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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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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監視

門外悄悄無聲。

顧流纓聽到這質問,眼神都沒變一點。他平靜地問:“你在說什麽,哥哥?”

就連語氣都是恰到好處的疑惑,眉心也微微皺起,讓人不能懷疑他一星半點。

顧留鈞捏緊手中的電子屏,他將屏幕轉了過來給顧流纓看:“這是真的嗎?阿流。”

“你都在說什麽……”

顧流纓皺著眉湊近去看那屏幕:那上面是幾行文字,下面附了幾張圖片,再往下滑似乎還有視頻和投影。

顧流纓疑惑的眼神緩緩冷下來,像是冰封的冰層:“這是剛剛陛下給你的嗎?哥哥。”

得到顧留鈞肯定的答覆,顧流纓的神色開始變化莫名。他伸手想拿過那屏幕,卻被顧留鈞躲開:“……這是真的嗎?阿流?9月10號,你強迫了殿下?”

顧流纓看著顧留鈞手中的終端。他感受到顧留鈞落在自己身上一錯不錯的視線,沈默半晌後,他擡起臉,笑了。

笑得這麽漂亮,誠懇,動人,無辜。眉眼彎彎,眼睛明亮。

嘴唇卻說:

“真的哦。”

顧留鈞往後退了一步。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一樣,顧流纓冷靜地說:“那天我爬上殿下的床,想拉開殿下的衣服。本來以為殿下發燒沒力氣了,所以一時不備被殿下掀下去了。”

“那之前後花園那次……”

“也是我。我當時抓住殿下,差一點就能綁起來了,結果哥哥你過來了。”

顧流纓頓了頓,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哥哥老是來得這麽快——明明我都讓人拖住你了。塔樓那一次也是,殿下差點就喝了我帶去的酒,偏偏你又過來了,還以為那是殿下帶來的酒……其實那是我帶的,哥哥不知道吧?”

他的聲音含著抱怨,聲線甜得能拉出糖絲,顧留鈞卻遍體生寒:“你為什麽這麽做?”

顧留鈞猛地點亮屏幕,隨手滑了滑,無數個日期和地點在他指尖溜了過去,每一樁下面都是一起不知名的驚天醜聞:“你不知道殿下,殿下是皇子嗎!你怎麽可以這麽做,你——”

“我知道啊,”顧流纓無辜地說:“可是我喜歡殿下,我想親近殿下。我也不想這麽粗暴,但殿下不願意我靠近,我也沒辦法呀。”他苦惱地嘆了口氣:“總之現在得先找到殿下,然後再……”

“殿下已經死了,”顧留鈞打斷他。他雙眼仿佛能溢出怒火:“殿下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

“……”

顧流纓伸手取過那臺光腦,輕輕摁滅屏幕。

顧留鈞警惕地盯著他,看著他擡頭,對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哥哥怎麽知道?”

“軍部已經下了結論,陛下也確認過了。”

“那他們又怎麽知道?”顧流纓的聲音又輕又黏:“明明都沒有看見殿下的屍體……他們怎麽知道殿下死了呢?”

顧留鈞忍不住後退一步。眼前的人一雙淺棕色的眼睛此時深得宛如混沌,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好像索命的惡鬼:“他都沒有答應過我,憑什麽死?”

“……”顧留鈞看著顧流纓,看著他從小寵到大的弟弟,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陌生。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喃喃道:“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你不是這樣的,你明明——”

明明是我的弟弟,是天真的、善良的、柔軟的弟弟…

“…我沒有變過,”顧流纓說,他眼神平靜,透出一種無情的殘酷:“我從頭到尾——都是這樣的。”

顧留鈞如遭雷擊。

他像被狠揍一拳般踉蹌著往後退,心裏的震驚泛起了苦澀,甚至唇舌間蔓延開血腥味。

“你騙我,你說謊……”

然而顧留鈞知道顧流纓沒有說謊。

他如此深愛的人,卻不如他想象中美好,他如此厭煩的人,卻遠比他認知中無辜。

什麽都錯了。一切都錯了。在最開始就錯了。

“你怎麽做得出來,”最後顧留鈞無力地說:“殿下他沒有傷害過你,你怎麽下得去手?”

“誰說他沒有傷害過我?”

顧流纓反問,他眼神陰沈:“他喜歡你勝過喜歡我!這難道不算傷害我麽?”

