了,還只用了短短十幾分鐘。

白昕囁嚅幾聲,他不安地收緊手又松開,半晌後問:“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我很懦弱?被他們打,卻都不敢反抗。”

穆朝清洗刀背的動作停住。他緩緩將刀放下,脊背挺直,轉頭看向白昕。

那目光,白昕不敢直視,只能惶惶低下頭,於是他沒看到,穆朝看著他目光,有一瞬間居然稍稍柔軟了下來。

那天在盥洗室門口,穆朝本來沒想那麽直接。

他平時並非這麽粗暴,哪怕要幫忙,也會稍稍了解一番前因後果。

但這一次不同。

那細細的喊聲,穆朝是有印象的。盡管隔著門聽得很模糊,但他仍然對這聲音感到熟悉。如果這份熟悉感沒有出錯,這道聲音的主人,是他前世所認識的一個人。

一個機甲天才。是到戰爭後期,穆淵行戰死後才冒出頭的天才,僅憑一人之力改進了無數戰時機甲,甚至一度依靠他改進的機甲挽回了前線的頹勢。

穆朝曾經想:為什麽這個人出現得這麽晚?如果他早些出現,那麽……

那麽他的父皇,是不是就不用死?

然而他拿到這位天才的資料後,卻陷入了深深的沈默。帝國軍校輟學生,雖然書面成績很高,但沒有做出任何實績,最後因為同級生脅迫不得不退學。而輟學後一度找不到工作,甚至不得不打工求生。

如果不是因為走投無路而參軍,那麽直到戰爭結束帝國灰滅無餘,恐怕都不會出現。

只比穆朝高一年級而已。在穆朝入學的第一學年他甚至都沒有輟學,或許無數次他們擦肩而過,但他從來都沒有註意到他。

一次都沒有。

這個天才的名字,就叫做白昕。穆朝垂下眼,記憶中那張沈默冷峻的臉和面前瑟縮發抖的臉重疊在一起,他閉了閉眼睛,說:

“不是這樣的。”

白昕驚愕地看著他。

“你很強,”穆朝說:“你比這些人都要強。比那些欺辱過你的人更強。”

白昕呆住了:“什麽……”

他慌亂地擺了擺手:“我怎麽可能……我也只會修修機甲而已。”

穆朝看著他,半晌後,露出一個極淺極淺的笑容,這一瞬間,白昕的世界因為這淺笑靜止了,仿佛剎那有光落下,寂靜的、似雪如銀的月光——

“不,”他聽見穆朝說:“終有一天,你會拯救帝國的。”

白昕說不出話。他心如擂鼓,腦內一片空白,像有兔子在裏面不停不停地跳。在那一群兔子的雜亂腳步中,唯一清晰的念頭是: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如果真的,真的真的,我會有那麽一天。

那,那一天,我——

我想,我希望,我祈禱,

我能夠救下你。

“喲!這不是我親愛的小——”

一道尾音上浮的喊聲打斷了平靜。穆朝面色冷下去,一眼瞥過,湖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個男人。

他有雙笑瞇瞇的桃花眼,緩緩走過來,格外風騷。

但穆朝只覺得他像一只毛躁躁的孔雀。

“召木同學,”洛嘉迅速改了口。他輕盈地走到兩人身邊,從善如流地坐下:“真巧。”

“巧麽?”穆朝反問回去。沒記錯的話,洛嘉被分配到的區域離這裏至少有三天路程,確實是非常巧他們才能碰上。

洛嘉笑著扯了一堆有的沒的,穆朝皺著眉挑著回應了幾句。最後洛嘉終於說夠了,才輕飄飄看了穆朝身後的人一眼:“這位是?”

白昕在有生人出現的瞬間就再次縮了起來。他從穆朝身後打量著洛嘉,迅速掃過對方彎起的柔軟嘴唇。

“白昕。”他小小聲說。

“白……學長?”洛嘉看到他身上二年級的制服,湊得近了點:“我是洛嘉·凱米爾,見到你們真有緣分——”

在穆朝看不見的背後,洛嘉的手不著痕跡地伸過他腰後,從白昕的角度,仿佛穆朝整個人都陷進洛嘉臂彎裏,親密無間,舉止暧昧。

白昕的臉頓時白了。

洛嘉看著白昕的神色,嘴角笑意更深。他湊得更近,熾熱的呼吸都快要打在穆朝脖頸上。

“所以呢?”他笑著問:“白學長怎麽會跟召木在一起?”

月光確實落下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月亮。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有化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