“哥哥,”這稱呼多麽諷刺,顧流纓湊近他的哥哥,低聲在他耳邊說:“你覺得全部都是我的錯麽?……明明哥哥自己也沒發現啊。”

一道驚雷落在顧留鈞腦海裏。他臉色瞬間煞白,死死盯著顧流纓:“我……”

“哥哥完全沒註意到吧,如果不是穆淵——陛下給了你這東西,你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畢竟你說殿下‘死’了啊。”

“殿下也根本不信任哥哥呀。我曾經和殿下說過的,殿下威脅我說要告訴陛下和哥哥,我當時笑得好開心。”

他幽幽地盯著顧留鈞:“我說,殿下,你覺得哥哥會相信你嗎?殿下當時的臉刷的就白了,和現在的哥哥一樣。然後我又問他,你覺得陛下會在意這種事嗎,殿下就不說話了。但後面我想親他,他還是不肯。”

“真是太可惡了,但是也太可愛了,所以我雖然生氣,但也沒說什麽。”顧流纓嘆氣:“早知道我就應該不管這些,先——”

一道風扇過。顧留鈞的手狠狠摑過顧流纓的臉龐,那細膩柔軟的肌膚瞬間紅腫起來,連帶著唇角也跟著浮起。顧流纓一時間呆在原地,他楞楞地,許久才扭過頭:“……你打我?”

這是有生以來,顧留鈞第一次對顧流纓動過手。他們年幼失怙,顧留鈞自小就擔負起長兄的責任,更多時候是宛如父母一樣在照顧自己的弟弟。

所以在這一刻,顧留鈞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手甚至開始顫抖起來。情緒一下子在他心頭炸開,憤恨,怒火,震驚,後悔,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全揉在他眼睛裏:“你——”

下一秒顧留鈞的話僵在嘴裏。他張著嘴卡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顧流纓頓時笑了,他笑得很誇張,牽扯到嘴邊的傷口也不停下:

“怎麽了,哥哥?你是不是才發現,你根本沒資格代表殿下來怪我!”

……顧流纓說得沒錯。

他想起來了。那個久遠的、模糊的記憶,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很久之前,大約是很多年前,穆朝在深夜裏獨自一個人穿過大半個皇宮,敲了敲他的門。

他打開門之後,看到一個瑟瑟發抖的孩子,手指發白交握,只穿著薄薄的睡衣和一雙拖鞋,露出了細白的腳踝。

那雙金瞳驚慌失措地往上擡,茫茫看著自己:“留、留鈞哥……”

他很不耐煩。

當時他和穆朝關系就不太好了,穆朝總是欺負顧流纓,好多次顧留鈞沈著臉將兩人拉開,一點點擦去自己弟弟臉上的淚水,再仔細地幫弟弟上藥,最後才將看上去完好無損的穆朝趕出去。

迫於對方的身份,顧留鈞說不出重話,只能冷著臉讓他別再來了——但穆朝一次都不聽。

所以那天晚上,顧留鈞煩不勝煩地問穆朝:“又有什麽事?”

那孩子恐怕是被他話語裏的厭惡給嚇到,下意識縮了縮肩膀,聲音又低又脆弱:“我……白天的時候,我、我……”

顧留鈞打斷他:“殿下知道錯了嗎?如果要和阿流道歉的話,煩請您明天再來吧,現在太晚了。”

孩子張了張嘴,眼睛似乎迅速積了層水汽。天太黑了,顧留鈞記不清楚了。他囁嚅著,黑發遮過他張皇的眼:“我不是來道歉……我是想說,白天,顧流纓他想……”

“如果是想辯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顧留鈞記得自己是這麽說的:“我現在不想聽您的謊話。”

然後……

然後他將門關上。

房間裏很溫暖,有昏暗的燈光和重重垂下的帷帳,古老的壁爐點起了火,阿流蜷在床上睡得很安靜。他走過去握住弟弟的手,弟弟張開眼,困倦地問他怎麽了,他笑著摸弟弟的頭發,說沒事,只是一只野貓。

那天那麽冷,是深冬的某一天,顧留鈞記得還下了雪,一層又一層,宮人都來不及掃完,全堆在地上。

如果是野貓,大抵會凍死在那個晚上。

顧流纓看著顧留鈞的臉色,瞬間就明白了。他大笑出聲,眼尾甚至冒出了淚:“是嗎?殿下是不是告訴過你,如何?哥哥信了嗎,哥哥根本沒信吧。”

“你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麽,我說的對麽?”

顧留鈞的肩膀都在抖。他感到牙齒在嘴裏打顫,半晌後他的肩膀徹底塌了下去。

說不出話,他嘴唇模糊地磕碰在一起,說:對。

對。

他沒信,也沒聽。

他剛剛看那份文件,第一反應是這是皇帝偽造的,然後越往下翻,越不得不信。

與其說是相信顧流纓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不如說,顧留鈞是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自己這麽愚蠢,這麽多年——這麽多年,他都活在謊言裏,不斷地不斷地甩開穆朝哀求的手,對他的哭泣視而不見。

“哥哥做什麽這麽傷心?你只是不肯相信你自己這麽傻而已吧。”

“你在為殿下難過嗎?你才不是,你只是覺得自己被蒙蔽了,所以才這麽傷心!”

顧留鈞的心被活活剖開了。他痛得佝僂下背,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領:“……我沒有。”

“什麽沒有?你沒有不相信穆朝還是你沒有傷心?哥哥,別騙自己了。”顧流纓在他耳邊低語,“你真的很好騙。你知道嗎,好多次其實我都露餡了,不小心在殿下手上留了點痕跡啦,或者說話沒控制好音量啦,但你一次都沒看到。”

一次都沒有。

看著男人徹底彎下了腰,整個人半蜷在地上,顧流纓撇了撇嘴。他仔細翻起那份文件,越翻臉色越難看。

片刻後他終於看完,一雙眼睛直直瞪向房門,仿佛想刺過那扇門刺向門後那個人——那個掌握全帝國生命的男人。

顧流纓緊緊抿著嘴唇,指尖微微一動,精神力便毀了那光腦的電源,屏幕徹底黑了下去。

現在弄這一出有什麽用?顧流纓陰沈地想,人都找不到,還在這裏裝什麽裝,以為自己在懺悔麽?

……他怎麽可能知道?顧流纓捏緊光腦:那些監視穆朝的人他早就處理清楚,從小到大他想做到的事沒有做不成的,從沒有人揭穿過他,連從前的穆淵行都不可能!事到如今,他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知道這些事?

顧流纓心亂如麻,垂眼看向光腦,兩手一掰將其從中間掰斷,隨手丟到地上。他思緒糾結,精神力不知不覺靠近了那扇房門。

一道極其陰森恐怖的精神力如海嘯一般湧了出來,毫不費力地碾過了顧流纓,讓他臉色瞬間慘白,唇角的裂口也豁然流出了鮮血。他連連後退,腳步踉蹌。

“滾出去。”門後穿出穆淵行冷酷的聲音:“這一次看在你們父親身上,我留你們一條命。下一次——”

那聲音變輕:“下一次,就不會這麽簡單了。”

在顧家兄弟走後,空蕩蕩的寢宮又走進來一人。

在僵硬如雕塑的皇帝背後,林知低垂著頭,心中哪怕萬般苦澀,都說不出一點。最後只能幹巴巴地說:“陛下,從前監、看顧殿下的人,已經審問完畢,處理幹凈了。”

那背影終於有了動靜。扭過頭來,一張慘白面容,素來傲慢的眉眼沈著郁結的紅。穆淵行定定看著林知一會,好像用了很長時間,才知道林知在說什麽。

“……是麽。”

在顧留鈞前往尋找穆朝的同時,穆淵行終於找到了之前看顧穆朝的人。今天甩出來的資料,也大多是從這群人裏手裏拿到。

原本情況下,無論如何都不該找這麽久,但這一次卻奇異般的處處阻攔,整整拖了幾個月才找到。

……而找到之後,那些人第一句話,便讓穆淵行變了臉色。

“……看顧?”他們面容迷惑:“您當初,不是讓我們監視怪、穆朝殿下麽?”

監視。

……監視。

什麽意思呢。幾乎是下意識的,穆淵行再次問:“……這麽多年,你們都在,‘監視’他?”

那些人面帶自豪,幾乎邀功一般,說:“這是自然!殿下每次有異動,或者對流纓殿下心懷不軌時,我們都同您通報了。”

異動。

不軌。

通報。

憑著記憶,穆淵行看向人群中一個中年女人,他記得這是最早派去穆朝身邊的人,那時穆朝還是個話都不會說的孩子。

可她眼中是如出一轍的狂熱。他問:“……你也相同?”

“是的!”她表露出來的忠誠近乎是滾燙的:“在下向您擔保,沒容許怪物有任何出格行為——”

“滾出去。”

所有聲音都停歇。那些人迷茫地看著穆淵行。

他簡直要被這目光刺痛。

“我說滾出去!”

看著那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穆淵行緩緩後退,坐倒在座位上。

監視。

監視啊。

對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嬰兒。十八年,原來從沒有過一個人——

照顧過,穆朝麽?

穆淵行的視線從門口,轉回自己的手心。上面紋路幹凈,像他本人一般,從不怯懦,從不示弱,從不有感情。

……那這一刻,心中的感覺,又能叫做什麽呢。

當然不能叫感情。

他的心情,早就不配稱呼為“感情”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朝就要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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